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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驭人把柄 忠心,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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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越的手哆嗦了一下,捧着的木匣随之一震,烟溶羽瞪了他一眼,伸手将匕首取了出来。
烟溶羽细细地摩挲刀鞘,却不拔刀,阮啸道:“烟掌门为何不拔刀一观呢?”
“草民不敢在大人府中亮刃。”
“无妨,烟掌门请吧。”
烟溶羽心知推脱不掉,只得伸手握住了刀柄,缓缓地将匕首拔出了三寸。
只三寸的刀光,室内却已是寒意大盛,逼得窗前的月光都往后缩了缩。
烟溶羽只看了一眼,便收了锋刃,归刀入匣,赞道:“好匕首。”
“烟掌门现在可知本相要的是哪一个人了吗?”
烟溶羽又看了看匣中匕首,摇头道:“烟某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阮啸似乎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微微冲胡越动了动眼神,胡越立即会意,将木匣送到了阮啸手边的小几上,并将匕首从匣中捧到了阮宰相略略伸出的手中,躬身退回到了烟溶羽身边。
“三日前,冒闯贵镖局的,是本相的贴身侍卫夏天,”阮啸说着话,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下屋顶,烟溶羽早知屋顶有人相护,原来竟是此人,“本相给他的命令是,暗中面见烟掌门一人,不可惊动旁人,不想为令徒商空所觉,误以为了刺客,这两人还交上了手。”
烟溶羽心中一动——果然是在要商空,只是不知他为何要以此匕首相赠?阮啸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自是拥有旁人难以想象的情报来源,更何况他曾尽心经营的北地边境,更是遍布着他的眼线密探,他一定是掌握了关于商空的什么事情……是作为邀请,还是要挟?
烟溶羽心中念头转了好几转,脸上倒是不动声色,赔罪道:“愚徒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宰相大人与夏大人海涵。”
那场争斗以夏天利刃加颈而告终,阮啸细查烟溶羽脸色,竟找不出一丝骄傲之态,不禁暗自钦佩,想来北地边境纷争不断,官匪胡三方势力交杂不清,这烟溶羽能在其中游走自如,把平顺镖局发展壮大,果然是有些能耐的,今日与他说了这会儿子话,言语间虽不能像京中官员那般口舌生莲,却也礼数周到,进退有度,与那些寻常江湖草莽大为不同。就连他身边的这个随从,察言观色,机警乖觉,怕也不逊于自己府中大部分管事门丁。
“夏天在这京城之中也难逢对手,竟败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手下,况且夏天逞着手中宝剑之利,第二招就斩断了商空的兵刃,商空使一把断刀,仍能取胜,若非听夏天亲口所述,本相真的难以相信。”
“夏大人不欲争胜,剑下多有容让,愚徒才得忝胜,实在惭愧。”
“本相心想,商空这样的高手,该有一把相称的兵刃,故以此匕首相赠,也聊表夏天日前断刀之歉。”
“这……愚徒何德何能,怎当得起如此厚礼?”烟溶羽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知道这把匕首之贵重,阮宰相想用它从他这里换取的,必定是更加贵重的东西,而这把匕首背后所牵连的错综复杂的情状,也足以将他网缚,“大人实在折煞了,但只大人一句话,平顺上下定当全力以赴,不敢半点懈怠,只是这柄匕首,平顺实实是受不起的。”
阮啸笑笑,眼睛看着鞘上的纹饰,道:“烟掌门认得此物?”
