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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门里 ...

  •   年年岁岁月圆时,岁岁年年庙不同。
      女人再下山时,庙整个都变了个样,完完全全就是一座新庙的模样了,庞大的建筑群丝毫看不出丝毫破落的模样,墙面是上好的红赭漆,屋梁是鼎好的黄花梨木,墙头缀着镀金的金幢,上有风铃,大雄宝殿中央的佛像金面耀眼,到处散发着新鲜的生命力,虽是夜晚倒能看出白日里定是香火鼎盛。
      白发女子倒是一点都不惊奇寺庙又是另一番模样了,施施然走到寺庙后面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仿佛这条路早已走了千千万万遍,女人走到菩提树下的石桌前,轻敲了石桌三下。
      声音虽轻,但在静谧的夜晚小院里显得无比清晰,不一会儿就惊醒了房中已熟睡的僧人。
      山中八月已是无比寒冷,更不论是这西北常年雪山连绵的地区了,僧人裹着厚袍,提着油灯,开门看看外面的情况,只见门外石桌前站着一位只穿着破旧布袍的白发女子,看着都冷。
      僧人似乎也并不在乎女人的怪异装扮,提着油灯走近女施主,“这位女施主,这么晚了,想必不是来烧香了,是要借宿吗?”
      女人答非所问,温婉笑着“外面这么冷,不让我进去暖暖吗?”
      僧人犹豫了片刻,便欠身引着女施主进屋了,一阵暖烘烘的热气扑来,僧人的手脚瞬间又回血了,倒是这女施主好像一点都没暖到的样子,大概是暖炉的炭火不够了吧,便上前又将暖炉里添了些炭火,足够烧到早上了。
      女人见和尚甚是体贴,笑了笑,随即便不客气地在屋中寻个垫子于地上坐下,面前变化出一壶酒壶和一叠瓜子,和尚见此甚是惊诧,亦未形于面色,山中生灵诸多,定是哪个跑到庙里来了吧,我佛慈悲。
      不过见是酒壶,单手立掌“出家人不沾酒腥。”女人指着酒壶看着僧人摇了摇手,指了指自己点了点头。僧人苦笑,不喝便是了。
      “不过,这个捏可以吃的。”女人指着瓜子。又寻了一个软垫在面前,让僧人坐下,和尚依言坐下。
      出家人脾气就是好,女人刚说完让和尚听她讲故事,还想再说几句磨磨的,和尚就已经欣然答应了,不愧是沐浴了佛祖圣音的,想必听师傅念经没少听啊,“哎呀,你要仔细听着啊,可别睡着了!”女人就这么心直口快地说出来了。
      僧人知女施主所想,回道“只要你不‘有口无心’,贫僧自是用心听了。”

      【故事三:〈何门里〉】
      山阳城,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镇,环淮水而居,夏收稻冬收麦,自古也没有过什么天灾人祸,算是一方福地了。
      四周环绕村庄,山阳城中心区域便是繁荣的经济贸易区,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种田人不甘买卖粮食的低廉收入,便纷纷进城做起生意来。虽说早些时候大家都是瞧不起做生意的,可是也不得不眼馋人家白花花的银子赚到手,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啊,随着从事商贸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的观念也稍有改观。
      这不,苏承淮带着她的新婚妻子,用前些年他们夫妻两打长工攒下的存钱,还有些苏承淮的父母给的一些压箱底的钱,在城镇中心的街道上买了一处门面做客栈,面积不大,没有办法客栈那么小面积可做不起来,便租了旁边的房子,打通,上下两层,下面吃喝,上面住宿。
      取名“居淮酒家”,一是老板就叫承淮,相互映衬多吉利啊,二是淮水贯穿山阳城,养活了一个城的人,山阳城对淮水颇是敬畏,叫居淮多好呀。
      夫妻二人原先在京都的一处大酒楼做过长工,学了不少技术,再加上苏承淮为人机灵热情,攒了不少人脉。
      两人生有一个女儿,才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还没取名,夫妻两实在没有时间去照顾她,便将小姑娘放在爷爷奶奶那里养了。
      就在酒家开张前几天,老板娘的姐姐和姐夫突然找上门,拎着一篮子东西,不知道干什么来了。
      这里说句题外话,说来奇怪,老板娘姓何,家中老二,名叫何二花,人都叫二花,上有一个大五岁的姐姐,下有一个小一岁的弟弟,想来姐姐的名字肯定是叫何大花无疑,哎别说还真不是,大姐叫做何金花,弟弟叫做何金荣,老二怎么想也应该叫做何金X啊,也真是不知二花的父母怎么想的,唯有老二是这上不了台面的名儿,好像就只有老二不是亲生的一样。
      二花因此常常被人取笑,她似乎是习惯这名字了,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二花见姐姐这日前来,颇是奇怪,他们姐妹两个自从出嫁之后便疏于联系了,本来关系就不见得有多好。
      尤其是二花找的相公是个半字不识的睁眼瞎,这也不能怪苏承淮,他是真不爱看书,一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就头疼,就进了书塾半日便再也没进去过了,不过人倒是长得很精神。苏承淮的父亲是当地颇有威望的老农民,苏家虽不富裕,但村中人人称道,儿子到了年纪要结婚了也是找关系相上了隔壁村的何家二妹。
      何金花夫妇颇是瞧不起苏承淮,一个不识字的农民能有什么出息,可他们忘了自己也是农民出身了,再加之姐妹二人也有些口角,苏承淮本人言行也有些粗鲁,因此何金花夫妇时常在人前人后说些苏承淮的闲话,就算逢年过节当着苏承淮的面也要冷嘲热讽一番,这让苏承淮在一群亲戚朋友面前甚是下不来台,苏承淮真想冲上去打他们一顿,可是又顾着二花的面子不能翻脸,后来就再也不去何家那边的宴席了。
