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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盲 ...

  •   江南细看药柜才发现每个小格子上刻着凸出来的药名,用手摸就能知道名字了,就是的啊,世景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盲大夫,怎么会不知道药在哪里呢,不由得恼得轻轻揪了一下世景的胳膊,世景忍痛又憋笑,神情颇是怪异。
      幸亏是背对着病人,不然被人看到了,不知传出什么话来呢。
      等到了晌午病患渐少,原本世景是准备随便吃下昨天剩下的饭菜,他身为医者当然知道这不健康,可他弄出一顿饭着实要费好大得劲,平日里都是三顿吃一餐,可是江南在这里,虽是她不用吃东西,可是给她看到了也怪不好的,可是自己的厨艺暴露了更不妙啊!
      世景扭扭捏捏地拄着拐杖来到厨房,一路试着说些什么想让江南出去逛逛,江南不为所动,用她的话就是“外面那些东西不知看过千遍万遍了,没啥好看的,不过嘛,看瞎大夫做饭倒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
      羞得世景加快了脚步,不想再看江南这臭丫头一眼了。
      终于到了厨房门口,世景深深呼出一口气,想想自己最近几天都把油盐酱醋这些东西放在哪些旮旯里了?
      菜刀?第一样用到的东西就是刀,世景最不愿碰的东西了,不知给他割伤了多少回,都是血淋淋的回忆啊,在案板左边,拿到!
      青菜?简单点,今天就做一道白菜烧肉元吧,管她江南呢,自己方便才是最重要的!幸亏前一阵切了许多白菜,今天不用切了!哈哈哈,白菜在左下角的案台上,拿到!
      肉圆,朱嫂说是家里做多了,送了一篮子给他,世景也没有理由拒绝,欣然接受了,在右下角案台上,拿到!
      水,油,盐,这些东西好拿,都被他按顺序在案板上排好了,拿到!
      江南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世景将那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食材,一共就两样,胡乱地统统放进锅里,锅盖一盖,焖煮个片刻,便盛碗里了。
      做完这一道,世景一脸解脱的表情,“完工了!”
      江南整个人都惊到了!这还是程大夫吗?这还是她上午看到行诊时满脸自信、行云流水、淡然自若的程大夫吗?做饭就这水平?江南敢打包票,若是自己闭着眼睛做菜,绝对是要比这好上千百倍的!
      世景吃饭倒是很有读书人的气范,直腰挺筷,一勺一汤,若是不看这饭菜,甚是有大家风范,可是此刻,江南一言难尽的看着世景面前的吃食。
      世景吃饭很是应了一句常话“做饭的人从来不会嫌自己弄的不好吃”,竟是一幅人间佳肴的模样,不发一语,慢慢吞吞的吃完了一碗饭一碗菜,酒酣饭足的模样让江南产生了错觉,自己刚才真的看到了世景做饭吗?
      就在世景要消灭掉最后一口菜时,江南及时阻止了她,她要吃,她倒是要尝尝是什么味道!刚入嘴咀嚼了几口,江南的脸已经紫了,皱了眉头,不停地找吐东西的地方,“呼!呼!”江南大口的喝下茶水,“你弄得怎么那么齁啊!盐袋撒了啊?我舌头都麻了!是真麻了!那么!那么!齁!”江南控诉着,喝下的水有的都从她的嘴角漏了出来,滴在衣襟上,样子很是狼狈。
      世景憋笑已经憋得忍不住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当然知道齁啊!他又不傻,可那又怎么办啊,总不能重新弄一顿吧,就那么凑合着吃吧,再加上他和着米饭吃,吃得又慢,还一边喝水,自然就不那么咸了,江南显然是没想到的,这傻姑娘!真是笑死他了!
      世景寻了块布头给江南擦嘴,江南擦完了才发现这布头竟然是世景上午看诊的时候,给客人垫手腕用的布!!这可气死江南了,嚎啕道:“我好歹是个姑娘,你给我擦嘴的就是这东西吗?啊!”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虎瞪着世景。
      世景冤枉啊,“这是干净的布头,还没用呢!这是我从老棉衣上剪下来的,我洗过了,干净着呢!”,他委委屈屈的看了几眼江南,“你不是说你不是姑娘了嘛,是婆婆。”
      江南快要气死了,戳着世景的胸口,“手帕啊!手帕!没有手帕你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咦!难怪还没找到媳妇的!”
      男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我自己可以说自己不找媳妇,但是你不能说我找不到媳妇”的莫名情怀,世景非要证明自己还是有些男性魅力的,指着碗,“你看的吧,刚才那碗里的肉圆,就是隔壁朱嫂赠与我的,她对我甚是上心呢!不过给我拒绝了!”
      江南的关注点很是不同,“朱嫂?她结过夫家咯,你是第三者?”江南看着世景的眼光都有些变了。
      “当然不是,朱嫂是结过亲,她丈夫早些年就死了,这不,我刚瞎的那阵儿,朱嫂对我挺照顾的。”
      “哎,只是照顾你,又没说欢喜你,说不定只是同情你呢,你想得太多了!”
