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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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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八月十五日,女人按例下山,去那破落庙里闲逛,依旧是那身破布袍子。只不过今年这庙似乎与去年的破落庙儿有些许不同,庙还是原先那个庙,佛像还是那个佛像,那就是没那么荒无人烟,柱子上的漆也还未掉,地上也不曾有杂草,似乎有人经常打扫,准确来说,不是个破落庙儿,而是香火衰败的寺庙,只剩下几个垂垂老矣的僧人留在寺庙中,像是时光倒流回光返照了一般。
女人似乎并不惊诧,平静的一无波澜,熟门熟路的走到那寺庙的后院里,那株菩提树还未被砍掉,树下的石桌还未被掀翻在地,一切都是寺庙刚被建造时原来的模样,虽然没那么崭新,不过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女人有些伤春悲秋起来,寺庙里的主持不知换了多少批,连法号她都能随口说出个百十个人来。
每每这种境况下女人就更加有讲故事的欲望,来排解一下心中的郁结之情。
恰好,后院里有一个偷偷溜进寺庙后院玩耍的小男孩,也就十岁的样子,猴子似的在菩提树上折腾,要是给那些个老和尚看见了,免不了一顿骂了。
女人变出些吃食糖果,引诱小孩安静坐下来,听她讲故事,有人听总比自己对天对地讲来的舒服些啊!
【故事二〈盲〉】
小镇里有位突然间名声大噪的大夫,倒不是他医术有多精湛,也不是世代传医,就是因为一件意外而一举成名,说来可悲,这位大夫从医以来一直行善积德,为人善良宽厚,也没有多大的名气,倒是因为这件破事,一时间抢手了起来,这让大夫颇有些无奈。
原是大夫一直有着以身试药的习惯,必要将中草药的药理一个一个亲身体验了才知是否对病人对症下药,当然了,他也不是乱试药,他都是按着《神农草药经》里的草药来尝食的,偶尔也有些新发现的药草,大夫觉得什么都得试一下啊,总不可能就那么凑巧,就吃到有毒的了,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安然无恙的。
哎,还别说,就是这么巧,他尝食的一种新发现的草药,虽其貌不扬但毒性极强,一炷香之内脸部麻痹,程大夫迅速地记下身体的变化,错过了最佳医治时间,致使双目失明。自己的医术毫无办法,自己也试了许多乡亲提供的土方子,也未能起效,就这么瞎了。
大夫也挺乐观的,就当是自己以身试毒,以后的病人杜绝再使用这种草药了,自己也是为了医理的发展做出了一项有意义的贡献啊!
就是因为这件事,程大夫一时声名鹊起,上门医治的老少妇孺都快将门槛踩烂了,似乎大家都觉得程大夫以身试药致使失明,突然就有了医德,医术也突然突飞猛进了一样,程大夫一时间享受了他之前都没有享受过的殊荣。
他也明白,盲者大夫有个好处就是,有好些深闺妇女,之前碍于贞洁颜面常常不肯到大夫这里来医治,有时病了也硬撑着不去看病。这下好了,一个瞎了的大夫还能逾越不成,一时小镇上不少的少女老妇都到他这里来医治。
再加上,程大夫性格和善,常常微笑平和地倾听妇女们的家长里短,又不会往外乱说,虽然常常提供不了什么合适的意见,但程大夫宽和大度的脾性让不少人都交口称赞,算的上是小镇的妇女之友了。
即使是这样,程大夫还是能明显的感觉到自从他瞎了之后,媒婆除了看病就再也不提起替他说媒的事,这程大夫也是而立之年了,前半生也不急着寻一门好亲事,这下可好,哪个好好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半废之人呢?也算是为了他省了一桩烦心事,一身轻松。
可是,他毕竟是一个凡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就一直无动于衷呢?程大夫再怎么平和的去接受自己瞎了的事实,再怎么努力的学习失明之后在一片黑暗中自己生活作息,都让他觉得绝望极了,一片黑暗中,永远都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会有桌子磕到自己吗?会有凳子绊倒自己吗?不知道!不知道!看不见!也听不见!