      要说到这何金花夫妇的相识,正是当时流行男女恋爱自由的风潮好上的,虽不能完全说郎有情妾有意,但就那么在一起成婚了。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何金花的相公叫于采阳,父母也是老农民,不过对于采阳寄予厚望,自小饱读圣贤书不沾阳春水,可就是考不上功名,眼高手低又不想安安分分的种田。
      若是他相貌好些,兴许还能找个好女孩子家,可就是于采阳的个子呦,苏承淮每次看这位连襟都得低着头,相貌就算再白净也找不到媳妇啊,可何金花就是看上他了,大抵是于采阳身上有些特别的文人气息吧,于采阳想着成就成了吧,夫妻也算恩爱。
      何二花每每嫌弃苏承淮面相凶狠的时候,苏承淮都会搬出于采阳的个子作为反面例子,你看你幸亏找的是我,不然找了于采阳就要影响下一代了,二花便闭了嘴。
      倒说二花这品行真真是她大姐不能比的,二花虽看不惯大姐那两人,但鲜少在外人面前说些什么,就算是苏承淮面前也是极少的。
      今日大姐和姐夫这般盛情,想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二花放下手上的活,在桌上摆上茶水,三人坐下。
      于采阳夫妻二人看苏承淮不在家,似乎有些窃喜,于采阳先开了口“二花啊,你看你这酒家也要开张了,家里我也没什么送的,今早特地去了早市给你买的,庆贺你开张。”
      二花接过篮子,真是够重的,看来他们到这里倒也是真心实意的了。
      二花摆放好篮子,“多谢大姐,姐夫挂心了,日后等开张了要请你们好好吃顿饭。”
      于采阳看了眼老婆,咂咂嘴,“这么大的酒楼,你们夫妻两个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吧。”
      二花也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只能见招拆招了“也还可以,门口不是贴着招工启事的嘛,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于采阳夫妻尴尬地喝了口茶水,何金花亲热地上前,抚上二花的手,终于用了副姐姐的长辈模样,语重心长地说:“妹妹啊,姐姐这么多年来都没尽到一个姐姐的责任,真是对不住你啊!”
      二花心里颇有些难受,对不住她,呵,对不住她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没见她像今日这般慈眉善目的,早干什么去了。
      二花推开大姐的手,自己也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有什么事直说吧,都是姐妹,没什么好拐弯抹角的。”二花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姐妹,呵。
      于采阳显然是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见解了,张口就要口若悬河的大说特说了,她这姐夫一向如此,碰上什么事都要好好说道一番,分析起来处处都头头是道,真不愧是读过书的。
      “二花,我们这不是看你和承淮两个人开酒楼,又是刚起步,手头肯定是有些紧张地吧……”说到这里,二花就觉得他们是来借钱的?可是明知道刚开店,哪来的钱啊!
      于采阳话音未落,又起一调“正好我们夫妻两个手里也有些积蓄。”难道是特地来借钱给我们的,不可能,没这么好心。
      “人不都说‘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嘛,我想……”呵,这句话还真没听过。
      于采阳舔了舔嘴唇“我想,这样的,我们和你们一起合开这家酒家,怎么样!”姐夫的眼睛充满了光,说得好像二花真的会答应一样。
      “这……”二花还没说完,于采阳像没听到二花说话一样,立刻大声打断道“我觉得这店里啊,还需要再装修装修,这边,要装点灯笼!”话音未落,于采阳已经兴致盎然的打量着这个即将属于他的酒楼,肃然一幅主人的姿态。一边走走摸摸一边点评道“这里这里,要装个牌匾,那儿那儿,要再……”
      “咳咳”二花捂着嘴提醒道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啊哈哈,二花,是我错了,是我的不好,一下子得意了。”于采阳一边倒着歉,一边目光不断打量着这酒楼,目光里的挑挑拣拣让二花心里十分不舒服,这毕竟是她和苏承淮耗尽心血弄出来的。
      这几日,酒楼庞大的支出确实让他们夫妻有点力不从心,她不是没想过其他法子,可是都被承淮否决了,说道少打那些歪门邪道的主意,踏踏实实做生意才是正事,他就不信好好经营这酒楼,过了几年还能不赚钱嘛!
      可是说真的,累累负债压得二花夜里喘不过气来,承淮到底是男子汉,不在乎这些。可是二花就不一样了,妇道人家,多愁多虑的,这些日子为了钱吃不好睡不好,大姐提出的提议让她抓到了一把救命稻草。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端着,“这事不是个小事,我得找承淮商量才行啊。”
      何金花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这么点小事你都做不了主啊?平时钱都给谁管啊,不像我们家,我说了算,钱都归我管,是吧,采样!”于采阳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连忙称是。
      二花皱了皱眉头,这招激将对她着实没有用,小时候不知道在她姐手里吃过多少亏了,这招如今怎么可能还有用。更何况,这确实是个大事,必须是跟他商量才行。便冷着脸没说话。
      于采阳打着圆场,“我们也不是非要跟你合作一起开的,最近可是又不少人找我们一起合作呢,你看我们也是一家人,何必算两家帐,就想着照顾你们呢。”
      于采阳见二花面色动摇,又乘胜追击道“二花妹子啊,爽快点,你要是现在不答应,我可就找别家去了!”