“烟某认得,”烟溶羽承认道,“斩月匕,据说刀锋上的寒气连十五的月光都能冻住,故称斩月匕。烟某在吴总督府上作客时,曾有幸一观。”
烟溶羽顿了顿,接着道:“本朝初定之时,北方部落的莫罗一族尚未亡国,那莫罗国畜少人稀,夹在我朝与兀勒尔之间,全赖吴总督常年扶持,才得勉强支撑,不至被兀勒尔吞并,莫罗可汗自是对圣上与吴总督感恩戴德,又恰逢草原圣山天降异宝,圣山不可登,连兀勒尔人都没敢动心思,莫罗可汗那时手下恰有一异族游侠效力,异族之人不拜圣山,莫罗可汗便派此人跪上圣山,取下异宝,并制作成器,进贡入关。据说取宝之人跪行至落宝处,一路有白狼相随,待到得山顶,白狼阻于前,取宝之人自知触怒草原山神,乃自废武功,并发誓此生不敢再入草原,白狼遂去,方见有一铁一玉,陷于天坑之内,且双双裹于蚕丝之中,周围散落着丝尽而死的圣山雪蚕,取宝之人怀抱异宝下山,铁之寒与玉之润经由外层的蚕丝交浸,竟助他抗住了自废武功后的经脉错乱之状,顺利回国复命。取回的异宝,莫罗可汗令国中奇人巧匠以铁为基,以玉为饰,以丝为弦,制成宝琴一张,余料则制成匕首两柄,玉笛一支,冰丝甲一件,遣使送入关内。烟某记得,吴大人将冰丝甲留给了自己的长子,又将一柄匕首给了幼子吴苇季,宝琴玉笛,还有余下的一柄匕首,都在入京述职时带到了京城。”
“本相倒不知有这等奇遇,今日一闻,真是长了见识。”
“边境流言,蛮人相传,大人听听便罢了。”
“当年,那宝琴玉笛都献与了皇上,匕首则赠与了本相,本相睹物思人,常常怀想起吴总督当年雄风啊。”阮啸叹了口气,自从吴家灭门,他便失去了边境这一重要筹码,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竟感到有些立身欠稳,故而这次他一定要重收亭州这块要地。
“烟掌门可想知道这些宝物的下落?”
“愿闻其详。”烟溶羽的确好奇,这些东西现在都去哪了。
“那留在吴家的一甲一匕便不必说了,自吴家灭门的那一晚之后便不知下落,想是被兀勒尔人掠去了吧。至于那集三物于一身的宝琴,则置于御花园听竹林内,然而许是此琴不服我中原水土,自它安置在听竹林后便怪事连连,先是周围的竹子纷纷枯萎,四年前,琴上的文弦竟不拨自断,又过了一年,那武弦竟也在一个月夜自行崩断,那弦乃是冰蚕丝所制,朝中无人能修,只好就那么放着了。”
烟溶羽忍不住插嘴道:“那冰蚕丝何等柔韧,由它所织成的冰蚕甲刀剑不入,水火不侵,怎会无故断了?”
“这等灵物,本就说不太清,”阮啸把玩着手中匕首,“不过那残琴枯竹,倒是可成一景。”
烟溶羽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玉笛……?”
“赏给了开朝以来第一位状元。”阮啸将斩月匕放回了匣中,冲烟溶羽一笑。
烟溶羽看阮宰相这一笑分明另有深意,略一思索,悟道:“江南才子,开朝状元,烟某久闻盛名,莫非,莫非……宰相大人保荐的亭州总督正是此人?”心中却犯了嘀咕,这文弱书生,如何能担得起边疆战事之任?这阮宰相当真派个儒生去亭州?
阮宰相抚须而笑:“正是,愚徒擅音律,蒙圣上错爱,将那玉笛赐予了他,本相想,若商空能有一柄与那玉笛同一出处的斩月匕,倒也相宜。”
烟溶羽心下一沉,也没心思去想书生领兵的事了,这阮宰相绕来绕去,定是要他收下这斩月匕不可了。
阮啸轻轻向前推了一下木匣,胡越看在眼里,却没有动。阮啸将目光从胡越转到烟溶羽身上,缓缓道:“烟掌门还是不收?”
“宰相大人恕罪,烟某自知配不上此等宝物……”
“本相是赠与商空。”言下之意,不是赠与烟溶羽。
“宰相大人放心,烟某定会令商空尽心相助,只要新任总督大人一声令下,商空水里水去,火里火去,万死不辞。”
阮啸听烟溶羽这么说,想来商空定是极其听从烟溶羽之令,心下更加认定了当年是烟溶羽逼着商空以身犯险,救出尹川的,倒也奇怪,以商空的武功,无论到哪里都可以独当一面,为何独独对烟溶羽如此的惟命是从?更何况烟溶羽明摆着是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尹川,商空到底图什么呢?除非……
阮啸嘴角微微一勾,明白了商空到底在图什么。
不是在希望烟溶羽能做些什么,而是希望烟溶羽不要做些什么。
也就是说,烟溶羽手里握着商空的某些把柄。
阮啸听到过一些传言,若非这些传言,他倒不至于非向烟溶羽要商空不可,也不会执意要送出这柄匕首。
“本相是赠与商空。”阮啸又强调了一遍,“烟掌门何必替令徒如此力拒呢?况且……安分守己固然不错,但商空……真的没有动过心,或者,嫉妒过吗?”