身上被磕碰得青青紫紫,灶房更是半步也进不了,如厕沐浴这些私密之事在外人面前更是难以启齿,还要在关心自己的亲友面前装出自己并无大碍,好得很的样子,让他觉得累极了。
程大夫越是一幅云淡风轻的逞强,轻描淡写的模样只会让那些不了解真实境况的人信以为真,咂嘴称赞程大夫真乃神人也!反正事不关己,又有几个会来真正关心一下他呢。
倒是有一位平日里不常熟络的寡妇让程大夫有些感动,这位寡妇随夫姓朱,人都叫朱嫂,诨名叫得人老了不少,其实也就比程大夫小上几岁,谁也不知道她在嫁入朱家之前姓甚名何,也无人关心,丈夫死后,一人独居在程大夫屋旁,性格颇为寡淡,除了必要的日常生活鲜少出来抛头露面。程大夫原是想大概是因为寡妇的缘故,不愿落人口舌罢。
程大夫失明之后,日常三餐便成了他最大的问题,他刚开始对失明的不以为然导致果真没有什么人来管他的三餐了,让程大夫颇是头疼苦恼。
这位朱嫂很是善解人意,知道大夫的窘况,便于每日无人时,送去吃食直至程大夫能够自理饮食为止。
程大夫对此甚是感激,觉得无以为报,只有做些力所能及的来报答朱嫂了,时常会调制些妇女适用的养颜益血的草药赠与朱嫂,而每每此时,朱嫂颇有些娇羞的反应让程大夫有些许尴尬,朱嫂说得甚是含蓄:“程大夫不必如此厚礼,我一人独居已久,颇有些寂寞,若是不嫌弃…”,程大夫当然明白朱嫂的话中深意,可是这男欢女爱终是要讲究个你情我愿啊,都会推辞道:“这礼不厚不厚,若是可以,我定是要卖了这破茅草屋换些金银赠与你,来报答你的恩情!”堵得朱嫂面红耳赤什么都说不出来,支支吾吾的说“我可不是贪图你的钱财…”,久而久之,朱嫂也就鲜少再提了。
过了一段时间,程大夫终于可以独立安然无恙的自理生活,在眼前的一片黑暗浑浊之中大概也能摸清感受到物件的形状,在自己家中简单生活也是游刃有余了,摸索着也能烹煮些简单的食物。
这段适应失明的时间让程大夫心中积郁成殇,心气衰累,胸腔里堵着一口郁闷的秽气怎么也抒发不出去,一看到有人来医治便心生劳累不快,程大夫身为医者自然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实在太不益于身体了,便想着近日寻个空暇去后山走走,散散心。
程大夫拿着拐杖,一路走走停停,不停地小心用拐杖到处触碰,看看是不是有平坦的路,是不是有碍路的石子,走到山脚下时,身后已然紧张地泌出一层细汗,一阵山风吹来,激得程大夫一阵哆嗦,他裹了裹衣裳,可千万不能受了风寒啊,也没人照顾不是。
每每碰过类似这种小小的困境,程大夫都会跟自己打趣着,唉,要是当初自己接受了朱嫂,如今也算是一桩好事了,还能有人照顾自己不是。可是困境过后,程大夫都会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难当。
程大夫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沿着记忆里的山道向上爬去,不时有山风吹来,程大夫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生姜片含在嘴里,只不过是他着实讨厌生姜味,不然他死都不愿含那玩意。
程大夫想着自己是有多少年没有到这后山上来转悠了呢?似乎是父亲逝世后,自己继承父业,忙于生计就再也没有到这里来过了,想来也有不少年了。
山路边的花香都变得陌生起来,那时候还会有熟悉的小鹿跑到他跟前,用湿漉漉的大眼睛讨要吃的,几条野狗野猫见了他也不会乱吠,都是乖巧的跑到他跟前摇尾巴,现在,真是有些冷清啊,除了熟悉的鸟鸣声在枝头扑闪着,再也没有熟悉的小动物会殷勤地跑到他面前了。
兴许是自己身上的草药味太重了吧,它们都不愿意靠近自己了,程大夫这样自欺欺人的想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可笑,无奈地笑出声来。
没走几步,程大夫闻着山间各式各样新鲜草药的芬芳,又忍不住动起尝食草药的念头了,想起来好像小时候见过几株不常见的草品,后来一直未曾有机会尝食,不知如今是否还生长着。
程大夫心里掐算着时辰,天色应该尚早,其实无论是何时辰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漫无边际的黑暗,白天还是夜晚又有什么区别呢?程大夫觉着自己自从失明之后就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这样甚是不好。