      “怎么啦?要逼宫啊!”门外传来一阵洪亮的一声,于氏夫妇面色惧是一臭,这喇叭嗓子不是苏承淮还能是谁!
      从门外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一位风尘仆仆的汉子,高个子,黝黑壮实的身板扛着一麻袋的东西,走路生风,说话自带扩音器效果,身后还跟着几个扛东西的小厮。
      “哼,这不是亲家嘛,哪路的风把你们吹过来了呀!”苏承淮冷笑一声,声音大的整个楼都能听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要同于氏夫妇吵架呢!
      二花和他们夫妻二人自然是知道苏承淮天生便是这德行,没素质的样子惹人讨厌极了。不过二花这么多年倒是习惯了,苏承淮虽是粗俗鲁莽了些,其实心肠不坏。
      苏承淮故意将麻袋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响亮的一声“砰!”冷冷地看着于氏夫妇,一脸的“有事说话,没事就滚”的表情,现在总算明白于氏夫妇要在苏承淮不在的时候来了吧。
      二花心疼地跑到麻袋面前,看看里面装得什么,幸亏是一些没有用的木块碎步,便拽了拽承淮的袖子,暗示他别那么凶。
      何金花看着苏承淮,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她妹妹真是瞎了眼了,他们何家怎么摊上了这么个混账东西!当了苏承淮的面,面色不怎么好看,颇是轻蔑。
      “我们夫妻两跟我妹妹说话呢,没你什么事!”
      二花像嫌事不够乱一样,硬插了一句“怎么就没关系了呢,这事肯定是要和承淮商量的呀,要他同意才行,我可拿不了主意。”说完向承淮撇了一眼。
      “什么事要我同意?”承淮问到。
      “就是我姐姐他们两个想要和我们一起合开酒楼!”二花解释道。
      “什么?!”承淮一声叫得在场众人心里俱是一抖,狐疑地看着老婆,又看看何金花夫妻两个。
      “你看,我们两个人管着这酒楼我怕人手不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啊!”二花忙上前安抚住承淮,话语间却丝毫不提他们夫妻两个资金不足的情况。
      何金花心想着,你们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要到你们店里打工一样,自己当起主子来了,说道:“既然是合作,那我们夫妻两个自然也是老板,这分成……”
      “等等,谁说要答应了!跟真的一样。”承淮打断道。
      二花看着承淮,自己一言不发,给众人又倒了一轮茶水。
      “不合作,我说的,不合作。”承淮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容置疑。
      于采阳和何金花两人神色怪异地互看了对方几眼,估计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不同意。只觉得肯定是苏承淮肯定是故意气他们的,想要气走他们,心里爽了才是,才不管他的酒楼呢。
      于采阳打着哈哈,扯出笑脸来,“今日也不早了,大家先各自冷静一下,仔细想想,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我们明日再来!”说完便与何金花离开了。
      二花安置好几袋麻袋,摆茶坐下,似要与承淮促膝长谈啊,苏承淮见这阵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二花敲了敲桌子反问“怎么?不耐烦了?”
      承淮坐下“没没没。”他着实是厌烦二花一言不合就要促膝长谈的阵势,唧唧歪歪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真是烦死了,可是老婆嘛,忍着吧。
      “你说说你是怎么个想法吧?怎么就不要合作了呀,我们现在……唉……你也不是不知道。”二花一幅‘你不说出个四五六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的表情。
      承淮正了正脸色,叹了口气“老婆啊,你知道我姐吧,苏承欢,她……到今年,已经走了十年了…可是我已经不想她了,我做梦都不会再梦见她了…你知道吗,她走得那年,我整个人都废了,我还想着跟着姐一起走的,我以为我会在以后的岁月里时时刻刻想着她,想着我姐,可是结果呢?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很滋润,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姐一把白灰埋在黄土里。我忘了她了。”
      “谁又比谁珍贵,亲情啊,时间一磨,就全没了。”
      “你看桥头卖猪肉的李家父子,非要父子合卖,因为钱最后闹得两父子断绝关系。”
      “前庄的何氏双胞胎,那感情好的呀,还为了个男人互相拿刀划对方的脸,真刀啊,毁容啦。”
      “这种事情真是数都数不过来,没有不为了钱撕破脸的兄弟姐妹,在钱的面前,连父母都是外人,除了夫妻。”
      “你看最简单的,你和你姐姐,关系也就那样吧,你就能担保以你姐那性子,能不指着鼻子骂我?能不暗地里骂你?到时候我要是脾气上来了,我要是打于采阳,你可得拦着我。”
      “你说你,也挺扣的,是吧,你们姐们两都挺扣的,到时候为了钱肯定!肯定!会说出无数的闲话来!到时候怎么办?!怎么解决?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打得他们连妈都认不出来。”
      二花知道承淮说打人也就说说而已,可他说的真是处处戳心啊,自己真的愿意天天看到何金花和于采阳那对夫妻的嘴脸吗?