      世景自然是不好意思将那些话说之于口的,“切”的一声,不睬江南了。
      要说平日里,世景是万万不会在常人面前表现出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的,就算是在熟人面前,世景也是一幅邻家大哥,不多言语的样子,大概是江南是鬼魂的缘故吧,又是父母的故人,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不过,世景虽是知道江南已然算是个婆婆了,但江南生的一幅姑娘的模样,又带着少女天性里特有的烂漫单纯,世景只把她当做妹妹看待罢了。
      午后来的客人稀稀落落的,世景懒得开张,便关上前门,不接客了。在院里,江南躺在老人椅里晒太阳,世景慢慢吞吞地从仓库里抱出来前几日收的草药,因为世景是随时随地的离不开拐棍,只能一只手拿着拐棍,另一只手抱着一小捆的草药,看得甚是可怜。
      江南自然是不好意思再躺下去了,灰溜溜地跑过去,帮着世景一起搬,铺放在中庭地上的一块大竹板上,均匀地扑散开来,时不时地给草药翻面。
      世景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到仓库里抱出来一捆干枯的草药,已经被晒得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一样,世景又不知从哪里搬出一套挺大的研磨工具,将已晒好的草药一点点地放进去,用大圆杵不断的捣磨,发出“噶扎噶扎”清脆又好听的声音,酥得江南耳朵都要麻掉了。
      世景将草药研磨好后,仔细缓慢地将药物包裹好,妥善地安置在某个江南不知道的小角落里,至始至尾,江南很少上前帮忙,因为她觉得世景并不需要那样,她觉得世景一人便可以将这些妥妥当当地做好,当做人生的乐趣去做,而不是负累。世景并没有被眼疾束缚住手脚,尽管行动慢吞吞地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他依然在按照自己的图景开心地生活,江南觉得这样挺好的,真的。
      “那些草药得要晒多长时间才能晒得像刚才那种一样,蹦脆蹦脆的啊?”江南指着在竹板上的新鲜药草。
      “晒个几百年吧。”世景随口应道。
      “啊?!”
      世景嫌弃地看了眼江南,“没有常识的丫头!等到这些草药真晒成蹦脆蹦脆的时候,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江南嘀咕着“您老半截身子可不已经入土了嘛……”
      世景真是恨其不争啊,拉着江南的手,慢吞吞地走到仓库里,仓库深处别有洞天,竟有一个小小的炕房,世景什么也不说,让江南自己领会,江南打着哈哈“我知道啦——我知道啦——程大夫——”每一句话都奶声奶气地拖得很长。
      世景听得心尖上一麻,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说没事,两个人也慢慢悠悠地晃了整个下午,太阳落山的余辉洒满了整个城镇,惬意又舒适。各家各户的烟囱上陆陆续续地冒着薄烟,世景知道又到饭点了,他一天中最痛恨的就是那三个饭点,唉。
      可巧不巧,后门响起来熟悉又悦耳的敲门声,“咚咚咚”不紧不慢地三下,若是没有人开门,又是不紧不慢三声,啊!世景像看到亲娘一样,快步赶到后门处,江南看得呆了,她倒是从未看过世景有走得这样快过,莫不是姘头上门来了?
      程世景在开门前,迅速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收敛神情,一幅谦谦公子的模样,江南见状,忙跑到跟前,看看究竟,她可不能错过这好戏!
      走进来一位衣着朴素的农家妇女,江南大概了然,这位大概就是世景说过的朱嫂了,她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很显然是给世景送东西来了,看上去年纪应与江南差不多,可是神韵中要远比江南成熟有味道得多了,虽然衣着简朴,姿色也颇是一般,头上只戴了一只木簪,但难掩她自身的知性之美,举手投足见流露的是风过无痕的从容。
      江南觉得若世景是真真的谦谦温润公子,两人倒是挺般配的。不过嘛,男女姻缘,很难说的清楚,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得好。
      “程大夫,我又来叨扰你了!”朱嫂甜甜地笑着,却没有任何叨扰的歉意,江南知道这是套路啊,没有时机也要创造时机!
      “不打搅不打搅!”世景摆手,有人送吃的来又怎会打扰!
      “我今日又多做了些烙饼,若是大夫不嫌弃……”朱嫂掀开竹篮上布,露出一大坨被烙得色泽正好的小饼,还有些余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世景见江南一幅要看好戏的模样,原是不准备让朱嫂久留的,可那样终究是太失礼了,还是热情地将朱嫂迎进房内,按照常例,世景还是准备了好些药材送给朱嫂,起身去内屋里拿了。
      江南就与朱嫂呆在一起,反正其他人是看不见听不到江南的,随江南怎么折腾了,江南越看朱嫂越不对劲,这朱嫂怎么一幅慌慌张张的模样,像做了贼似的,可是江南也没见她偷什么东西啊!
      只见朱嫂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朱嫂小心翼翼地拆开,向里屋望去,见世景还没有过来,便快速的将粉末倒进世景面前的茶杯里,迅速搅匀。
      江南心里一慌,怎么世景还没过来啊,他怎么动作那么慢啊,外面这个女人要害他啊,可是江南又不敢跑过去告诉世景,万一这女人又想动什么手脚怎么办?她得在这里看着呀!
      朱嫂慌张颤抖着将茶杯附近地洒出来的粉末迅速地擦拭掉,装着镇定的模样喝茶等着世景。
      江南真是觉得自己刚才眼瞎了,怎么就觉得这女的风华绝代了,明明就是个蛇蝎妇人!