他一边想着小时候记忆里的路线,一边用拐杖拨开地面的杂草石子,可是他哪里能想到小时候还是顽童的他怎么可能规规矩矩的走正经山道,那还不是从这棵树上翻到那棵树上,脚都不带沾地的。
这不,程大夫不出意料的迷了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四周似乎都是荆棘杂草,呼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丛林深处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啸,程大夫心里有些没底。
他一路沿着大树摸索,用石头在树杆上与他脖颈等高的地方刻上符号,这个看似挺聪明的方法好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程大夫觉得自己越走越深了,周围只有悉悉索索的昆虫低鸣声,连鸟鸣都变得稀少了起来。
程大夫只能通过周围环境的异动来判断自己的处境,衣襟每一次被树木钩扯到,每一次踩到突起的石块脚底怪异的触觉都会让他心里一惊,他的面前完全就是一团模糊混沌的黑影,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何处,只得走走停停,不时地按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绷。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沉,呼啸着吹来的山风都带着丝丝的凉意,程大夫走得腿酸脚麻,实在是找不到能走出去的路,他寻了一株大树,坐在树下休憩。
一片寂静中,从不远处隐约传来人的讲话声嘀咕声,时断时续,音量不高,程大夫兼职要喜极而泣了,赶紧爬了起来,沿着声音走去,跌跌撞撞地颇是狼狈。
程大夫终于寻得声源,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没错,就是自己眼睛看到的,难道是人类的眼睛应该看到的东西吗?程大夫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没错,那个人还是蹲在那里,似乎没有察觉到程大夫的到来。
自己是瞎了对吧,瞎了对吧,程大夫自己是无比确信自己瞎了这个事实的,可是为什么还能看见“人”?如果那个是人的话!在程大夫所见的视野范围内,浓稠的无边黑暗中那个人的身影异常的扎眼醒目,不,只有她的身影是能看到的,以及些许她身边的物体模糊的边缘,其余地方一如既往的都是一片黑暗,这让程大夫心里一紧。
程大夫此刻心中只有“我一定是见鬼了”这一个想法,别无他想!心底都寒了半截儿,他迅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该怎么应对这种境况,可是!在他读的医书里哪有会写如遇鬼魂的情况呢?
程大夫屏息凝神,一边观察着那鬼魂的动静,一边悄悄地往后退去,可是程大夫始终忽视了他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实,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面,完全忽视了身后的树枝,被他踩出“啪叽”几声的脆响,在这凝固的氛围里显得异常的响亮。
程大夫一惊,被吓得些许手忙脚乱,就在这慌乱中,就那么一瞬间,他不小心对视了那个鬼魂的眼睛,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那个蹲下的女鬼立即变得狐疑起来,站了起来,看着程大夫,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这时,程大夫只能“装”作自己是个瞎子,胡乱地向四周摸索着,嘴唇被惊吓得青紫起来,不过在夜色里也很难看得清。
“你…你刚才是…看见我了吗?”女鬼靠近他,问道。
程大夫自然是能听得到的,他立即发挥高超的演技,他继续胡乱地摸索着,一只手拄着拐杖向四周捣鼓,另一只手在空中摸索,心中默念“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怕是戏院里的戏子都要敬佩几分了。
那女鬼依旧有些疑惑,又靠近了几分,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真的看不见吗?”刚才的对视难道是错觉?只是碰巧了?