      她想想,承淮说得不无道理,这世上又有多少亲情在钱的面前不会分崩离析的呢,她和姐姐为什么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啊!为什么,好像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和姐姐就一直是那样,不亲不热不咸不淡。可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她们姐妹两个没有一个向前跨出一步,不断不断地将对方推远,最熟悉的陌生人大抵如此吧。
      钱可以再赚,至于合作,算了吧,她还想再多活几年啊。
      第二天,于采阳何金花如期到店,苏承淮夫妻二人站在统一战线,很是坚决的回掉了姐夫们的邀请。
      本来二花想着回掉就回掉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于氏夫妇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自这件事情以后,二花越来越感觉两个家庭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日益朝着不可调和的方向发展。
      直到于氏夫妇也在山阳城的另一条街——西街,也开了一家酒楼,名字就叫做“居淮酒家”,没错,名字一模一样的,这样承淮夫妇还是看不出他们就差贴在脸上的恶意的话就是真蠢了!两家剑拔弩张的火花一触即发,特别是苏承淮那暴脾气,自从知道那对夫妻开的店竟然故意和自家店名字一样的之后,已经抄好家伙准备去砸了他们家店,多亏二花及时给拦了下来。
      二花心里终究是不舒服的,面上也始终没有说过什么,只想着她要更加努力赚钱,把她的“居淮酒家”做的更好才行啊,她不能输,不能输给何金花,夫妻二人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心一意将酒家做得更上一层楼!
      那年过年,大年初二,女儿们按例归省,整整一天,何金花和何二花一如往年有说有笑,只有那笑意远没有达到眼底。好一幅姊友妹恭,何母甚是欣慰,她时常担心这姐妹两小时候就不大亲近,幸好出门后都懂事了,真好!
      又过了半年,两家“居淮酒家”在山阳城都颇负盛名,倒不如说这两家酒家互相成就了对方,因为好多人都以为这两家是同一个老板来着的,也就不在乎去哪家了。可是各家老板娘在乎的不得了,每次都会热情的招呼客人下次再来这家,这都让有些熟客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不是一家?也有几个人问到二花这两家之间的关系,二花只是笑笑,说道“我姐开的。”
      那客人说了一句让二花终生难忘的话,呵,“你姐啊?你亲姐啊?我上次去她家,她还说她不认识你们这儿的老板呢,哈哈哈,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二花眼神冷了冷,撑着笑容道:“肯定是你记错了,我亲大姐还能不认我呐!你不胡说八道呢吗!”
      客人也就不追究了,自己记性真不好了呀。
      这年秋至,官府的户部又开始忙起来了,又到了十年一次的全国户籍统计的时候了,各州各县都要派出大量人马到民间一家一户登记人口及相关信息。
      就在户部上门的前一天,二花从自己陪嫁的那个破箱子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紧紧地捏在手里,就坐在客栈正中央的那张桌子上,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承淮靠近了才听到,“这次……不会……错过了……不会”大概就是这样。
      承淮看二花这样子是要一直要坐到天明啊,有点担心,叫了她一声干嘛呢,魔怔了啊,二花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要换名字了,这次不会再错过了。”说罢,便把手中那张泛黄的宣纸慢慢地展开来,像是藏有什么珍宝似的,承淮只见宣纸中央端端正正的地写着三个字,除了第一个字勉勉强强能认出来是“何”之外,后面两个字着实是认不得了,要他认字不是要他命嘛。
      二花就知道他不认识后面的字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指着宣纸上的字,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读道“何——倩——女”,承淮只觉得“倩女”这二字颇是耳熟,问道:“这是你名字啊?好耳熟啊……”
      二花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流行的那个戏,女主角儿就叫‘倩女’呀!”
      承淮嫌弃的“咦”了一声,二花也真是矫情,取这么个花名儿,不过听上去还不错,总比二花要好上千百倍呀。
      二花笑了笑,捏紧了手中的宣纸,说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呀,真的特别讨厌我的名字,叫‘何二花’,呵,你听听,多像一条狗的名字啊!我现在也讨厌极了,谁能喜欢这样的名字啊!”
      承淮插嘴道:“我就觉着挺好的。”二花翻了一个白眼,又说道:
      “可能因为我是老二吧,老二不是人吗?老二不是他们生的吗?凭什么老二不受重视啊!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直想换名字。”
      “那时候不就流行那出戏《倩女离愁》嘛,我和何金花,还有小弟常常翻墙去院子偷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倩女呢!真好看啊!水做的人一样,藕似的胳膊,我到现在都记着那倩女的模样呢,小时候时常想着,要是我也是倩女就好了,何金花她……她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哪个怀春少女不想啊!”
      “再加上那时候要赶上十年一次户部登记了,我就想趁这个机会换个名字吧,爹娘也都同意,他们想必也不在乎吧,你看第二个字都不是‘金’,他们也什么都不说!”
      “最可笑的就是,你知道吗?我现在想起来那天何金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恶心,她怎么那么不要脸啊!她竟然在我的面里下了泻药,呵呵,你能相信吗?这是我亲生姐姐做出来的事!她就是不想我好!”二花几乎是喊着说出来了!
      “最可笑的就是我竟然会相信我姐会帮我,我根本没想到泻药是她下的,又怎么会帮我换名字,我当时那么求我姐一定要帮我换名字啊!她是我姐啊!我再也不想要那个难听的名字了,她怎么会不知道啊!”
      “可是你知道她后来怎么说嘛?呵,她竟然说平时说何二花说顺口了,就一不小心就这么报上去了,不给改。你说多可笑啊!多可笑啊!”
      承淮问道:“非要这个名字吗,不能换个吗?”
      “不行!必须是这个名字!”二花斩钉截铁道,十年了,这个名字已经成为她永远跨不过去的一个坎,她的执念,日夜缠绵在她的梦里,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
      二花眼中泪光闪烁,承淮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话,只会抱着老婆拍着她哄着她,心里对何金花的厌恶更深了。
      后来二花如愿换了名字,户谱上洋气地写着“苏氏何倩女”,倩女高兴得那天酒水钱全免了,那何金花必然是知道了,不少人还跑来恭喜她这个姐姐呢,气得何金花脸都绿了!不过仍是用二花唤她,说是土名字亲切,倩女笑笑没说话。
      倒是承淮真真才是用二花一直叫她的,说是那“倩女”太肉麻了,叫不出口,二花无奈苦笑,她这改了名字不跟没改一样嘛,不过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她开心!