      不过多久,世景才慢吞吞地从内屋出来,拿着厚厚地一包药材赠与朱嫂,看得江南真是气不过,那个女的真的太恶心了。
      朱嫂谢过之后,竟面如愁容,哀声叹道“程大夫,这,大抵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送东西来了……”说着,就要作势拿着手绢擦泪。
      世景问道“为何?你在这不是住的好好的吗?”
      “程大夫,你也是知道的,我寡居已久,着实不是什么好事,我娘家近日替我寻了一门亲事,我不日便要回家成亲了。”朱嫂说完,已是泪流满面,令人动容。
      江南心中恶寒,这女人的演技可以啊!
      世景也甚是不解风情,“这不是一桩好事嘛,你有一个好人家好归宿,我替你开心啊!”
      朱嫂不可置信的看着程大夫,不甘心地问道“大夫,我知道,你是看不上我的,可是…可是…我这么多天为你做的,你就没有一丝动容吗?”
      “没有没有!”江南在一旁替世景答道,幸亏朱嫂是听不见的,世景被江南逗乐了,憋着不笑,眉目间已有笑意。
      “这些时日以来,我甚是感谢朱嫂您对我的帮助和照顾,我实在无以为报!可是,我一个瞎子,实在不敢耽误耽误姑娘你的前程啊。”
      朱嫂瞧着世景眼中的笑意,以为他是瞧不起自己是个寡妇,心中怒意更盛,拼命地按了下去,挤出一副乖巧理解的模样,“那好,既然程大夫无意,我也不会强求,最后一次,以茶代酒告别吧!”
      眼看着世景端起茶杯就要喝下去,江南不顾三七二十一刚准备扑上去掀掉他手里的杯子!世景刚把茶杯举到嘴边,又倏地放了下去,江南一下子没刹住,扑到了世景身上,幸亏世景一直用余光瞟着江南,注意到了她的异动,就放下了杯子,可是丝毫不敢在朱嫂面前表现出任何动作,硬生生地承受了江南的撞击。
      幸好有准备,世景只被撞得身子歪了一下,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只是世景的后背疼极了,心里嚎叫了这江南忒重了,回头怎么收拾这死丫头。
      这下可好,世景被撞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这茶是万万喝不下去了,世景想着这可怎么办啊?
      “咳咳……”世景突然捂着嘴装起伤风来了,这招着实又俗又烂,可是也是最管用的,程大夫装起来真是真假难辨,好像真要咳出血来一样。
      朱嫂见此状,脸色一拉,神情复杂。
      “朱嫂,这…咳咳咳…着实是不好意思,我前几日刚好的伤风,现在…咳咳…竟咳上了…大概是刚才…咳咳…在外面受了风寒…”世景一边说着一边向江南翻白眼,这可都怪她!
      朱嫂神情微妙,绝望地长叹几声,“罢了罢了,你我终究是无缘。”说罢,便甩门而去。
      后门刚一关上,世景便气急败坏的要数落起江南来,江南见世景活蹦乱跳的,心里特开心,也不管世景说她些什么,都乐呵呵地笑着应了。半天,江南也不见世景说他为什么突然不喝那杯茶了,江南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原因,既然世景平安,就是最好的。
      于是,江南趁世景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那杯茶倒了,无痕无迹。并用银针偷偷试了那些小饼,没有毒,江南这才放心。
      过了几日,药堂似乎每日都是早上人多,下午人少,两人就这样过了几日闲散悠闲的日子。
      一天夜晚,世景带着江南爬上屋顶,准确来说,是江南搀着世景爬上去的,世景瞎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力爬上房顶了,这下有个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两人带了水壶和朱嫂送的还没吃完的小饼,在房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小饼,看着月亮,真大真圆!
      “你看那月亮,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江南指着月亮,舔着嘴巴,看上去挺馋。
      “额……”世景甚是无语,拿了一块小圆饼塞在江南的嘴里,“吃吧。”
      “你怎么总是穷开心啊?开心鬼?”世景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了很久的问题,江南总是一幅“天下我最幸福”的样子,两人时时吵吵闹闹,江南也总是傻乎乎地笑着,丝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世景又心疼又怜惜。
      “咦!是哦,我是开心鬼啊!”江南也是很开心地傻乐,世景塞她嘴里的那块饼太大了,江南又重新掰出来,小口小口的咬着,像个松鼠。
      “你知道吗?其实我爹不姓江!”江南说道,世景困惑地看着她,难不成江南是个私生子?
      “我娘姓江!”
      世景无语了,便静静听着,喝着茶水。
      “你知道吗?其实我爹当初要娶我娘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反对的,因为大家都知道江家不长命,一个个都是短命鬼。可是我爹啊,他太倔了,一万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江南喝了口水,“非要娶我娘,你知道吗?他们成婚那天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呢!我娘身子骨弱,经不起轿子颠簸的,我爹就亲自背着我娘走过十里长街,走了好久好久啊,像一辈子那么长。”江南比了一个大大的手势,她的眼睛里都是幸福。
      “我爹是有雄心的人,年少时曾想要去江南闯荡,我们守凉处在西北荒漠之地,实在是没什么前途的,我娘知道爹的想法,也劝我爹应去江南闯荡一番,不应把大好时光缠绵在妇人的床榻。我爹就是不同意,还哭呢,抱着我娘使劲地哭,一点都没有大男子汉的模样!”江南讲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我娘坳不过我爹的,我爹是这么说的‘我若是走了,留下你一人在守凉,我会后悔一生的,我只想守着你过完这一辈子,其他的我不要。’,我娘表面嗔怪着我爹太肉麻了,实际心里欢喜得不得了。所以啊,我爹就给我起名江南啊!”