要说这缘分真真是命中注定的,有些事情不是人为躲避就可以避免的,程大夫明明是最不愿意看见这鬼魂的,偏偏就在手在胡乱挥舞的时候,好巧不巧的,要命的竟然碰到了这女鬼冰凉的手……
程大夫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想装傻都装不了了,心中紧张害怕的情绪在这片静谧的树林里被无限的放大,恐慌在他越喘越粗的呼吸声里显露无疑,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女鬼一眼。
大夫能感觉到女鬼又靠近了几分,身边的空气都变得冰凉了起来,女鬼似乎是笑着说:“哈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程大夫心里叫嚣着,难道盗贼脸上会写着“盗贼”二字不成,你这样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可是又转念一想,她若是真的想要吃自己,自己想跑也是跑不掉的,说这么废话作甚。
女鬼见这男人脸上大写着“不信”二字,便退后几步,“你睁开眼睛吧,我离你远些了,不会伤害你的。”
程大夫感觉那女鬼着实是退后了几步,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果然之前所见不是常物啊!瞎依旧是瞎的,除了那女鬼的身体仍旧什么都看不见,那女鬼的身体像是在黑暗中唯一的那一团扎眼的光源,只有她是清晰可见的,女鬼的模样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秀,长着一副似乎是没什么恶意的面孔,穿着也是寻常人家妇女的样子,不过服饰有点眼熟,花纹很像是西域的图案。
女鬼轻笑着,也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装作是瞎子的男人,颇有些探究,“你是何人?竟能看到我,我在人间游荡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可以看见我。”
程大夫后退几步,用拐杖在周围触碰了一圈,确定是安全的之后,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一名人间寻常大夫罢了,无甚特别的。”
女鬼看着男人用拐杖的样子,似乎真是个瞎子?难道只有瞎子可以看到自己吗?可以自己不是没有遇见过瞎子,也没见哪个瞎子能看见自己的,难道这人有何特殊之处吗?
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程大夫见女鬼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杀意,但丝毫不敢放松,谨慎的答道:“鄙人姓程,名世景,自小随父变迁到这小镇上,行医为生。”
“哦?”女鬼将信将疑,“竟是个盲人大夫咯?真是稀奇。”
“这…眼疾也是近日才染上的,虽是盲了,倒是不敢耽误行医的功夫,倒是姑娘,不知你…”世景将话语权掌控到自己这里,反问道。
“我,我啊,我叫江南,死了大概二十多年,具体年数也是记不清了,阴魂不散的在人间游荡啊,今日倒是第一次有活人能看见我,也是缘分。”江南笑着。
缘分??世景觉得背后一凉,是何破缘分,看到女鬼会是正常的缘分吗?不过,看着从这女子的言辞之中,似乎真的并无敌意,是个随和的人,倒不如试探她一番看看,是真是假。
“江姑娘,我乃贫贱之人,今日到这山中,因这眼疾迷了山路,困于密林之中,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带鄙人走出这山林。”世景想着若这女鬼愿意带他出去,那就应该值得相信了。
江南随声应道,“好啊!”