      也顺便给女儿报上名字了,就叫“苏水”,淮水生养的儿女,贴切。
      这几年,苏水都在乡下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二花想着女孩子好歹也是要认些字的(他们朝代思想开放,男女都可上学,不过只允许男人科举考试),他们小时候家里再穷,父亲也是让他们三个人都上了学,小弟何金荣也算光耀门楣,摆脱了农民的命运,当上了另外一个城镇的一个小官,对家里也算孝顺。
      二花想着毕竟是个女孩子,也没对苏水的学业多上心,一直忙于店里的生意。
      何金花家生的也是个没把的女孩,叫于荷,大苏水三岁。

      这一日,苏承淮脸色颇是不好看的从外面进货到店里,一举一动都故意捣弄出多大的声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了,二花一把将承淮拉到后堂,问到怎么了呀?
      苏承淮脸色嘲弄,哼道:“你娘真是一家闺女,两家待法啊!”二花翻了他一眼,“我娘不是你娘啊,说什么呢!”承淮反驳道:“哎,你还别说,我娘还真做不出这事来,你瞧我在古亭哪儿看见谁了?”
      “我娘,你娘,你刚才说的。”
      承淮噎住了,继而讽刺道道:“我在古亭碰见你娘还奇怪呢,她上城里怎么不来我家,明明你们村离我们店更近啊,我一看你娘的小推车就什么都明白了呀!你看,古亭离我们店远,离你姐他们店近啊!你看你娘,送个土特产还要特意绕路,可不得累着嘛!”
      又阴阳怪气地酸道:“就你姐店里没蔬菜,什么都没有!还要你娘还特意送过去,怎么没见给你送过来呀!我们店的茶水不好喝呀!”
      一句“你姐、你娘”冷冰冰地像刀子直戳二花的心口,脸色有些难看,说道:“你没跟我娘说什么吧?”
      “我哪敢啊!她可是我亲家母啊,我还请她来我们店来吃饭呢,啧!不过我回头又说不如去何金花店里吧,离得近啊,不省得多走几步路啊!你说我说的是不是,你娘脸都绿了,哈哈。”
      二花冷着脸看了眼承淮,什么话都没说,深深地叹了口气,面色如常地出去招待客人了,承淮真佩服自家老婆,真能忍,要是他可受不了这气!
      后来二花从来没在母亲面前提过这事,就像没发生的一样,何金花看她的眼神难免有几分得意,母亲自知理亏,后来也送过几次给二花店里,二花也都热情招待了母亲。
      这年过年的时候,二花带着苏水去娘家,一如往年都会问到苏承淮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她明知道苏承淮是每年都不肯参加她娘家的家宴的,但还是每年都会问一次,毕竟她觉得问不问是自己的事,去不去是承淮自己的事。
      倒是于采阳每年都会和何金花一起去娘家,难怪母亲更喜欢姐姐的,呵。
      今年是二花第一次带着苏水见到何金花一家,平日里,苏水的爷爷会带着苏水到外婆家串串门,可就是没见过她的姨娘一家,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苏水生性腼腆,瘦瘦小小的一个五六岁小人儿缩在母亲的后面,何金花见了她,笑着说道:“哎呦,这谁家的姑娘呀,还像个没娘养的啊,那么瘦啊!”就这么当着二花的面说出来,于采阳也跟着面色尴尬地笑了笑。
      二花笑着蹲下来,捏着于荷的脸,说道:“哎呦,这谁家的姑娘呀,还像个没爹养的啊,棍子似的呢!”跟着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外婆也是装作听不懂其中深意一样,跟着一起笑呵呵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旁人看了也极是羡慕呢!
      苏水在一旁,憋着眼泪,不敢在大人笑的时候哭,她怕阿妈打她。
      于荷姐姐到底是比苏水大了几岁,要比苏水高上一个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妹妹,她很少从阿妈那里听过关于二花姨母的事,就算不得不说到,阿妈也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快快略过,极少在家里提起。
      她只知道苏水妹妹从小是跟她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一副瘦猴子的模样,难怪方才阿妈说道妹妹是个没娘养的,不过阿妈平时在家说话也没这么冲啊,今天是怎么了呀?
