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州劫》有雪相待

1、悬崖噩梦 全文两大主

　　“啊！”
　　亭州城郊，平顺镖局，一少年从梦中惊醒。
　　初春的夜色本就清朗，当晚又正是十五，照得清人面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进屋内，映在少年还残留着惊恐的眼底。
　　梦中，也是这样清亮的月色，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少年被困悬崖险壁之上，四野无人，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拼命地想要爬上断崖，万籁俱静，只有这少年的孤零零的啜泣声和因恐惧而颤抖的嘶哑的求救……
　　少年躺在床上，开始努力地回忆着自己刚才有没有喊出梦境中的求救声。
　　“商空，你没事吧？”外面有人打门。
　　被叫做“商空”的少年连忙起身，顺便摸了摸脸——还好，是干的——外衣也没有披，赶上前拨开了门闩，将外面那人让了进来。
　　“我听见你叫了一声，来看看，”进来的那人打量了一下商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商空微红了眼眶的双眼上，轻笑了一声，道“做噩梦了？”
　　这双眼睛已经完全褪去了梦境带来的惊恐，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对太过清亮、薄透的双眸，好像里面汪了一汪水，又好像积了一潭月色，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生俱来的忧郁，内中看不出半点果敢杀伐之色，任谁看了这双眼睛，也绝不会相信，它们竟属于平顺镖局的第一高手。
　　平顺镖局是北地十三州的第一大镖局，商空则是平顺掌门人烟溶羽的唯一一个亲传弟子，虽未及弱冠之年，但“平顺第一高手”的名号却已传遍了北地江湖。其实商空甚至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镖师，因为按照北地镖局的惯例，除却那些武艺低微，只能跑些末等小镖之人，但凡有些头脸的镖头，其镖师生涯中保的第一镖定是选之又选，择之又择，既不能难度太低叫人笑话，又不能行之过险出了差错，这第一镖的难易成败便是他此后在镖局中立名的基础，也只有保了第一镖，此人才有资格在自家镖局的镖旗角上绣上自己的姓氏或是名号，成为能够独挡一面的镖头。商空年纪尚小，除却曾经有过几镖因为太过重要，烟溶羽令他随行相助，他自己并未以镖队首领的身份押过镖。
　　商空的出名，是源于一年前的一件事，在北地江湖中，那件事被流传得近乎于神话。
　　亭州地处两国交界，向来大小争端不断，大约一年前，兀勒尔草原遭遇雪灾，牛羊冻死饿死无数，兀勒尔部也因此加倍地骚扰边境村镇，在一次较大规模的偷袭中，兀勒尔骑兵精锐冲破亭州边防，一路劫掠至亭州城门脚下，亭州守兵据城死守，兀勒尔人便在主城之外大肆烧杀抢掠，平顺设在亭州的镖局镖长尹川在护局时负伤被擒，并被一路带回兀勒尔部大营，众人都以为尹川生还无望，不想商空竟趁着暴雪之夜，只身闯入重兵把守的兀勒尔大营，救回了重伤的尹川。自此事后，商空便一战成名。
　　关于商空是如何能够闯入胡兵大营，又是如何能够带着一个重伤之人全身而退的，商空与烟溶羽对此事向来缄口不言，像是有什么忌讳。尹川倒是想说，奈何当夜他昏昏沉沉地被绑在大帐前的旗杆底下，冻也冻僵了，等他清醒过来时，已身在深山之中，之后便是他与商空躲在山里好几天，走走停停，好容易才回了镖局，差点饿死，尹川觉得这经历实在丢人，便也是敷衍了事。他三人不说，旁人就难免替他们讲些版本，有些人说，商空神勇无比，当者披靡，千儿八百的兀勒尔兵勇齐齐围攻，却无一人能近他二人的身，自王帐至外营硬是被商空杀出了一条血路，当夜，连狼王都带着狼群嗅着血腥味赶来一探究竟；也有人说，商空重义轻生，惊动了草原深处的隐士，于是暗中相助，商空二人方得逃脱；也有人说，当夜狂风暴雪，又正值兀勒尔打了胜仗，所有人都喝得烂醉如泥，这才让商空钻了空子。江湖中有人正是听说了最后一个版本，心中不服，上门挑战，却无人能在商空手下过得三招，失败的人为了面子上好过些，自是将商空传得神乎其神，商空“平顺第一高手”的名号便叫了起来。
　　这晚敲门之人正是尹川，一年前的那件事，成就了商空的名声，也基本坐实了尹川平顺下一任掌门的身份。尹川本就是平顺镖局二把手，掌管着平顺旗下最大的分局——亭州分局的一切事务，平顺众人本就揣度他会是下一任掌门，此事一出，便更加坚定了这一猜测，那商空久在松州，与尹川并无深交，商空不可能是自愿身冒奇险，前去兀勒尔救人，那定是他师傅，也就是烟掌门派他去的，试想，若非烟溶羽有心让尹川继任掌门，他如何舍得拿自己的得意弟子的性命去冒险呢？
　　“嗯。”商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点蜡烛，“没事，可能是白天赶路累了。”
　　烛光代替月色照亮了房间，不得不说，若是忽略那双眼睛，商空的确算是个俊朗的少年，虽然身子骨似乎尚未长开，但已能看出匀称修长的体态来——的确是习武的好材料。
　　尹川心想，烟掌门曾说商空小时候在亭州受过惊吓，一靠近亭州就容易做噩梦，自己还道是掌门将商空留在松州的托词，没想到竟是真的，面带歉色道：“若不是亭州这边这些日子实在吃紧，我也不会硬把你叫来。”
　　“尹叔叔，这么晚了，还没睡吗？”商空不想讨论自己做噩梦的事，忙把话题岔开去。
　　尹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突然有人喊了起来：“总镖长！总镖长！”两人俱是一惊，忙出门去看，却见掌事刘浚背着个血糊糊的人，被一众人等围着赶上前来，定睛一看，那背上的却是晌午出去送镖的赵冲。
　　“这……”尹川瞪着赵冲身上不下七八道血口子，不由得愣了愣，忙道，“快，快进屋，去叫王大夫！”
　　商空拉住一人，问道：“镖队其他人呢？”
　　那人迟疑着道：“都，都……”
　　商空心下一沉：“都什么？”
　　“都，都死了。”

作者有话说

　　注意点：商空的眼睛、天上的月亮，是伴随了商空一生的噩梦。
关于商空闯营的三个版本，它们分别在某种程度上对应着真相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