世景心中颇有些吃惊,将信将疑地跟着眼前的这女鬼一路向前走,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走在山道上,因为完全看不见,眼前只有女鬼的身影,只能跟着她亦步亦趋。
世景住着拐杖本就走得很慢,再加上他心里并不是特别信任这个江南,不得不每走一步就要用拐杖在四周探索着,而这女鬼似乎是特意照顾到了世景的特殊情况,每走一段距离都会停下等待世景赶上来,两人之间保持着安全又和谐的距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世景明显地感受到了从广阔的空间吹来的夹杂着凉气的夜风,再想想似乎一路走来都是平坦的路,并没有石头硌到自己,难道是江南在前面把石头踢开了吗?世景有些不敢相信。
世景向江南揖了一礼以示感谢,表示辞别,自己要下山回家去了。
“你一人回家吗?不会又迷了路吧?”江南打趣着。
世景颇有些尴尬,羞红了脸,“无碍,我虽是瞎了,还没废。”
江南很明显是不信,坚持要送实景回家,并义正言辞道“我一个孤魂野鬼,那小山怎会是我的归处?天地自由,你阻碍不了我要去哪里的。”
世景心中暗叫不妙,莫不是送佛送到西,她要吃自己一人不够,还要吃了其他人不成?可是又不敢断然拒绝,万一惹恼了这野鬼就不妙了。
他一路慢悠悠地想着,拼命在记忆里搜刮村庄附近有哪些偏路,多绕些远路才是,可正是路走得太偏了,世景鲜少路过,导致一路走得磕磕绊绊,慌慌张张。
江南看出了世景的心思,轻笑着打趣:“莫不成大夫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吗?怎么像是没走过的样子。”江南一时恶趣味上来了,压着嗓子,“若是大夫不认识归路,倒不如跟着我回去可好?”末了,还向世景抛了一个媚眼。
世景就知这女鬼打得不是什么好主意,心中又慌又气,怒骂道:“你这吃人的东西,果然没打好主意,你…你要吃,就吃我一人罢,莫要连累其他!”大夫横着脖子,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其实心里害怕地不得了。
江南见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好生有趣。
世景见这女鬼不怒反笑,可愁苦了他,怎么办啊?早知这拐杖就用桃木的了!
江南倒是无甚恶意,只是她在这人间游荡了数十年,她太寂寞了,难得碰见一个可以看见她的人,不调戏一番怎么对得起这机缘呢!可是江南虽有做贼的心,但没做贼的经验啊!调笑了两句,竟不知说什么了,一时语塞。
一人一鬼就这么拄在原地,不过看上去只有世景一人呆在原地,像是迷了路。好巧不巧,村里的樵夫夜晚砍柴归来,看见程大夫站在路边,一幅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以为他是迷了路,大声地叫了程大夫一声,跑到他跟前,热情地要带大夫回家。
程大夫脑皮瞬间就炸了,担心女鬼会对樵夫做些什么,连忙说自己晚上出来散散心,摸得着回家的路,不必担心。
樵夫哪里摸得清楚他们这些文化人的想法,信以为真,举着世景的手向大夫指了一下药堂的方向,生怕世景摸不着,随后便回家了。
江南一脸“看你怎么办”的神情看着世景,倒看他怎么办?
世景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向着自家药堂的方向走了过去,江南与他并肩同行。
世景的家前是药堂看诊的地方,后是居所,世景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中,闻着浓郁的草药味,心里也有些安定下来。
而江南到他家中,四处好奇地打量了起来,世景家的装饰与普通中原人家有些许不同,处处从细微处流露着西域边疆的习俗,但乍一看还是中原风俗为主,虽不是原汁原味,但诸多摆放着的古老甚至有些破旧的西域器皿显得格格不入。
江南想起来,这大夫是小时候与父亲变迁到这里的,并不是本地人,难不成?
世景见这女鬼没什么动静,就只是四处看看他家的装饰,似乎只是单纯的“做客”,心里又疑惑起来,五味杂陈,这女子到底是要干嘛?
“大夫你不是中原本地人吧?”江南突然的一句话吓了世景一跳。
他平复着心情,“不完全是,先父原是居住在中原与西域交接的边远村落里,本就是中原人,不过有着西域的习俗罢了,后来因故才搬来内土。”
“哦,难怪的你家中有这么多弭箪!”江南一脸的原来如此。
世景闻言,疑惑地看着江南,好奇她怎么知道那东西叫做“弭箪”,是用与父亲一样的相当标准的西域话说出来的,因为世景自小并不在西域生活过,所以并不会说西域语言,再加之这种器皿在中原着实没有什么用途,纯属是父亲怀旧从西域带过来的,鲜少使用,只从父亲那里听过它的西域发音罢了。
“你怎么会说西域话?”难不成是个异国之鬼!
“哈哈哈哈哈,我自小就在‘守凉’长大,生于此死于此,会说西域话有何奇怪的?”
