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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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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川与商空围在床边听了半天,好容易才从赵冲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将事情听了个大概,原来镖队顺利将镖送到了独鹿谷,在谷前的茶肆吃茶时,因为拴马与云会镖局的三人发生了争执,已是说不得谁对谁错,总之双方互不相让,最后竟动起手来,哪知对方三人俱是高手,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赵冲他们没想到对方如此玩命,眨眼之间纷纷中招倒地,五个人中有四人重伤而死,只赵冲被打中脑袋,昏了过去,倒是捡了一条命。
尹川与商空听得甚觉荒唐,看在赵冲上药疼的“嘶嘶”直叫的份儿上,尹川才勉强忍住了没破口大骂,只“哼”了一声便抬腿往外走,商空安抚了赵冲几句,赶忙追了出去:“尹叔,你看这……”
“哼!你说他们怎么,怎么因为拴马这种破事,就能闹成这样!”尹川仔细看了院子里运回来的镖物,气急败坏地骂道,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
商空跟了进去,看尹川正在气头上,一时也不敢说什么。
“还好,镖物还在,不然事情就闹大了。”尹川好容易气顺了,“我检查过了,封条都好好的,云会的人倒是没动镖物。”
提起云会镖局,尹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敲着桌子:“五个打三个,四死一伤!人家呢?一点儿事都没有,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平顺镖局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尹叔,我觉得赵冲他们不是爱挑事的人,这次押的又是重镖,总不至于一言不合便与人家动起手来。”商空皱着眉头,慢慢地说道,“况且云会镖局也是有头有脸的大镖局,门下的镖师也不至于如此不讲理,下手更不会如此不知轻重,此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你是说……这是云会镖局故意的?可是没理由呀,他们这么一闹,图个啥呢?”尹川仔细想了一想,慢慢道,“云会镖局向来不甚友好,咱们平顺抢了他亭州第一镖局的地位,云会镖局难免心生怨气,尤其是这两年,越来越不安分……”
商空惊道:“尹叔,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要公开与平顺撕破脸?”
尹川摇头道:“那倒不会,云会镖局的实力我清楚,他还没有胆量公开与平顺作对。况且,他若真这么打算,今天这镖,咱们是找不回来的。”
商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可二人再想不出云会镖局此举意欲何为,商空无奈,道:“尹叔,天亮之后,我去拜见云会掌门,就此事讨个公道,也看看他们到底作何解释。”
“公道?”尹川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伤了我平顺的人,却还要我平顺派人去讨要公道,放眼整个北地江湖,还没有这样的规矩!”
此一番话,说的极是豪放,极是自负,极是狂妄——却正是平顺镖局的气势。
世上的事一件挨着一件地发生、结束,大部分是很平常的小事,发生了,结束了,便完了,像水落在水里,云隐在云中,可还有一部分,它们是顶重要的大事,一旦发生,便是惊涛骇浪,翻云覆雨。
一个人若要去做一件大事,定要仔细翻看一遍黄历,好好地挑上一个吉日,这才敢婚丧嫁娶、破土动工、出门远行。
有些事情也觉得自己太重要了,绝不肯轻易发生,它们也要挑时候,连天气都定要择个好的——好保证自己“这件事”能十足十地“成了”——这才像个大爷一样,坐着八抬大轿,吱呀吱呀地来了。
而这一晚的月色,未免太好了些,以至于不止一件像这样的“大事”看上了这个晚上。
千里之外,同一轮圆月下的京城,阮宰相府。
“不愧是北地第一镖局平顺掌门,端的是胆识过人,竟敢夜闯宰相府。”阮啸起身披衣,脸上竟无一丝不快,仿佛眼前之人刚才走的是门而不是窗户。
“草民无胆擅闯贵地,也无能潜入贵府,只不过日前大人府上一高手不远千里,亲至松州,邀烟某来京城相会,还特意叮嘱须暗夜相访,避人耳目,草民这才斗胆冒犯,想来宰相大人已是事先打过招呼,否则草民怕是刚迈进这院墙半步便要被擒住了。”来人说罢,抬眼往房顶上看了看。
阮啸一笑,踱至那人身前,见此人身着夜行衣,虽恭身而立,眉宇间仍显出江湖草野间惯有的无依无拘之感。
平顺镖局掌门人抱拳施礼,“草民烟溶羽,见过宰相大人。”
阮啸亲身相扶:“烟掌门不必多礼。”
二人分宾主认了座,阮啸一边坐下一边伸手示意烟溶羽落座,不想烟溶羽微微一笑,再次抱拳行礼道:“大人恕罪,外面还有一人,是烟某带来的随从,不知可否……”
“哦?”烟溶羽还没说完,阮啸便脱口而出,“快请进来吧!”
烟溶羽眼神一闪,阮啸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遮掩道:“本相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看见。”
烟溶羽支起窗户,向着院中一棵槐树树顶做了个手势,一个人影便闪了进来。
阮啸细看来人容貌,却是个四五十岁上下的,心下一阵失望——那不是他本希望见到的人。
阮啸心里略有失望,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二位风尘仆仆,夤夜赴约,府上却连一杯茶也没有,本相心里甚是过意不去啊。”
烟溶羽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具:“宰相大人言重了,烟某此来也不是为了品茶的。”在北地江湖,见面议事茶是必须的,阮宰相这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在这里,要按他的规矩来。
阮啸会心一笑,抚了抚胡须:“烟掌门快人快语,那本相就直奔正题了。不知烟掌门是否还记得吴总督?”