      世景又一个疑惑解释清楚了。他之前一直不明白江南生在守凉这西北荒漠之地,叫这名字不会很奇怪吗?原来如此。
      “生下我一个后,我娘身体更弱了,奶奶叫娘亲再生一个,看看能不能生出个儿子来,我爹当时就向奶奶大发雷霆,表示娘亲以后不会再生了,有江南一个宝贝就足够了,后来就再也没和奶奶来往过了。啊!我爹真是帅呆了!”
      “娘亲真的活得很辛苦很辛苦,我清楚地记得,娘亲每天夜里都会疼得满身都是汗,她咬着被子,忍着,就是不想吵醒我和我爹。她为了我爹和我,不知多撑了多少年,最后去的时候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头。可是我想,娘亲这一生都是幸福的吧。”
      “我爹也是个白眼狼,他眼里只有老婆,就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人了,我这个女儿他也舍得抛下,就随着娘亲一起去了。”说完,江南已是泣不成声,泪水稀里哗啦的挂在她脸上,她抱着世景嚎啕大哭,根本不管世景嘴里说的什么安慰人的话,一句也没听懂,就只是哭!要哭得天崩地裂了才好。
      世景便什么也不说了,轻轻地拍着江南的后背,防止她一下子哭背过去了。
      这姑娘,真是啊!世景长嘘一口气,心里空空荡荡的。
      哭声渐息,世景见后背上没了动静,一看江南竟然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她不是说鬼是不用睡觉的吗?这丫头。
      夜渐深了,阵风吹过,怀里的人冻得一哆嗦,两人总不能就在这房顶上过夜啊。
      世景小心地架起江南,想着上来时的路线,一步一步缓缓地下去了,平安落地,真是有惊无险!
      世景看着身旁睡得正酣的姑娘,丝毫没有被打扰到的样子,无奈地轻笑,抱起这没事人,慢悠悠地走进了卧房,将江南安置好之后,盖上棉被,江南睡觉还是挺有规矩的,一板一眼地笔直地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世景摇摇头,想什么呢!自己也算是个正经人,怎么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眼不见为净,世景退出房间,在洗漱间烧好热水,好好泡一顿热水澡吧!
      世景在水面洒满了各种中草药,屋子里熏得都是苦涩的草药味,世景倒浑然不觉,舒服地浸没在水桶里,热水泡在皮肤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这舒适的温度冲走了,每一个毛孔都是暖洋洋的,舒服地快要睡过去了。
      世景做了一个梦,梦境很奇怪,他像是看着一面镜子,只能眼睁睁地梦里发生的一切,而他看到的就是江南,他看到江南死后,冤魂不散,她很迷茫,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去投胎,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其他与自己一样的鬼魂,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什么样了。她到处走啊走。遇见过很多同类,同是冤魂,可是他们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看到江南也只是冷漠地看一眼,这让江南很难受,自己会变成那样吗。
      可是也有一些魂魄好可怕,血肉模糊的样子,江南很害怕他们,害怕他们会吃了自己,害怕他们会伤害自己,每次看见都会远远的避开。
      江南走得太远了,已经走出了守凉,她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她好痛苦,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又跑回守凉,跑到她父母的坟旁痛哭,可是没有人能听见,也没有人能看见一个可怜的姑娘在哭泣啊,看得世景心疼极了。
      江南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要去‘江南’,真正的‘江南’水乡,看看她父亲未曾看过的风光,去看看中原的大好河山,江南一路走走停停,她看到了很多守凉不曾有的风光山水,她见到了民间各种神奇的艺人说唱,她听到了山林里百鸟的欢呼,她走啊走,步履不停,好像过了很多很多年,江南仍在不停地去看去发现,不知疲倦。
      世景看着江南二十几年间走遍中原大好河山,越过漫山遍野,他在江南的脸上看到了那么开心的笑容,没有时间空间的束缚,江南游离在凡尘的条条框框之外,不受约束,如同一个没有烦恼的孩子,她的眼睛里满是灿烂的星光和人间繁华,那么满足那么炫目,他竟在江南身上丝毫看不到孤独,这样的姑娘,是这世间的瑰宝啊。
      世景知道,江南,是属于天地的精灵啊!他又有什么资格将江南留在身边。
      “喂,醒醒!世景,醒醒啊!”世景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浑身酸痛,可刚才的梦境却历历在目,他脑子一时缓不过劲来,呆呆愣愣的,“水都凉了,你再不穿衣服就要受凉啦!”江南摇了摇世景,使劲地拍了几下世景光洁的后背。
      世景被江南打得一激灵,才反应过来,江南就在自己洗澡桶旁边,而自己!现在!正光着身子!
      “你!”两人同时喊了起来,江南更快地一步叫道,“你!你!后面!”
      “我后面有什么?”世景翻了一个白眼,她休想转移话题。
      “福咒!!是福咒!!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原来世间果真有福咒!!”江南恨不得开心地蹦几下。
      “符咒??”世景摸摸后背,哪里来的符咒,要是有人贴符咒,他会不知道?除了刚才江南趁机贴上去的!