守凉!!就是父亲居住过的那个中原与西域相交的城镇,母亲故去的那个城镇,那个不详的城镇,若是江南死在那里,那倒也能说得通了。
世景从小在父亲的影响下,对‘守凉’这地方颇有些敌意,因为母亲刚诞下世景就死在那个地方,而父亲却从未说过母亲逝去的原因,只是言语之间对守凉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世景神色复杂,他虽讨厌守凉,但是并不会无缘无故的讨厌那里的人,问道:“你即是守凉之民,亡于守凉,为何如今冤魂会出现中原小镇,难道不应该在守凉吗?”
江南闻言而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朗声大笑“谁说死在那个地方,鬼魂就非得永远呆在那里,这是谁定的道理?我又不是没有脚,不能走了!”江南歪着脑袋,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再说了,中原地大物博,我生前未见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既然我死不得投胎,有大把的时光,何不去看看这大好河山呢?”
世景竟然觉得她说得甚有道理,可好像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对劲,大抵是江南的思想实在异于常人吧。
“哦,今日你在那山上见到我时,我不过是在草丛里看到了几朵甚是鲜艳美丽的花,才蹲下来看看的……我…我…没有害过别人。”说完,江南都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了,自己除非是鬼魂之外,与人无异,更未做过任何加害人类的事情,却被世景这样冤枉,心中委实失落难过。
江南死后的二十多年里,早已忘却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她的委屈挂在脸上被世景看得一清二楚。
世景看得有些不好受,把人家姑娘弄成这样,这姑娘又是父亲家乡的故人,说起来如果他在守凉长大,江南又没有死,说不定两人会认识呢,世景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这姑娘。
世景想着多与她说说守凉,她的故乡,说不定她会开心一点,可是自己并不了解守凉啊,那就提提父亲吧,说不定江南会认识父亲呢。
“江姑娘,我父亲在三十年前自母亲暴毙之后,怕触景生情便离开了守凉,来到中原,并且在日后似乎对守凉这地方不甚欢喜,我也听闻民间传言,说是当年守凉有妖物作祟,不知是真是假?”
江南对这轶闻似乎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天生是不信鬼祟之人,可是如今她自己都成了孤魂野鬼,还有什么资格说当年的事情呢,“三十年前,我应该才二十出头,妖物杀人作祟确实是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妖物将年轻女子的面容活剥了,死了不少人,可是到后来也没有抓到凶手,此事便当做民间传说了。”
江南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要说有一女子是挺惨的,在我接生的第二天就被邪祟剥掉面容了,后来……后来,那家就失踪了!”
江南突然睁大眼睛,在记忆里抓住了什么东西似的,手猛地指着世景,“你!你!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世景已经被江南话里庞大的信息量震惊的时候,也似乎在江南的话里找到了什么,回道“我父亲叫做程守忠!”
江南一脸的欣喜若狂,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般,扑上来紧紧抱住世景,嚎啕大哭,呜咽着:“世景!!世景!!原来你叫世景啊!!哈哈哈哈哈”世景倒是不知她是哭还是笑了,温热的泪水顺着世景的脖颈往下流,冷得一哆嗦,不由得捏紧了拐杖。
江南拍拍捏捏世景的脸,世景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江南此时脸上的表情呢,像是母子失散多年,母亲终于找到家业有成的儿子一样,欣慰感动?
江南两手胡乱摸了摸脸上纵横的鼻涕泪水,咬着嘴唇,坚持不让自己哭第二遍,“想来你是真的不认识我的,呜呜!”江南想起来了,“你…你…当年出生还是我接生的呢!”
江南想着许久以前的事情,神情都有些柔和明亮,她调侃着世景,“你知道吗?我当年还小些的时候,还追过你爹呢,若不是你爹爱惨了你娘,说不定我就是你的娘亲了!!哈哈哈”
“再后来的时候,你爹和你娘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情深伉俪啊,我也无意于你爹,一心忙着接生去了。你娘,她是个大美人啊,也是一个好人啊!”
江南看看世景,真是遗传了他娘亲温良和善的模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美人不命长啊!
世景看着江南,“所以,我……果真是……你接生的?”
