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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门里 ...

  •   何金花听了,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于荷又说道:“娘亲,你这是问了我的,我还没说同不同意呢,您就已经擅自替我做了主意。那苏水妹妹呢,有谁问她要不要弟弟了吗?”
      何金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再提起此话。
      可是嘴上虽不提,但于荷却看得出来,母亲想要生一个孩子的愿望却愈加强烈,平日里店里来了几个小男孩,母亲也都会比平日里多看几眼,眼神中满是羡慕和难受。
      阿妈难受,于荷就更难受,她不想让母亲为难,她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大姑娘了,过不了几年就及笄了,倘若自己出门之后又有谁来照顾爹娘呢,可是她并不知道娘亲的身体情况已经不适合再生一个小孩了,何金花也从未与女儿说过这些,倘若说了,女儿是肯定不会允许她再生的。
      一日晚上,于荷终于下定决心,找了个空子与父母好好说一下,于氏夫妇见女儿面色凝重,便也都正襟危坐认真听她要说些什么。
      于荷含糊其辞地说道她并不介意爹娘再生个小孩,听得于氏夫妇面色一喜,问道女儿怎么突然这么说了?
      于荷说道:“正常人家想要一个男孩才是正常吧,哪里会去问先出生的姐姐的想法,你们这是考虑到我的想法,我知道你们是宠着我的,不想让我心里受累。”
      “可是呀,我还能在家里待上几年呢,没有几年我就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了,那谁来逗你们开心啊?谁来照顾你们啊?”
      “我知道生一个弟弟其实是跟我没多大关系,等他稍大些的时候,我都已经出门了,他对我这个姐姐并没有多少感情的吧,可是他对于你们却是第二个我啊!第二个于荷,可以养你们的于荷!”说至此,于荷已是泣不成声,每每想想如此,于荷对于这个孩子已是充满了嫉妒。
      何金花见女儿如此懂事,心里更是不好受了,眼眶微湿,其实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女儿嫉妒竟然是她以后出嫁之后再不能陪伴在他们身边而弟弟却可以,而不是嫉妒他们生下弟弟后,会对男孩更偏袒!这样的孩子怎能不让人心疼啊。
      何金花撑着笑问道:“你就不怕我们会更喜欢弟弟妹妹吗?就再也不喜欢你了嘛?”
      于荷不解地看着娘亲,仿佛母亲问了一个特别白痴的问题,反问道:“你们会吗?”
      这一下倒把于氏夫妇问住了,他们会吗?他们不会吗?哈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女儿太了解他们夫妻两个了,的确是的,无论生下来的第二个小孩是男是女,他们的确都会一视同仁的对待,这是原则。
      不过他们更想要个男孩就是了,再说于氏夫妇觉得自己还年轻,怎么可能生不出来呢,当初大夫说最好不要再生,又没有说一定不能生,说不定是危言耸听呢,说不定会安然无恙呢,他们就不信这个邪了。
      可是这世上是有多少人是死在“不信邪”这几个字上的呢?
      何金花内虚的体质注定求子这一路不会平坦,在后来的几年里,于采阳搜尽了民间的偏方,在不碍妻子身体健康的情况下,不断的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何金花怀是怀了,可是没有一胎是能撑到五个月,一年之内滑了两个孩子,何金花心力交瘁,再加上身体实在遭受不了这样两次的打击,一场大病彻底打倒了这位素日的女强人。
      何金花一家便再也不敢再打要生孩子的主意了,何金花数年吃药调理身体,后院里终日萦绕着浓郁的药味,可是是药终究三分毒啊,也没见何金花的身体有多大起色,终日愁眉不展病怏怏的模样,让于采阳和于荷看了难过极了。
      尤其是于荷,她根本不知道母亲不能再生孩子,为什么当初自己不问清楚了呢,可是自己问了他们又会告诉自己吗?为什么要生呢,难道就是因为姨母家有个儿子吗?如今他们于家这番境况,都是姨母的错!
      人啊,一旦冒出某一种想法,那样的想法便像附骨之蛆,扎根在那里,每当于荷看到母亲,那样的想法便会抬起头来,不断不断地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姨母家的错,若不是他们显摆,自己的母亲又怎会执着?”每一次于荷都告诉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不对的,可是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不断地将这样的想法放大!这让于荷觉得自己讨厌极了。
      在这几年里,二花也时常看望姐姐,不过都会带着她的儿子,苏流。于荷不知姨母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呢,母亲明明就已经,明明就!!她姨母怎么还能做出那样的事,于荷是个挺含蓄的人,虽是不满姨母,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给姨母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倒是母亲还是那副心直口快地模样,每次姨母带着苏流来,母亲都会牙尖嘴利的狠狠地奚落她们母子两一番,那个精神真是看不出来母亲平日连大声说话都很费劲地样子,二花姨母每次听见了都跟没听见一样,没事人一样嘘寒问暖,下回依旧如此。
      介于这样的敌视姨母,于荷后来也就很少再与苏水往来了,每次苏水妹妹看见她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想要姐姐陪她的样子,都让于荷又怜爱又纠结。最后还是装作看不见的样子,不予理睬了,不然母亲会伤心的。
      逐渐的,苏水看姐姐的眼神便不再那么热烈了,与看着其他陌生人的眼神无二。于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明白,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呢,谁又能永永远远地用热脸贴冷屁股呢?
