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的事》安开摩

3、第三章

　　3
　　兰老师回来后一个月时间不到，郁语歌和同学们一起迎来了高二第一次期末考。
　　今年的冬天拼了老命地冷，生长在南方的郁语歌第一次长了冻疮，写试卷时痛得龇牙咧嘴，监考老师估计得以为他在给身旁同学打暗号——眯下眼睛选A，露出门牙选B，诸如此类。
　　郁语歌心里的计算器也让他打得痛心疾首：这么冷还不下雪，岂不是白冷了一场？
　　这次期末考第30考场里还是坐着郁语歌，而负责第30考场的机动监考员却不再是陈帆了。
　　郁语歌也有挺长时间没见过陈帆了。这两个星期每次郁语歌走进办公室找班主任时，都没有发现那个挤在小小空隙里的并不高大的身影。
　　考完试后他听见老师们在讨论——老师其实是一种比学生更八卦的生物——陈帆的事。有人说他去西伯利亚旅游了，有人说他生病了，有人说他在经过两位同事的启迪后，也踏上了寻找自己春天的道路，指不定哪天喜帖就寄过来了哈。
　　“那家伙一定舍不得发喜糖！”年级主任仰天长笑，“他自己留着吃还怕不够呢！”
　　年级主任说这话时，郁语歌不幸在场，只得嘻嘻哈哈地站在班主任身旁扯着嘴角陪笑，其实心中已笑得乱石穿空惊涛拍岸：“那么大岁数还爱吃糖！敢情他是倒退着长呢吧……”
　　年级主任说那话时，陈帆有幸不在场。他在家里上网。为了躲开春运高峰，他把整年的休假都用完，提前回到了上海老家。到了上海他颤抖着直骂自己果然傻到了家——好好的不在南方越冬，千里迢迢跑回比所在学校北上了二十多纬度的老家看雪灾。昨天晚上教政治的梁老师在MSN上告诉陈帆期末考已经结束了，陈帆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没有到手的监考加班费。一科二十元九科就一百八，这能买上多少千克糖呀。
　　陈帆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吃糖有什么不对劲，其实他觉得什么都很对劲。除去高中生物教师的光荣身份，他只是爱上网爱吃糖爱家里蹲的二十三岁普通大屁孩一个。如果他高考那年能先知道分数后填写志愿，他也不会沦落到去那么个鸟不生蛋的省份上师范，去年毕业了还被分到该省里那么个更加鸟不生蛋的市里当高中老师。幸运的是那地方在蛮荒了好几十年后，最近终于有了被国家重视的经济发展趋势，这才让自己的怀才不遇没有成为街坊邻居大妈大婶的饭后谈资。

　　17:25，MSN弹出了和小梁老师的对话框。冻僵的十指依依不舍地从USB暖手袋中脱出，伸向了键盘。
　　西瓜霜糖片：“改完了伐？”
　　撕了你：“如果你是问高三老师负责改的高二试卷，那么改完了。如果你是问我们负责改的高三试卷，那么还没有……”
　　西瓜霜糖片：“瞧瞧你们这效率！怎么样，这种时候，想我了？”
　　撕了你：“想你，想你，想到如ID。”
　　西瓜霜糖片：“我皮厚，撕不开~>w<”
　　撕了你：“知道您皮厚，买了把名牌剪刀等着伺候您呢。是说这次4班考得不错嘛，文科第一。文科的生物单科第一名也是4班出来的。”
　　西瓜霜糖片：“班长？”
　　撕了你：“啊？”
　　西瓜霜糖片：“第一名是4班班长？”
　　撕了你：“我哪儿知道，反正是姓郁的。”
　　西瓜霜糖片：“哦，那就是了。”
　　撕了你：“我做饭去，掰。”
　　西瓜霜糖片：“先别饭遁呀，我还有事儿要问！”
　　撕了你：“有屁快放！”
　　西瓜霜糖片：“什么时候补完课？”
　　撕了你：“这会儿天冷，本来预定补两个星期的，忒不人道。现在学生家长站出来反对，说天冷，校方没办法，就给改成补一个星期了。”
　　西瓜霜糖片：“哦，好了你可以去做饭了。”
　　想了想，陈帆又打上一句：“哎~好羡慕你啊~我现在可是腻死饭来张口的生活了唷~唷唷唷唷~”
　　那边已经没有了回应。
　　陈帆继续刷着粉红背景的论坛。过了近半个小时他发现MSN有消息提示，与小梁的对话框里静静地躺着一行足以震撼人心的文字：
　　“依我看，明天我还是和小刘去把你抽屉里的糖平分了吧。”

　　等待放假的日子比皮多粗肉多厚的食物都难熬。
　　补课周最后一节活动课，郁语歌一边写着标题为“高中会考物理针对练习（贺岁版）——祝各位同学新春快乐！合家欢乐！学习进步！“的寒假作业，一边担忧该出题老师的脑组织伤残程度，一边看着郝帅在这一群人马在玻璃窗上就着迷蒙的水汽写写画画。
　　记得初二时，郝帅就被当时的班主任劈头盖脸的教训过：“你都初二了！还以为自己是幼儿园的呢吧？这么幼稚的事也做得出来！”结果这白马穿缝儿地一晃三年，眼看着郝帅还差一个多月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还是在做这种幼稚的事。
　　不错呀哥们儿，越活越年轻呀。
　　郝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郁语歌面前：“兄弟！我闻到来接我的公交车的味道了！”
　　“哈？你想放假想回家想到冒傻泡了吧？”
　　”骗你我是年级主任！我真闻见了！不信你闻闻！”
　　你还真以为年级主任不如你呢吧。郁语歌不管他，头一偏，目光绕过郝帅的身子看到门外有人正对自己挤眉弄眼，立刻心领神会，一把耸起搭在自己身上的大黑狗：“帅大少，郝斯文找您呐。”
　　“啊？”郝帅噌地跳起来，看见门外的郝斯文，脸一红，飞也似的跑向了门口，还不忘回头提醒郁语歌：
　　“兄弟！仔细闻闻！我说真的——”
　　郁语歌成功地抵御了外敌的噪声攻击，却再也写不下卷子，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听见下课铃了。
　　牛奶白的阳光洒满了校园，郁语歌在这寒冬难得的好天气里，枯坐着等待着寒假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