      眼前的妹妹眼里含着泪水,一幅想哭又不敢的样子,这妹妹身上的衣裳似乎也是不合身的样子,好可怜啊,于荷悄悄地拉着妹妹的小手走到房里,将怀里拿出一块手帕来,塞在苏水的手里,“你擦擦吧,女孩子哭鼻子就不好看了。”苏水怯怯地看着面前陌生的姐姐,还有手里带着些许奶香的手帕,不敢动。
      “喏,这手帕给你擦眼睛的!”于荷将手帕推向苏水,苏水只得捏着手帕边缘擦眼泪,生怕把手帕弄脏了,手帕上绣着几朵荷花,甚是可爱。
      “你没有手帕吗?”于荷问道。
      “我……我没有……”苏水自小就活得很糙,连衣服都是亲戚送的旧衣裳,新年穿的新衣裳阿妈也是特地买的大码的看能多穿几年是几年的,肥肥大大的,里面都是空荡荡的,哪有手帕这等“小姐”才用得上的物什。
      “那手帕送给你吧,我还有好多呢!”于荷姐姐笑着说道,温暖得像火炉里的炭火。
      苏水毕竟是个小女孩,也想要小手帕,又是姐姐送的,应该是能拿的吧!她便没告诉阿妈,悄悄地把手帕仔细叠好藏在怀里了。
      小孩子心性单纯,自然是喜欢对自己好的人,一天都黏着姐姐跑前跑后的,两家母亲看在眼里,也是一脸笑着,眼里却是不怎么好看。
      何父受了风寒,浑身不得精神,便躺在床上休息,何金花和二花便在床边陪着父亲闲聊。
      等到要回家的时候,苏水极舍不得于荷姐姐,她悄悄地塞了省了一天没吃的糖果给姐姐,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哭,于荷姐姐冲她做用手帕擦眼泪的动作,苏水这才破涕为笑。
      何金花和二花嘱咐母亲好好照顾父亲,也没把这小风寒放在心上。
      苏水回到家,阿妈便忙着生意了,过年期间正是忙碌的时间,二花又怕人多眼杂管不好苏水,便将苏水锁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了,苏水也习惯了,阿妈经常忙起来就让她呆在房里,把门锁起来,也不给她出去。
      苏水从柜子里拿出笔墨,其实她写字一点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没有个正型,父亲和母亲也很少管她读书上的事,她想起来今日于荷姐姐拉着她,在外婆家的后边荒地上,拿着石子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字,教她读,那么有耐心像个小先生。
      苏水自己在纸上学着姐姐的样子,为什么自己就写不出那么直那么好看的一横一竖呢?写得苏水心里心烦意乱,纸上被划满了墨团。
      写不下去了,苏水搬了一个凳子到窗前,站在凳子上,撑开窗户,阳光洒进房内。她看见母亲一如往日地迎来送往,满脸笑容不知疲倦。
      她看见对面的胭脂铺,进进出出许多好看的小姐姐。
      她看见不远处扛着糖葫芦的老爷爷,红红的山楂上裹着黄色晶莹的糖衣。
      她看见天上那一轮大大圆圆的太阳,蓝布下笼着好多好多软绵绵的白云。
      苏水拿出怀里的手帕,角落里绣着荷花,嗅着还有姐姐身上淡淡的奶香。姐姐现在在干嘛呢?在读些什么她看不懂的书?在写着什么她不认识的字?
      房门突然被二花打开,苏水慌慌张张地收起手帕,但还是被母亲看见了,母亲狐疑地问道:“你怀里是什么东西?”苏水年纪小,说起谎来满脸通红,紧张地解释道:“没什么!”二花见女儿这副模样,更怀疑了,伸手道:“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了!”
      苏水不愿交出来,她不知道母亲会怎么处理这手帕,她害怕极了母亲,自小什么事都不敢与母亲讲,母亲也从来没有给她买过手帕或是布娃娃之类的物什,她从来都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玩物,倔强地摇了摇头。
      二花皱了皱眉,上前几步,一把从苏水怀里扯出那东西,是手帕,自己没有给她买过啊,哪里来的?苏水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敢动,胳膊被母亲捏得隐隐作痛,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手帕哪里来的?”二花口气有些不好,似有怒气。
      苏水被吓得不敢说话,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二花一见她哭就头疼,这丫头还有理了不成?只当是小孩子惯用的伎俩,也不管她哭。
      又问道:“是不是你偷的?”目光凌厉。
      苏水慌张地摇了摇头,跟个拨浪鼓一样,抽抽噎噎地说道:“不是,不是……呜呜……是姐姐给的!”一面悄悄抬头打量着母亲。
      母亲脸色一沉,冷声问道:“什么姐姐?哪个?”
      苏水想到自己不就于荷一个姐姐嘛,其他的哪来的姐姐,“于荷姐姐啊!”
      母亲冷笑道:“我平时不让你随便拿人家东西的吗?你没听见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的呀?”
      苏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是故意的呢?于荷是姐姐啊,她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要?可是看母亲不悦的面容,心里又害怕得要哭出来,支吾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这手帕我没收了,以后不准再拿他们家东西,听到没?!”最后三个字母亲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说完便甩门而去。
      苏水看着母亲离去时的背影投在墙上的影子,像是巨大的怪物,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手帕还在自己手里,一眨眼就没了,又没了。
      二花拽着手帕,快步地走到住房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刚才百般忍住了动手打苏水的念头,可是她是自己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啊,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愿在家人面前,特别是女儿面前提起自己和姨母之间的过节,她不想把她们这一代的恩怨带给下一代,每每述之于口就像一把刀刻在心尖上,徒增苦恼,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想来何金花也是这么想的吧,这一点,她们姐妹两个倒是出奇的相似。
      二花逐渐冷静下来,孩子渐渐长大了,若是苏水真的要和于荷好,自己真的管得了吗?越是阻止只会越适得其反,也背离了自己的初衷了,随她去吧,不要重蹈覆辙就行了啊。自己和大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二花展开手帕,看着手帕上的荷花,是出自姐姐何金花的针线,姐姐依旧那么手巧啊,摇着头便将手帕叠好收了起来。
      清净日子没过多长,是年三月初,乡里传来消息,于父不行了,春节那时候的伤寒开始便一病不起,看了多少大夫都摇头叹息着准备后事吧。
      大家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年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寒,而病势却一再漫延束手无策,但却无比明白阎王爷要你三更亡,岂可流连至五更啊。
      苏水在后来的岁月里一直都记得,那天关上店门时,母亲呆呆地站在门口的样子,遥远地看着远方,满是伤悲的背影。
      当晚于采阳家一家和苏承淮一家租了一辆马车赶至乡下,一路无言,苏水想着为什么没有人哭呢?为什么没有人说话呢?
