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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海知归路,半壁弄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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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摇了摇头道“这也情有可原,想当初我见妹妹时,妹妹还在襁褓之中不知世事罢!”
江于归皱眉道“襁褓之中?”
那人点点头道“至元二年我曾在北江府见过妹妹,那时你初生不久,怎能记得?”
“至元二年?”年月颇久,且那时还未记事,江于归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是我失礼了,在下乃杨家长子,名止元,长妹妹三岁,妹妹唤我一声兄长便可。”
江于归恍然大悟,蹇眉道“止元哥哥?”
那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
这也是情理之中,自至元二年起,佟氏便大病一场,这之后也断断续续地病着,之后杨尚云又领了职到江南巡查,一路带着家眷。
到至元五年冬方回京都,于是这江于归也算是首次见着这位传说中的表兄。
杨止元拱手道“是!”
江于归见此便微微点头屈膝以示回礼。
杨止元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原来四年已过,她也大了些了。
“听母亲说,妹妹如今师从张先生?”
江于归点点头道“是”。
“张先生才识过人,想必教出的学生也是不凡的,妹妹可会作诗了?”
江于归愣了愣,垂眼道“只略知一二”。
杨止元看着满园的垂丝海棠道“妹妹适才可是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江于归低头看着被溪水冲刷后的圆石摇了摇头。
杨止元微有笑意道“那妹妹便是能自行回去?”
江于归不解其意地看着他,想要从他明净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最终江于归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杨止元有些愣神,随即轻笑道“我便是不如妹妹了,在自家园子里却也迷了路了,烦请妹妹将我带出这醉人花海罢!”
江于归将信将疑地在前面走着,那杨止元在她身后慢慢跟着。
江于归只觉着好奇,她的母亲曾说,她这位哥哥不若大将军周赋雅之子周灵跃那般妙语连珠,随便一人他便能谈笑风生,这位应是性子冷极,不爱与人交谈之人,怎地今日一见,却全然不同?
便是心中有诸多疑窦,江于归也只是寻着来时作的记号走着。
越走便越发不对劲,园子里的记号起先还好好的,但走到一半,那记号便乱了起来,江于归心里猛捏了一把汗,却还是忍住疑问沿着记号走。
杨止元看着日头高照道“妹妹可是忘了来时的路了?”
江于归簌地停下,蹇了蹇眉道“是我不对,这记号越走越乱,今日怕是要连累哥哥了。”
杨止元听得她这话,眉眼间有了些许笑意道“妹妹这话我便不爱听了,适才我想到一法子,或许我们能走出这园子,只不知妹妹可否帮我一忙。”
江于归听他这么说着不解其意,却还是点了点头道“自然要帮”。
杨止元肃然道“早年间我曾随一学士学得些方志地理,能识方向,可这法子奇绝,需得妹妹一句诗,我方能据其辨明,不知妹妹觉着如何?”
江于归更是将信将疑,最终还是缓缓道“血海知归路,半壁弄海棠。”
说完她还不忘问一句“此句可否?”
杨止元笑道“好句好句,自是可行的,妹妹且随我来罢。”
说完便朝海棠深处走去,江于归只得跟上。
果然不出半柱香时间,他二人便走出了园子。
那台上正是向信芳拿着长枪唱道“知汝一生,负吾一世,自悔当初遇见太早!太早!”
台下一片叫好,有人笑道“向先生原先唱的是花开一季方信长,鸟过一冬百年殇,今日又悔遇见太早,先生莫不是受过莫大的情伤?”
众人大笑,那向信芳也不生气笑着回答道“这两曲乃在下据实事所编,在下年过四十,既无妻室,也无风流韵事,便是想伤也是全然没有机会的。”
又是一阵哄笑,便是那临安公主也是会心一笑。
李氏今日也坐在临安公主身边,她笑着道“你那孩儿去了哪?”
临安公主拍拍身旁的落蕊道“这不就是?”
李氏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问的,是落宁!”
临安公主一听这话,便淡淡回道“谁知他去了哪里!”
李氏见此也便罢了,她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听她淡淡提过,至元二年落宁至琅琊王府邸住些日子,到现在也不曾回京。
李氏再叹了叹气,抬眼一看,自家闺女便站在不远处,着的是素色对襟齐腰襦裙,与她身后嫣红的垂丝海棠格格不入。
李氏叹了口气朝她招了招手。
江于归会意便到了李氏跟前恭敬地叫道“娘!”
再恭敬地向临安公主行了礼,这临安公主一看这江于归,越看越喜欢,便推着身旁的落蕊道“这是妹妹,年前你曾见过的。”
落蕊笑嘻嘻地跑到江于归面前,拉着她的手道“我自是记得子笑妹妹的!”