话说得很慢,尤其是最后一句,恐惧突然抓住了烟溶羽的内心。
阮啸给了烟溶羽一点反应时间,然后挑眼看向胡越:“方才烟掌门令你即刻回亭州送信,还不走么?”
阮啸此举,一来是替烟溶羽支走胡越,毕竟接下来他们要谈论的事情,胡越一个随从,不便听到,二来,商空毕竟是烟溶羽的爱徒,而他接下来要讲的事情,足以要了商空的命,他还拿不准烟溶羽对商空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若是烟溶羽护徒心切,再加上他本就为江湖草莽,怕是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支走胡越,也是提前除去烟溶羽的一个帮手。
胡越站着没动,只是右手下意识地向腰带上摸了一下,屋顶上顿时显出一股杀气,直指胡越,胡越被这团杀气所笼罩,全身僵硬,再也动弹不得,转瞬已是斗志全无,这才想起屋顶上的,正是只用一招便削断了商空的刀的京城高手。
只片刻间,杀气便散,胡越方才能喘上一口气来,这才觉出,自己已是汗出如浆。
烟溶羽回头看了一眼胡越,道:“没关系,城门快开了,再等一会儿走城门吧,就不必翻城墙了。”
阮啸略略有些惊讶,看来胡越也是这件事的知情者,他虽知道烟溶羽此番赴京,身边带的定是心腹之人,但也没想到这个胡越竟能被如此信任,平顺诸般秘事,怕是没有这个胡越不知道的了。
“正如烟掌门方才所言,当初共有两柄匕首,本来吴总督是打算两柄都带上京的,结果被他的幼子吴苇季看上了,哭闹着想要,那吴苇季向来在家中极其受宠——本来嘛,家里面最小的那个总是受宠爱多些,不过……”阮啸心里也当真觉得有趣,没憋住,笑了一声:“听说那吴总督平日里就宠他宠得过分,再加上他的二哥和大哥也帮他说话,那小子当真磨得吴总督留下了一柄,商空常与他一处玩闹,想来也是见过的。”
阮啸顿了一下,继续道,“也不知……商空与吴苇季谁的年龄更小一点。”
“宰相大人玩笑了,愚徒虽自幼与吴苇季交好,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处去罢了,吴家的宝物,愚徒又怎敢觊觎呢?”烟溶羽已知宰相之意,但仍未正面回应。
但阮啸已不想与他兜圈子,既然城门快开了,那么也快上早朝了:“烟掌门,本相曾听到过一些奇怪的传言,说什么吴总督曾与罪臣宫愈之妻有染,还有了一个孩子,托与平顺镖局照顾,更有甚者,竟指名道姓地说那孩子就是商空,不知烟掌门……”
“传言本不足信,此事更是荒谬。宰相大人应该知道,树大招风,吴总督,还有平顺镖局,平日里难免树敌,有人恶语中伤倒也不足为奇。”
阮啸也暗自佩服烟溶羽的心理素质,话都挑明到这份上了,还能这样死守防线的,毕竟不是庸人。
若放在平时,阮啸不会再穷追不舍,但这件事例外——商空这见不得光的身世,在烟溶羽手里是把柄,在他手里也一样是把柄,他要给被自己派去亭州的弟子一个言听计从的手下,而且是烟溶羽也压不过去的“言听计从”,他有信心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手里有烟溶羽没有的东西:“无风不会起浪,况且这传言本相听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能不令人多想……本相还听说罪臣宫愈的夫人尚在人世啊——”
阮啸能这么说,就定然能将宫夫人给找出来,甚至,宫夫人已在他的控制之下!
商空是吴总督的私生子这一传言没几个人知道,似乎也不足以成为定罪证据,但若是与宫夫人当面对质,或者滴血认亲,那么他便顺理成章地是罪臣宫愈的儿子,是当年株族的漏网之鱼!
烟溶羽抿紧了嘴唇,他已无话可说。
“胡越。”烟溶羽低低地道了一声,并无多余的言语。
胡越缓慢地走上前去,捧起了木匣。
阮啸满意地看着胡越退了回去,他要用这柄斩月匕告诉商空,烟溶羽能给他的威胁,他能给;而烟溶羽给不了他的,他阮宰相也能给,只要商空听话,他便可保他仕途无忧!
阮啸相信,这样的条件,商空,一个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而忍辱偷生、受制于人多年的人,不会拒绝,更何况,烟溶羽今夜之令一下,平顺掌门之位于商空而言已然无望,商空不抱官府的大腿,难道还等着尹川掌权之后清理门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