      到家时,家里已经摆好了灵堂,周围熙熙攘攘地围满了人,有前来帮忙的亲戚,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村民。苏水不明白,明明外公还没有死啊,他还睁着眼啊,为什么这么早就要摆好灵堂?
      何氏三姊妹守在父亲的床前直至他呼出最后一口气,盖上白布,抬至灵堂中央。大人们忙得团团转,苏水和于荷两个孩子没人管,可是又不敢到处走动扎眼得很,只是呆在偏房内睡觉,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醒来就是有人叫醒去吃饭了,或是被尿憋醒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便把另一个人推醒,跟着一起去小解。
      在苏水模模糊糊地记忆里,她进进出出间看到的母亲和姨母,满脸的疲惫和冷漠忙前忙后,腰都挺不直了,忙碌地连哭泣的时间都没有,只有舅舅何金荣一直跪在灵堂旁哀声流泪,还有些专职“帮哭”的,哀嚎地哭天抢地,外面的哀乐一刻也不曾消停,场面甚是热闹。
      苏水后来也不知明白,那般吵闹的境况下,自己和姐姐是如何睡成那般的。
      大抵是各自的母亲都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悲伤的样子,各自的女儿也都未哭得厉害,能哭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觉得大家都在哭,那就哭一下吧,苏水是这么想的,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想的呢。
      三日丧事就这么结束了,何父的一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第三日下午入土,苏水和于荷一早就被各自的母亲叫醒,戴上白色头布,长长的简陋布条,拖至脚跟,边缘都被磨出了线头,不知经历了多少场丧事。
      整整一个早上,何氏的直系亲属都跪坐在大堂内,听僧人布道念经。中午,吃完最后一顿午饭,便可以启程了,吃饭的时候,于荷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跑进房间拿东西,会路过灵堂。
      正是吃午饭的时间,没有人在灵堂,白色的布幡挂满了房间,只有外公的身体盖着白布笔挺的躺在那里,旁边就是一口漆好黑色的棺材,于荷也不知出自什么理由,大概是她这三天一次都没有好好看过外公吧,她走进外公,连空气都变得冰冷起来。可于荷太小了,她对那些鬼怪还不太明白,自然是敢做大人不敢做的事。
      外公灰白的手露在外面,上面的白布被微微掀了起来没有盖住,于荷走进将白布盖好,不小心瞥见外公的手下塞着三块布料,有一块她认得是母亲身上的布料,其他两块想必是姨母和舅舅的了,被服帖地塞在外公手上。
      于荷盖好布后,想来自己倒没有认真给过外公做过什么,她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外公就已经走了,便跪下学着大人的样子仔细地磕了三个恭恭敬敬的头。不,还有苏水妹妹的份,便又磕了三个头,替妹妹磕的,似有冷风吹来,便快步走出去吃饭了。
      吃完饭后,按照习俗,何氏姊妹几人需额外给抬棺材的汉子一些钱,众人看着外公被汉子缓缓抬进棺材,周围皆是哀哀抽泣声,苏水看见父亲背过去偷偷擦了泪水,这大概是苏水这一生为数不多看见父亲哭的时候了。
      可是母亲和姨母仍是冷静地引导着抬棺材的人看着方向,不要磕碰了哪里,直至将棺材送至外面的板凳上,汉子们用麻绳和扁担挑好棺材的四角,一众人浩浩荡荡地上路了。
      队伍的最前面是长子何金荣提着白色灯笼,白日点灯但照黑夜,身后便是母亲和姨母及其家人,皆戴着白色头巾,长长的队伍缓慢地走在田埂上,阵风吹来,众人头上的白色头巾飘扬,似白幡猎猎。
      等走到了墓地的时候,苏水和于荷被其他大人抱在怀里,离墓穴有些远看不见情况,苏水只能看到母亲、姨母、舅舅跪在坟墓的不远处,各人嘴里都不知在对坟墓说些什么,母亲和姨母像是突然间崩溃了一样,被抽去了方才的冷静自持,洪水决堤满脸泪水,哀痛欲绝,哭喊声撕裂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哭了一会儿,母亲和姨母大概是累极了,在坟前抱着对方许久许久。
      当晚潦草吃完一顿,便各回各家了,亦是一路无言。
      第二天,居淮酒家照常开业,苏水看见母亲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嗓子也有些沙哑,整个人疲惫不堪,被抽空了一样,大概是回来之后又哭了许久了。苏水似乎有些明白,母亲和姨母为什么在丧礼上那样冷静了。
      苏水觉得,自从外公的葬礼过后,母亲和姨母的关系似乎有那么一些缓和了,母亲偶尔会把自己带过去姨母家和于荷姐姐玩,虽然只有那么一会的功夫,就已经让苏水很满足了。

      中场:
      女人面前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壶中酒也不知满了又空了几次,女人脸上被熏出淡淡的粉色,不只是醉的还是暖气烘的,不过言语间却不见醉态。
      僧人也不阻止女人继续喝酒,一边听着故事一边喝着寡淡的茶水,时不时捏起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慢慢咀嚼,认真地看着女人。
      女人对于和尚认真地态度很是受用,一脸奸笑地问道:“和尚,你说说,这两姐妹是真的恨对方吗?不然怎么和解地那么轻松?”
      僧人无视女人的表情,淡然答道:“世间皆无绝对的爱恨,她们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十几年的感情岂是说没就没的,说不准她们日后还要反目呢,谁说的准呢。这七情六欲,最是这恨啊,来得快去得也最快啊!”