      “不是那个符,是祝福的福!你后面有金色的福咒,颜色已经很浅了,应该是你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施咒的。”江南肯定地说道,还用手上去摸了摸,冰凉的触觉,冻得世景一哆嗦,心也是一颤。
      “啧啧啧,你真是好福气啊!竟然身带福咒,我看看啊!上面写得什么字。”江南凑上前去,温热的呼吸喷在世景的后背上,世景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心颤地更厉害了。可世景也没动,任由着江南搬弄他的后背,水已经很冷了。
      “喜…乐…长…寿…一…世…无…忧!是长生咒。”
      江南狐疑地看着世景的眼睛,又念了一遍的那浅金色符文上的小字,确实是“喜乐长寿,一世无忧!”
      世景苦笑着,“我倒是不知道我身后还有这东西,有又怎么样呢,还不是瞎了。转过头去。”
      江南乖乖扭过头,世景穿戴好衣物后,领着江南的领子离开房间,走到庭院里,地上竟有些发白了,估摸着不久天就要亮了。
      “福咒?长生咒?于我何用啊!”
      “好奇怪啊,福咒只有神仙才会使的,人间所见实在稀少,而且你还瞎了,算得是什么喜乐啊?无忧了吗?”江南很是怀疑这个福咒的可靠性。
      世景也不在乎江南随口就说他瞎了,“其实这咒语也是应验了吧,它是说我会长寿,可没说我会安康啊!说不定我就这么瞎着活到两百岁呢,那也是喜乐长寿啊,而且我也没觉得眼疾给我造成多大困扰,反而一身轻松啊。”
      江南觉得世景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又替世景感到惋惜不值,若是当初下咒的神仙想得周全一点,说不定世景就不会瞎了。
      世景也没再追问这福咒的来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他小时没有记忆的时候发生的意外罢了,并不会改变他这一生。
      江南总觉得自己对这福咒好像有点印象,可就是那么隐隐约约的感觉在哪里听过,似乎……似乎是当年世景母亲死的时候,有个疯子在现场发疯地喊道这孩子日后定是要长命百岁,这个事在守凉还被传了好一阵子呢,其他的倒是不知了。江南见世景一幅超然物外的样子,想想还是不说的了吧,免得多增烦恼。
      这一闹,世景倒是彻底忘了要找江南算账了。
      世景倒在床上,脑子里闪现的都是梦里所见的场景,那么鲜活逼真,如临其境,江南灿烂的笑颜,江南伤心的眼泪,江南开怀的大笑,都让他好想好想去抱一抱她。他想了很久,不一会儿,天就亮了。

      【中场】:女人讲得口干舌燥,从桌上的果盘里随意地捏个零嘴,变出一壶茶水来,直接用壶嘴对着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丝毫不顾形象,茶水顺着光洁的脖颈流在布袍上。
      男童看这女人仰头,悄悄地趁她不注意,将果盘偷偷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撅着嘴,这个姐姐真是的,这些个甜果零嘴明明都是给自己的,她自己倒是吃了不少,美名其曰‘嘴不停地讲,也是需要补充体力的呀’,便毫不客气地和个孩子抢吃的,真是不知羞!
      “喂,小孩!”姐姐朝他仰头勾了勾,真是没点姑娘家的仪态,倒是像个女流氓,“你说,这故事里呀,这男的喜欢那女鬼吗?”
      男童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白眼,仍是记仇着呢,女人啧啧几声,小孩子真是不好伺候,便又变出几盘零嘴来,推到男孩的面前。
      男孩迅速地把这些吃食搂到自己面前,生前这姐姐再抢去,随口回道:“大概,是喜欢的吧。”
      女人也不在乎男孩的答案是否的仔细想过的,只是得了这回答,嫣然一笑,“大概呀,我也觉得是喜欢的。”
      女人又八卦地捣了捣男孩的胳膊,笑嘻嘻地问道“那你说,那女鬼喜欢的那瞎子吗?”
      男童很是无奈,苦着脸,“我哪里知道你们大人的情情爱爱啊!就算喜欢又怎么样,又不会在一起的喽!”
      “哦?为什么不会在一起?”女人声调一扬。
      “你看看,哪些鬼怪故事里人和鬼有好结局的!”男孩剥着桔皮,啃着。
      “恩,你说的很是有道理。”女人摸着下巴赞同地点点头。
      男童对这些男欢女爱的爱情传说真是一点都不感兴趣,他还小着呢,要不是为了这些零食,才不会听呢!