江于归便微微一笑,梨涡浅现。
落蕊欲拉着江于归进那园子里赏花,江于归愣了愣,却还是点了点头。
刚行几步,便听得身旁一人道“妹妹怎地还去园子里?”
江于归抬首,微微皱眉,竟忘了这人了,杨止元!
落蕊见了他,喜不自禁道“止元哥哥,你何时来的?”
心下一转想到他问的话,便又问道“还去园子?难不成子笑妹妹已然去过了?”
江于归见她死盯着自己,忍不住点了点头。
落蕊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得杨止元道“适才我去了园子,险些迷了路,还是妹妹将我带出来的呢!”
……
江于归怔怔地看着他,母亲说,他不善言辞,性子冷极的!
落蕊听得此言,一脸傲然道“那是自然,子笑妹妹机敏着呢!”
……
随即她又话锋一转“止元哥哥竟在自家园子里失了方向?”
……
“是!今日偷喝了些寒潭春!”
……
落蕊一惊,慌忙拉着他道“哥哥可有大碍?”
杨止元真有些醉意道“无碍,无碍。”
落蕊看了看佟宛语,幸好不知,便悄声道“止元哥哥,我且送你回去罢,可别让人瞧见。”
杨止元仍淡淡地道“无碍无碍!”
落蕊摇了摇头,管你有碍无碍,我且送你回去便好,便扶着杨止元离去了。
江于归看着渐行渐远的两道人影,不解这两人究竟是在做什么。
正愣神间,忽的听到远处哄笑一堂,引得看戏的众人纷纷向内里聚去。
临安公主叫道“子笑,快些来,我且看看那周家小子又在胡顽什么。”
……
江于归随李氏与临安公主近一看。
只见一英气小儿立于海棠中央,着对襟精白长衫,年纪尚幼却又有一骨子沉稳劲儿。
诚然,人不可貌相,面相虽说一表人才,然则,下一刻他便显了原型。
他大声叫道“今日本公子便来给你们痛痛快快地下一场海棠花雨!”
……
佟纳语呆住,下一刻便要上去拖住他“好孩子,听我一句话……”
那孩子忽的将手中风筝线一松,漫天海棠花瓣乍然飘飞!
天地之间,芳香弥漫。
和风徐徐,一两瓣细碎的花掠过江于归,江于归怔神儿之间,只听得有雅士叹道“小儿不知世事,盛景忽至人家!”
江于归喃喃道“芳华人愿事,花开晓半春!”
这声音极低,且江于归离众人颇远,倒也没人听见。
良久,江于归方意识到什么,轻瞥周遭,众人皆静立,许是等着这美景消逝罢。
不知到了何时,众人又谈笑风生,其间有一妇人追着那男孩骂道“不懂礼数也就罢了,你如今这般又是做什么?今日我且替你父亲管教管教你这臭小子!”
那男孩淡淡道“适才这般美如画,母亲不也是陶醉其中吗,既如此我便是没做错!”
……
“你这臭小子,适才美则美矣,你如今倒是看看这一片海棠,还有哪一株是好的?”那妇人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
众人低低交谈着,江于归听一人说“这孩子是十六卫大将军之子,无法无天惯了,谁也管教不得,他这母亲也是难做啊!”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就是,这尔珠氏虽说是胡人,然其地位显赫,原也是窈窕淑女一名啊,自这小子降生之后,谁也拿他不得,尔朱氏更是河东狮之名远扬天下,你且说说,这是不是孽债啊!”
“可不就是!”
“这倒也是!”
“可惜了这尔朱氏了!”
……
原来,是他。
那女子的声音渐行渐远,园子里又平复如常。
那边厢向信芳正歇着呢,一群文人便嚷着要作对子,向信芳几番推辞,众人依旧不肯饶过他。
最终向信芳只得无奈道“今日我只出这一上联,诸位便自个儿行令去吧。”
众人见此,向信芳开口已然难得,也就不再为难他了,便同意只出一上联,在座的都出下联,对到众人皆满意为止。
向信芳长叹一声道“这上联便是:缘来缘去若有若无”
众人大笑“向先生还是在这缘分堆子里出不来啊!”
这向信芳也不恼,只催着众人对下联。
周居延推辞道“我等才疏学浅,不如还是左仆射大人来罢,这数一数二的大才子放着做什么?”
众人又是大笑,姬芮倒也不推辞,洋洋洒洒地便写完了下联。
众人仔细一看“那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写道:因起因灭无爱无伤。”
周居延笑道“大人无爱无伤,可是人了到而立之年看淡了世事?”
旁的人有附和的,也有轻笑的,这姬芮倒也性子温和,并不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