      女人很是赞成和尚说的最后一句话,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这两人教育子女真是不一样啊,我原是以为何家姐姐是个恶人,教出来的女儿也是个恶人呢,谁成想竟比二花的女儿乖巧懂事得多!”
      僧人说道:“我倒是不觉得何家大姐是个恶人,你站在二妹的角度讲述,自然是以二花的角度看姐姐,难道姐姐果真是那样的人吗?从她女儿身上倒也能看出一二来。”
      沉思了一会,又说道:“那个二花又果真如自己所以为的是个什么善人吗?不然不然。那看她教出来的女儿呢,唯唯诺诺冷漠无情……”说罢摇了摇头。
      女人眼中泛出精光,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容,故事继续。

      可是冥冥之中,何氏姐妹总有难以逃过的劫难一样,老天不让他们有安生日子啊。
      不过一年,二花怀孕,产下一个男孩,取名“苏流”,与姐姐连起来就是“水流”,承了原先的意思。
      说来奇怪,何氏三姊妹竟只有二花生了儿子,何金花生了女儿,弟弟何金荣也是独女,苏水觉得自从弟弟出生后,外婆来自家店里送东西的次数都多了许多。
      苏流满月的时候,请了几桌亲近的亲戚来吃饭,无论二花和金花的关系好不好,这顿饭也是要请何金花来的。
      前一天,于采阳提议着要不要给小孩子买点东西,毕竟两家关系现在也比过去好了一些,没有必要再像以前那样争锋相对了,何金花觉得也是有些道理。
      傍晚,于采阳和何金花刚要出门买东西,二花就抱着一个小宝宝串门来了,何金花问道“明日都要去吃饭了,怎么前一天还要再特地过来一趟?”
      二花说闲来无聊,出门闲逛便走到这里了。何金花心想道你这闲逛走得可真够远的啊,还抱着个孩子,真有闲情的。
      三人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先聊着,二花怀里的小孩子忽然哭闹了起来,原来是拉在尿布上了,一股不可言说的气味扑鼻而来,二花手忙假乱地要何金花和她一起帮忙弄。
      何金花也是好多年没有伺候过小孩了,只得紧紧抓着苏流的胯部,稳稳地托着小孩的身体,让二花给她换尿布,换着换着,何金花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哪里是在换尿布,分明就是在向她炫耀她儿子有个把!
      二花一边换着尿布一边有意无意地把她儿子的那玩意拨弄出来,俗称“遛鸟”,好像在嘲笑何金花生不出来带把的儿子一样。而且如果何金花没有记错,换尿布明明就很快,而二花偏偏要慢镜头播放,生怕何金花看不清楚她儿子下面的任何一处细节!
      尿布换完,何金花气得脸都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好了,她妹妹特意跑那么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走了,果不其然,二花见姐姐面色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面色平和地说道不打扰了,便回家了。
      真是一个好妹妹啊!
      何金花回头便开了店门,买什么东西啊,呵,那就是她妹妹,还是那个小时候她熟悉的妹妹啊,有钱宁愿喂猪也不买给这种人!
      呵,有儿子了不起吗,我养的女儿照样比你女儿强十倍百倍!看你以后能养成什么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苏承淮那个德行,她儿子以后能好到哪里去!何金花这样想着。
      其实何金花心里不是没有一丝羡慕,她不是不想生,谁不想要生一个儿子光耀于家门楣呢?可是自从她生完于荷后,大夫说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生育了,再加上自家女儿伶俐懂事,何金花便再也没打过这个念头了。
      第二天,何金花只准备了礼钱,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只带了于荷。
      苏承淮那边的亲戚朋友和承淮的关系颇好,都给苏流买了小娃娃戴的金银首饰,还有开过光的香符挂件,乐得二花合不拢嘴。
      金花一旁见了,想起昨天的事心里颇是吃味,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看你们家承淮那边的兄弟姐妹真是有心意,买了那些个玩意,孩子嘛,有得戴就行了,我和他姨夫也就不破费多买了是不是!”一脸的笑意看着苏流。
      二花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她知道她姐姐就是舍不得花这个钱,更何况还是个儿子,她姐姐心里定是嫉妒极了,敷衍着说道:“你人来了就好,那些个东西都是虚的,我也不在乎。”
      苏承淮可不那么给何金花面子,挑衅地说道:“回头要是你家生个大胖儿子,我们家肯定送个足金的长命锁!就不知道,大姐这岁数还能不能?哈哈哈!”苏承淮故意在众人面前放肆大笑,让何金花很是下不来台。
      何金花脸色很是不好看,冷着一张脸吃完饭没打招呼便和家人走了,临走时,于荷没看到方才大人们吵闹的场面,便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走了,刚吃完饭去找苏水玩,就被娘亲用狠狞地眼神带走了。
      回到家之后,于荷觉得阿妈难过极了,便上前抱住阿妈,问她怎么了呀?阿妈轻轻摸着于荷的脸庞,这是她十年来疼着宠着的宝贝女儿啊!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荷儿,你看你苏水妹妹都有弟弟了,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啊?”于荷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何金花看着犹犹豫豫不说话的女儿,她在女儿的眼睛里看到了“拒绝,不可以,我不要”的意思,可是女儿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何金花问女儿:“你为什么不想要啊?家里不就多一个人和你玩了嘛!”你看你苏水不就挺开心的嘛?
      于荷反问道:“娘亲,你怎么知道妹妹开心地呢?我不觉得苏水妹妹有多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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