      女人自是明白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懂得这些,不过嘛!提前给他讲讲,让他了解了解这行情也是好的呀,给他以后指指路呀!女人这么一想,瞬时又充满干劲,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又继续讲了起来。

      江南感觉自己不小心看到世景洗澡之后,世景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特别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充满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可是只要江南一旦盯着世景的眼睛,世景就会迅速地别过目光,仿佛在躲闪着什么。
      江南只是以为世景自上次就不好意思看自己,真是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自己都一把年纪了,那时候还看过世景的小鸡鸡呢。
      江南还是认真地向世景道歉了,可是当江南固执地看着世景的眼睛的时候,世景就是不看她,这让江南很是憋屈,江南双手稳稳固定住世景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不给他左右而视它,可是,江南不明白为什么世景灰色的眼睛里会有害怕和退缩,他明明是个瞎子,为什么?她不明白,她追问世景,世景却打着哈哈推辞过去了,就是不愿正视一眼江南。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让江南觉得难受极了,就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紧紧地逼近自己,难受地她快要呼吸不了,是她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世景了吗?一定是的,自己那么没有常识,不懂人间世故,定是世景恼了自己。
      江南试着去“讨好”世景,给他斟茶倒水,给他准备好厨房的一切,给他铺好竹板上的药材……可是江南觉得自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傻子一样,吃力不讨好,更让江南感觉到,自己越是那样,世景看着自己的眼神的情绪越来越浓郁,浓得化不开。
      江南很烦躁,世景不开心,她也一点也不开心,为什么世景什么都不愿跟她讲呢?她不懂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直到这一天,药堂里突然闯进来两名大汉,不由分说地架起程大夫的胳膊,用力拖走,一边拖一边嚎叫着“大夫救命啊!大夫救命啊!”一时竟然能让人分不清这些人是来请大夫还是抢劫的了。活生生将他拖上一架轿子,跑到半路一个人才突然想起来连药箱都没拿,拿回药箱后,没命的飞奔到一座府邸的后门,左邻右舍刚听到嚎叫就赶紧出来看看,可是刚出来人影都见不着了,邻居们倒也习以为常,看病的要死的不都那样。
      世景刚能喘口气的时候,轿子已经落地了,还没能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被大汉拽出轿车,世景像个待宰的小鸡,一路连拽带跑的,脚都没碰到地,硬生生是“飞”到一间房前。
      江南一路飘着跟了上来,每每此时,她就很庆幸自己是个鬼,这个还是很有用处的,不过平时她还是习惯用脚走路,让她有安心的实感。
      房前的景象对于江南来说并不陌生,世景只能听到声音,一群丫头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进进出出,端着冒着热气的盆,拥挤地人群使得盆子间不断的碰撞起来,惹得丫头们不安地尖叫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传到世景的嗅觉里。
      “程大夫来了!程大夫来了!”大汉大声嚎叫着,吵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程大夫,像是看到了救星,世景只能感受到来自人群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程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夫人!!救救我的孩子啊!!”程大夫感受到一阵风卷过来,一个男人从屋里冲出来,透着哭腔,颤抖着抱着程大夫的手,就差给他跪下了。
      “什么症状?不要急,慢慢讲。”世景反握住那男人的手,试图安抚住他。
      “难产!!难产!!羊水全都流出来了!!血……血……”那男人抽噎着,已经绝望了。
      世景一头雾水“什么?什么!难产?我……我是个医者,可不是接生的啊!”世景皱着眉头,隔行如隔山,他一个外行怎么能行啊!
      “程大夫啊!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村上的产婆不在啊!!找不着人啊!!我家内人原不是今日生产的,可谁想到今早受了惊吓,提前要生了!我们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世景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且不说他是一个男人了,更何况他从未学过接生,哪一步做什么他都是一点点都不知的啊!难道做菜的厨子就能去杀猪吗?
      世景心里又急又气,莫说他们没有办法,难道他就不想救人吗?医者仁心,可是这样赶鸭子上架,他自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世景只感觉手上一凉,只见江南握着他的手,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可是世景心里却是暖暖的,“你忘了,我生前是做什么的吗?”江南笑着看着世景灰色的眼睛。
      世景当着这么人的面,对江南一句话也说不了,他暗暗地反握住江南的手,捏了捏,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旁人见程大夫摇头,只当是他拒绝了,心中更是慌张了,屋里的哭泣声更大了。
      江南知道世景在担心什么,可是这人命关天的时候,就只是因为她的不作为而眼睁睁地看着这两条生命的流逝,这里只有她一个冤魂就够了,不要再增加其他无辜枉死的冤魂了。
      世景看着江南的眼睛,他又看到了当初在梦境里看到的那样,明亮又闪烁,似有无限的星空、浩瀚的大海,周围黑暗一片,他只看到江南像炙热的光源一样,不断地灼烧着他的身体、他的心脏,让他如何辜负?
      世景痛苦地闭上眼睛,默认是同意江南了,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开心的脸庞。江南凑上前来,在世景耳边快速地说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温热的呼吸扑在世景的耳朵上,痒到心里。
      “程大夫,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只要能救下我的妻子!双倍!!十倍!!救救您了,程大夫!!”男人只差给世景跪下了。
      “好,我救!快派人去产婆家将工具带过来!”世景开口,在侍女的搀扶下大步走进屋里,血腥味渐浓。
      “不过……”世景看着男主人,在刚才世景隐约听到丫头说胎儿的头卡在那里已经很久了,都泛青了,作为医者再清楚不过了,缓缓说出残忍地现实,“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救令夫人,至于胎儿,恐怕凶多吉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呜呜——我知道…,请救下我夫人,她不能死啊……呜呜——”男主人捂着脸,呜咽着。
      江南见这一片的混乱的情况,还没张口,世景就已经让闲杂人等全都出去了,只留下些有治疗常识的侍女留下。
      通常助产,孕妇人都是清醒的,产婆只需让人打好热水,然后给产子孕妇加油鼓劲,并告诉她正确的生孩子的孩子的方法,自己只需不断地向下按捋孕妇的肚子,以及保持孕妇胯部的适当距离,当孩子露出来的时候,保护好孩子并适当助产。可是现在的状况,以上的正常方法均不可使用!因为孕妇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以及惊吓,整个人都恍惚了,要不是旁边一直有人同孕妇说话,试图让她不要沉睡过去,孕妇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现在叫孕妇使劲是万万不可能的了。这完全取决于产婆的外界帮助了。
      世景与江南两人相识一眼,两人眼中包含的太多太多,只有一点是相同,“一定要让女人活下来!”