烟溶羽神情微凛,道:“自然记得。若没有他,平顺镖局也没有今天。”
此二人口中所说“吴总督”,乃是立朝之初跟着天子打下江山的第一勇将,后奉命镇守边境要塞亭州城,抵御北方草原以兀勒尔为首的胡兵侵扰,亭州兵力最盛之时,守军一度出城百里驻关建营,胡不能犯,夷不能侵。然而三年前,兀勒尔骑兵大举来犯,恰逢中原大旱,粮食歉收,军心动摇,吴总督紧急向朝中求援,却未能等到援兵增援,被暗夜潜入亭州城内的兀勒尔高手屠戮满门,幸而都军校尉黎陵临危不乱,调集众军死守城门,才未使亭州失陷。
那夜之后,北地再无吴家将。
都军校尉黎陵以一人之力挽亭州于既颓,圣上免去其僭越调兵之罪,并力排朝中非议,破格升任黎陵为新任亭州总督。三年来,黎陵虽也确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然亭州之军再无往日雄风。
平顺镖局创于乱世之时,自亭州开门立名,吸收了大量战乱之中的游散侠士,以及中原与兀勒尔频繁交锋之中被吞并的边境小国所释放出的上层武士,兼之其掌门人烟溶羽与亭州总督吴大人曾同拜答颜部族的高手习武,师出同门,二人私交甚好,相互扶持下,平顺很快压过原本的云会镖局,成为亭州第一镖局。边境略为稳定后,平顺镖局又继续向松州、继州等地发展,终于成为北地十三州最大的镖局,威震江湖。不过随着这几年亭州局势动荡,亭州总号逐渐式微,倒是松州分号风生水起,江湖上有人猜测,平顺镖局将放弃在亭州的基业,另立总号,这一猜测随着烟溶羽常年活动于松州的事实而更为令人信服。
“多年前,吴总督携其长子入京述职,本相曾有幸与其会晤,吴大人怀瑾握瑜,谈吐不凡,颇有儒士之风,却又不失刚勇之色,实是本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此良将,却惨遭鼠辈毒手,实实是令人痛心啊!”阮啸顿了一下,继续道,“本相当年曾听吴总督提起过烟掌门,也听说过平顺镖局与亭州官府相持相护之势,亭州当年之盛况,想来是与二位精诚合作分不开的。本相常想,江湖与官府若都能如此珠联璧合,实是江湖之幸,朝廷之幸。”
烟溶羽听得此言,心下便明了了阮宰相此番千里相邀之意,笑道:“不瞒宰相大人,离了亭州总督府这棵大树,平顺镖局这几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十日前,兀勒尔部雪夜来犯,骑兵顺风冲关,现任亭州总督黎陵亲率精兵出城百里仓促迎战,大败而降,为敌所俘,消息传到京城,举朝震惊,龙颜大怒啊。”
烟溶羽并未马上接话,十日前,兀勒尔与亭州守军交战,亭州大败,三员大将战死沙场,总督黎陵力尽投降,兀勒尔部乘胜沿途抢掠,尹川带领众镖师据险死守,当时亭州援兵转瞬即至,兀勒尔骑兵抢的是速度,见不能迅速得手,便转道而去,亭州镖局折了十数名好手,方得保全。自己其实并不认同尹川的做法,觉得实在太过冒险,若是换了自己,定然是率众带了财物舍号而去,俗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烟溶羽并未因此事责备尹川,并派人带话,若亭州那边暂缺人手,尹川可从各地分号任选好手前去相助,一定要坚持到亭州新任总督上任,局势稳定下来。
不过烟溶羽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去了京城赴约,尹川后脚就派了人来将他留在松州分号坐镇的商空给叫了去。
“看来宰相大人已经有了中意之人,可当得亭州总督大任。”烟溶羽缓缓说道。
“烟掌门是聪明人。”阮啸笑道,“本相已保荐了一名得意门生就任,不日即将正式上任。”
“烟某明白,”烟溶羽笑了笑,转头对一直侍立一旁的那名随从道,“胡越,你即刻动身前去亭州总号,持令牌传我掌门之命,新任亭州总督将与平顺镖局相善,总督到任之时,着总镖长尹川亲去贺喜,此后凡亭州总督所需,亭州总号必当全力相助,不得以任何理由敷衍推脱。”
“是!”胡越抱拳领命,并转身向阮宰相躬身一拜,便要离去,阮啸忙道:“且慢。”
“宰相大人还有何吩咐?”烟溶羽道。
“烟掌门之令诚意十足,此等厚意已是令本相深感不安,不知何以为报了,然而本相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宰相大人请讲。”
“本相想向平顺镖局要一个人。”
胡越抬眼看了看烟溶羽。
烟溶羽缓缓道:“不知是局下哪一位镖头,竟当得起宰相大人开口相询?”
阮啸并未回答,而是笑着道:“本相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这个人,权作见面之礼,如何?”说罢,两眼望向屏风前一红漆小几,小几上有一个一尺多长的雕花木匣。
阮啸作势起身,身子却颇有将起不起之意,胡越乖觉,忙道:“小人去取。”
胡越捧了那雕花木匣,恭恭敬敬地奉与阮宰相,阮啸冲烟溶羽的方向点了点头,胡越会意,将木匣送到了烟溶羽眼前,烛光下,只见那紫檀木匣上雕满了一簇簇的紫荆花,拥而不挤,繁而不密,煞是好看,显是名家手笔。
紫檀木,大家图,光是木匣便如此名贵,也不知匣中是何许宝物?
“烟掌门,请。”阮啸道。
烟溶羽看着那木匣,犹豫了一下。
“莫非烟掌门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哪里,哪里,宰相府的礼物,烟某一介草莽,怕是听也不曾听说过。”烟溶羽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阮宰相作了个揖,这才缓缓打开了木匣。
匣中躺着的,是一柄七八寸长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