      何金花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于荷一直迟迟不肯出嫁要待在家里照顾母亲,眼见着要二十岁还没有嫁出去了,何金花想着也觉得挺可笑的,当初的话如今竟成真了,可是不能因为自己便耽误了女儿的一生啊!
      何金花多次哀求女儿早日寻了良人嫁了吧,于荷始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行我素,不得已何金花只能出此下策了,以命相逼。于荷给母亲气得没办法,便找了一位之前父母亲夸过的一位秀才嫁了,不过要求就是他们结婚之后的一定要在娘家附近,来回也方便照顾。
      没过几年,母亲不到四十岁便抑郁而终,父亲没过几年因思念母亲便跟着她一起去了,于荷已是对山阳城了无牵挂,便变卖了居淮酒家,准备和夫君搬走。
      就在于荷收拾母亲的遗物的时候,在母亲的一个衣物箱子里翻出来一叠陈旧发黄的简笺,简笺并不少见,因为纸张漂亮格正,刚买时还有些胭脂香,多是女子买来写写诗词小文章,记录生活用的。
      于荷见简笺上是母亲的字迹,看着颇有些年头,于荷看了一会儿,原来是母亲未出嫁之前写的,于荷想着看完就把这些纸烧给母亲吧。
      可看着看着,于荷就觉得这简笺上记录的事情看似简单,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母亲和二花姨母并不是从小关系就这么差的,母亲是家中长女,后来又有了妹妹二花,原先姨母并不是准备一直叫二花的,是因为外婆他们习惯了叫母亲大花,便叫二女儿“二花”了,想着以后再取个大名,可是后来小弟何金荣生下来之后,外婆就忙着照顾这个小儿子了,就渐渐忘了要给姨母换名字,想着就这么个名字,别穷讲究了。
      母亲觉得既然不穷讲究的话,干嘛不给弟弟直接取名叫“于三花”啊,也不是没有为妹妹报过不平,可是外婆他们都不放在心上,男孩子能和女孩子一样嘛,母亲很是看不过眼,可是又不好和母亲说理。
      何金花要比二花大上五岁,也算是一把屎一把尿将妹妹弟弟拉扯大的,但是弟弟妹妹显然更把何金花这个姐姐当做长辈,而不是同辈,再加上何金花生性暴躁,会凶他们,弟妹们平时都不敢正眼看大姐,处处透露着害怕,这让何金花很无奈。
      何金花也不想在他们心里建立那么威严的形象,想着平时也对他们好些吧,不那么凶了,可是很奇怪,她这个妹妹二花总是把她当做敌人一样,总是处处拉着何金荣一起处处和她作对,背地里对弟弟说何金花的坏话,让弟弟变得更害怕她这个大姐了,这让何金花更暴躁了。
      何金花也就是个孩子,哪里知道怎么处理啊,只用冷暴力对待冷暴力,既然他们跟我作对,我就对他们更坏,导致三姊妹之间的关系日益恶劣,而何金花和何二花之间更甚,而外婆只当做是孩子间的闹脾气,从没有当回事。
      在何金荣五六岁的时候,男孩子皮闹得厉害的时候,偷偷从树上捞了两个鸟蛋,偷偷放在被窝里,准备自己当个鸟妈妈把小鸟仔孵出来,就在何金荣出去玩耍的时候,何金花进屋打扫,收拾到被子底下有几个鸟蛋,那鸟蛋着实大,看着跟鸡蛋差不多大,何金花知道弟弟平时总是会做些孵鸡蛋的傻事,也不敢随便把收拾了,省得弟弟回头又生气了,二花见了,对何金花说道那是鸡蛋,何金荣回头要偷偷拿出去煮了吃!何金花听了皱了皱眉头,这孩子什么德行,便把鸡蛋给收拾了,晚上就给煮了,大家一起吃。
      何金荣见鸟蛋不见了,发疯了一样四处寻找,二花就告诉弟弟是大姐拿的,我都告诉大姐是鸟蛋了,大姐还要把鸟蛋煮了。当晚,何金荣果真在饭桌上见到了熟鸟蛋,大姐还一脸责怪的看着他,何金荣气得掀掉了一桌子的饭菜,不断地捶打大姐,拽着大姐的衣角哭喊着,而二花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说。
      还有就是他们家穿的衣服,自然是外婆穿的不要的,补一补就给大姐穿,大姐穿不下就给二花穿,二花穿的永远是剩下的,直至二花出嫁前,家里都不曾给她买过新衣服,而姐姐有时候有会新衣服,外婆觉得姐姐不穿了之后,衣服也还是新衣服啊,二花也能穿,大姐觉得这样有些不好,想要外婆也给妹妹买一件,外婆便立即训斥两个人不要不自觉,女孩子有的穿就不错了,不要挑挑拣拣的,肯定是二花调唆大姐叫买衣服的吧。二花便更讨厌姐姐了,何金花更是有口难辩,和妹妹解释,越描越黑。‘