      江南指引着世景蹲在女人的跨前,血腥味更重了,孕妇细细碎碎的呻吟听得人心里针扎一样。
      江南生前这种事情倒是不多见,但每每发生一次就足以让人铭记终生,那样残忍地在两条生命里抉择一人活下来,但活下来的无论哪一个都会抱憾终身,尤其是母亲独自活下来,极有可能丧失生育能力,她的后半生都活在绝望中。
      可是她能做的,就是至少,不,一定让一个活下来,活下去!
      世景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接生,刚才答应江南真是疯了,自己真是只是个普通的大夫,怎么会是说书人口中——这种境况下,必然是突然神仙附体习得接生术,如神来之手一般,母子平安,世景做不到。不过他一会儿倒是给一个鬼魂附体没错啦,可是这并不能改变他不会接生的事实。可若是重来,世景仍是会选择相信江南,他不会辜负用那样热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
      江南的魂魄慢慢、慢慢地进入到世景身体里,在外人眼里程大夫并没有任何异常,眸色依旧是一片灰暗,但世景此刻心口一阵钝痛,直到两人完全的融合,两个人共享一具身体,世景能感觉到有另一个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世景自然是明白,自觉地闭上了眼睛,非礼勿视,“蠢啊!快睁开眼睛,你不睁开眼睛我怎么看!”世景着实是不好意思,可是人命关天,他也没扭扭捏捏,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是一片乌黑……看来是他自己想多了。
      江南操作着世景的手,拿着一些看上去很可怕的工具捣捣弄弄,不断的有血肉拉扯的声音,世景作为大夫,对于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可他什么也不会,只能暗暗祈祷着一定要产妇平安,这情况,恐怕抱住孩子怕是不太现实了。
      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块状的物体被钝钩拾掇出来,滑落在盆里,鲜红的血迹以及不明物体沾满了世景的手,已经没有一个盆里不是血水了,周围的丫头不断发出干呕的声音,全都不忍心的转头不再看这残忍的场景,气氛凝固又令人窒息,只有世景手里的工具不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些许肉糜声。
      世景看不见都已经能想象出这副场景的残忍,不仅是对孕妇的残忍,更是对救治者的残忍,他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相似,江南一个弱女子,该是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按住内心的崩溃冷静地进行下去。
      世景看不见江南的脸,他想定是充满坚定,此时他内心的某一处与江南不谋而合,碰撞出让世景心悸的震撼。
      “恩,我会的。”在一片沉默中,江南突然讲出这句话,又继续专心致志地投入产妇那里,世景知道江南的意思,微微一笑,心底都是暖的,他知道江南也能感受到这片温暖。
      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在孕妇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全部清除!!孕妇脱离危险陷入沉睡,世景的脸色一片苍白,额头上后背上全是汗,至于清除的是什么就不必说那么明白了,现实是残忍的,只有盆里破碎恶心的烂肉无声地说着这一切。
      男人一家均是明白大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是全靠了程大夫的,孩子是万万保不住的了,至于产妇能不能再怀上,那也不是世景应该关心的事了。
      男人对程大夫千恩万谢之后,特地派了轿子送大夫回去,到了门口,程大夫已经累得不行了,他知道江南此刻定是虚弱极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内堂,江南这才脱离了世景的身体,倒在地上,世景的身体一下子也没受住,两人竟是双双坐在地上,对方的脸都那么苍白,虚弱得冲着对方笑,乐得像个傻子。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不言一语却似乎知道对方心中所想,都知对方都醒着,无声地享受着这片安静惬意。
      世景身体好些,率先站了起来,见江南已经睡着了,便寻了一床被子盖在江南身上,自己柱了拐杖关了前门,从后门出去到外面散散心了。
      不知不觉间,世景又走到了当初与江南初见的那座小山,连个名字都没有小山,自己是怎么回事啊,又这么伤感起来了。
      阵阵山风吹来,吹散了世景一直藏在心里的心事,他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人生啊,就那么回事吧!
      “猜猜我是谁?嘿嘿”一双冰凉又熟悉的小手遮上他的眼睛,世景弯了弯嘴角,还没说话。江南就唰的松手了,后知后觉道“啊……我都忘了你本来就是瞎的了!哎呀!”看起来颇是后悔。
      “就你敢当着我的面说我瞎了!”世景无奈地看着江南,苦笑。
      “你知道吗,你还想了好几个喊你的诨名呢,我就是不敢说……太没礼貌了……”江南一脸期待地看着世景,心里嚎叫着“快让我说出来啊!不然我就要憋死啦!”并且表露在了表情上了。
      世景笑了几声,宠溺地看着她,“说罢。”
      “你个瞎了的小东西!”江南突然嚎了一声,喊了之后立刻就被吓得没胆缩在那里,一脸胆战心惊地看着世景,像是当着主人的面咬了人的小狗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主人后面,可爱极了。
      世景被她可爱得不能自已的大笑了起来,他大概也明白了江南,她真是个单纯的傻姑娘啊!笑声里隐约着某些江南读不懂的情绪,似乎有点让人难过。
      世景立马板正了面容,严肃地说道“我生气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眼中一丝情绪都没有。
      江南被世景表情转变的突然吓到了,有些害怕,隐隐约约感觉到是与之前世景单方面冷战有关系,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呀?我做错了什么吗?”