“确是,这还能有假,这种事情想让人忘也忘不了啊。”江南提起这份往事,显得很自责。
“所以我娘亲是产下我之后第二日就在守凉逝世了?难怪我爹……”世景摇了摇头,叹息着,心中翻滚着千愁万绪,炸出翻腾的阴郁,不消一刻却烟消云散了,心中对守凉的敌意也荡然无存。
世景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的人,似乎特别情绪化的人,会突然对一些特别重要的事情毫不在意了,世景倒觉得逝者不可追,上一代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他继续纠缠于此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你,也是被那妖物害死的吗?”此话脱口而出,世景就立刻后悔了,问这个做什么呢,这不是揭人家的伤疤嘛,自己也没有什么资格过问这件事情啊。
而江南心宽,并不在乎世景的问话,这么多年早就对生死看透,“并不是,那阵子我虽然担惊受怕会被杀死,后来也算是向阎王偷了些年岁,活了几年,后来因家族隐疾,竟然没嫁出去,不到三十就去了。”
世景对于产婆的感知一直都是类似于媒婆那种身材臃肿,力大无穷的中老年妇女的印象,像江南这样年轻纤细,甚至是有些好看的姑娘着实是少见,不,是根本没见过年轻姑娘愿意学接生这门手艺的。
世景见江南是个随和的人,便也问了这个问题,但又觉得这个对于女孩子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便加了一句“若有不便之处,不说便可,鄙人不想冒犯姑娘。”
“叫什么姑娘,如不是这副不老的面孔,你得要叫我婆婆了。”
世景笑笑,实在难以开口,江南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这婆婆如何说得出口,仍是以姑娘相称。
“恩…我做产婆呢,一开始完全是觉得好玩,后来随着师傅接生很多很多那么小的团子样的宝宝之后,你都不知道,那样小小的生命就在自己的手里诞生是多么神圣的事情,就坚定了我一定要当产婆的信念。”江南一边开心的比划着,见世景一副困惑的模样,又补充道“当然了,正常女孩子要做产婆——这见血的脏事,父母自然是坚决不准的,可是你也是知道,我们家祖传的是活不长的,父母又极宠我,便由着我的性子来了。嘻嘻!”
世景倒觉着江南这姑娘真是父母生养的极好啊,不怨天尤人不自怨自艾,就知道傻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啊。
江南拍着脑袋惊呼,“我刚才没想到啊,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因为我接生的你,沾上过你的血,你才会看见我啊!”
世景这么一想觉得甚是有道理,不然他们两个实在是没有什么交集了。世景现在觉得能看见一个鬼,一个冒失鬼,实在是一件幸事啊!
一通畅谈之下,世景和江南也算是半个忘年交了,鬼魂不用睡觉,江南笑眯眯地离开表示明天再会,世景也洗漱一番躺下,久久不能入眠,辗转反侧,一夜到天亮。
第二天,世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浑身酸痛,昨夜是梦还是现实?还是自己傻了?
世景摸了把自己的脉搏,安和平息,不像是有异状啊。
世景摸索到井边,捧着凉水洗了把脸,让脑子清醒一下。身后突然被一人轻轻拍了一下,“嘿!”世景转过身去,果然昨夜所见为实,是江南,摆着一幅鬼脸的模样试图吓自己。
世景拿着毛巾擦拭脸上的水珠,轻笑着问道“若是说人做鬼脸称之为鬼脸,那鬼做鬼脸叫什么呢?”
江南瞪着疑惑的眼睛,呆了一刻,瞬时就知道世景在拿自己打趣了,撅着嘴把头一扭。
江南一上午就在前面药堂看诊抓药,一开始江南会以为世景会不知道那些药的位置,就特地跑到药柜前想要告诉他,可是发现自己也不认识中药啊,柜子上也没有贴着药名。
世景只能看到江南在眼前一通乱跑,一会好奇,一会困惑地样子,他估摸着距离,猜到了江南的用意。可是又不好在旁人面前与江南说话,抓药的时候便笑着一手拿着盛药的小箪,一手在药柜上摸索,抿着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