      后来有一次姐姐甚至看见妹妹在房里偷偷的用剪子剪坏她的衣服,她知道妹妹作为老二是受苦了,便在妹妹剪坏之后,又偷偷将衣服缝好了。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二花不遗余力地挑拨着姊妹间那岌岌可危的感情,何金花不是不知道,不止一次找过二花谈话,可是他们之间的谈话都会以“凭什么你是老大,我是老二就得受苦!”为爆点,并且始终找不到答案和解决方法,因为这是既定事实,二花是老二这一点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两姐妹不温不火的关系直到这件事才真正闹崩——
      一次,外公从镇上带了一个西域那边的水果回来给孩子尝尝,孩子们都没见过,都眼馋得很,外公将水果分成三份,给他们三个分了吃。
      这回,二花竟稀奇地将水果让给了姐姐吃,这让何金花心里很感动,这是妹妹这么多年第一次示软,何金花心里还想着若是妹妹以后都像今日这样,自己定会好好做个温柔的长姐的。
      何金花想着既然妹妹都让给姐姐了,自己倒是不好意思再吃了,像什么话啊,便把手里的两块都给了弟弟,反正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都给他吃也是可以的,这样谁都不尴尬了。
      可是,二花见此,却如临大敌一般把自己那块水果迅速抢过去了,说是上面有灰,去用水冲冲再吃,何金花见妹妹说句话都哆哆嗦嗦的,便起了疑心,等到二花将水果拿回来的时候,何金花快步走到水池旁,并无异样,可是地上反射着太阳光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竟是一根银针笔直地被人用脚踩在泥里,大概是踩地匆忙,还有些许锋芒露在外面。
      三九寒冰从头淋到尾不过如此,如坠冰窟一样心寒、失望。何金花从此便对这个狠毒的妹妹厌恶至极。
      于荷看罢,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箱子里边还有些简笺,似乎就是前几年写的,黄色也不那么深,于荷便翻出来查看。
      于荷总算知道了当年为什么父母不顾身体状况还要坚持生孩子的原因,这里面真少不了姨母的功劳,特地跑到母亲面前炫耀她那个带把的儿子?哈哈哈哈哈,这是亲妹妹做出来的事情吗?也是,姨母连针都敢放,这种事情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晚,于荷便趁着夫君睡着了出去了一趟,第二天一早便和夫君坐船远走他乡了。
      当天,东街的居淮酒楼便设灵堂,说是苏家小儿晚上喝奶水给噎死了……山阳城中皆是惋惜可怜了那么小的孩子了。

      【故事三 完】
      女人讲完,沉默了许久,端起酒杯饮尽一杯,长叹一声。
      面前的和尚,脸色严肃,沉默着亦是饮尽一杯茶水,长叹一声。
      女人歪着头,疑惑着问道:“人间的亲情向来如此单薄吗?风一吹,就没了。”似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女人的一手紧紧握住,缓缓松开,轻轻吹了一口气。
      僧人看着茶杯,看着有些出神,许久才回道:“谁知道呢?世间多有这样的姐妹兄弟,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的血缘就是如此深厚又单薄。为了钱的,为了区区名位的,他们索要的太多了。”
      “是啊,要的太多,失去的就更多。”女人应道。
      “小僧有一事想问。”
      女人点头。
      “这故事是真的吗?我……”僧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若说是真的,定有人要反驳我这故事太假了,哪有亲生姐妹如此这般反目成仇的呢?就像你现在所想的,可是……”
      女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从不讲假故事哦,你们不相信,只是不愿意相信会存在这样的阴暗面罢了,我知道,我相信,我就讲了出来,你们便怀疑我说的是假的了!世间多是这样的丑恶,你们不知道罢了……哈哈哈”女人的身影在朗声大笑中消失了。
      和尚苦笑着,将女人的酒杯收拾好,自己不是不相信啊——自己也是个无病无疾的男孩子,从小却被父母丢在山下,如不是师傅救回来,想必自己不是冻死就是给虎狼柴豹吃了,他只是觉得这样单薄的亲情只是存在于少部分人,难道普天之下皆是如此吗?只是形式不一样?
      和尚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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