      世景见江南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是难过,他喜欢的江南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因为一个人而去小心翼翼地去试探!不应该天天围绕一个瞎子转!不应该留在他身边!如果他是原罪,就让江南远离原罪吧。
      世景没办法对江南发火,他原本打的算盘——向江南大吼一通,气走她。可是真当此刻,他却退缩了,他舍不得啊!他怎么舍得让江南难过,怎么舍得让江南在之后的岁月里都抱着遗憾,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世景脸上的面具再也撑不住了,苦笑着深深吸了一口山上的凉气,连心里都是凉的了,“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
      江南再迟钝也知道世景想要说什么了,她想了片刻,“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是个瞎子,因为我的父亲来自守凉,因为是你接生的我,因为我能看见你。不是吗?”
      “可是没有一个原因只是因为我自己而留下的,我,程世景。”
      程世景看着江南,缓缓开口眼中都是绝望和难过。
      “我迟早有一天会死去,而你却一直会年轻下去,直到很久很久,我不想,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慢慢变老,慢慢死去,而你却无能为力”
      “你在遇见我之前,一直在游离人间,是吧,我知道的,我梦见过的,像亲眼看到的一样。那样的笑容,我想……我想一直留在你的脸上。”
      “而不是被绑架在我身边,为一些无谓的琐碎来求我的原谅,为了所谓的责任留在我身边,被隐形的枷锁禁锢在我身边,我不要看见你那样。”
      “你看,我…我大概是喜欢你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哦,可是你不喜欢我的,我是知道的,若是在一起,我一直憋着藏着那份情,那我该有多难受啊!”
      “你知道吗,梦里的你,游戏人间的你,笑得有多好看,有多美,像神话里的精灵,我喜欢地不得了,可是你在我身边就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笑了,我不想阻止你的开心、中断你的梦想,成为阻碍你前进的臭鸡蛋”
      “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是充实的,可我希望你能更开心!能充实!那样我会远比你在我身边要更开心。”
      “你走吧,你走吧,你是属于天地的!你不是我的!”
      “我……我……”世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透明的泪水从他灰色的眸里滴落。
      “啰啰嗦嗦地一大堆真是烦死了!”江南笑着说道,清澈的目光,世景透过她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别哭了,男子汉有啥哭得,我走就是了!”江南无奈地用手抹去世景脸上的泪水。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绣着女孩子都喜欢的荷花图案,粉粉的。她郑重的放在世景的手上,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世景的头,“这可不准用来擦鼻子啊!这给你以后媳妇的!”
      江南掰正世景的脸,见他仍是像个小媳妇似的抽噎着,苦笑着暗骂自己真是心肠太硬了,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道“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江南退后几步,行正礼,道“多谢程大夫多日招待,不胜感激,无以为报,唯有来生以身相许了!”哈哈哈大笑几声,在世景眼前化作一缕青烟走了。
      声音在山中还未散,人却不见了,就这么走了啊,真是一个绝情的傻姑娘啊!不过,这才是他喜欢的江南,无牵无挂,坚强又勇敢的说再见,不回头。
      世景又在山上呆了好久好久。
      ……
      一个甲子过后,世景已然是镇上的传奇了,一生行医终身未娶,也是村上少见的长寿老人了,与他差不多岁数的老人寥寥无几,世景觉得倒是真真是应了当年江南说的长生咒了,真是太可笑了,他一个瞎子竟是无病无灾的活到如此长寿,定是从阎王那里抢了别人的年岁也说不定啊!
      最近大概是大限将至吧,他越来越觉得身上乏力了,无病无灾的善终也算是幸事了吧,他一直在等待着,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呢?他也已经忘记了,这六十年来一直在等待,老了早已就忘记了自己到底在等谁呢?那个人会来吗?
      直到世景闭上眼睛,都未曾看见自己要等的那个人,就像这六十年里的每一天,每一刻,大概那个人已经忘了他吧,就这样吧,走了。
      手里紧紧捏着那块发黄的荷花手帕。
      ……
      “原来你已经看不见我了呀……也挺好的。”江南笑着看着面前渐渐变凉的身体,“又只剩下我一人了。”

      【故事二完】
      女人讲完,静默了片刻,苦笑着端起一个酒杯,慢慢的品了起来,面前的男孩屁股都坐不住了,估计他后半截根本就没听。
      女人见主持还没回来,走到男孩面前,挥手收走桌上的果盘。拎起男孩的耳朵,男孩竟顺势化作一只幼猴,乖乖的缩在女人的怀里,不一会就睡着了,似乎是刚才听得太累了。
      这孩子,讲得人还没累,听众倒是累得睡着了,真是太不给她面子,女人悄悄地在猴子的脸上捏了一把,以示不满。
      女人抱着猴子,走出后门,身影渐渐隐没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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