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无痕知于归》蝉林幽

8、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 李氏亲

　　李氏亲自为江于榛编着发，一旁的江思政正凝神。
　　李氏无奈道“老爷可是有心事？”
　　江思政思绪飘回笑道“能有什么心事，皇上如今赏识大哥，提携他为紫金光禄大夫，位居正三品，我江家总算重振门楣了！”
　　李氏嗤笑“老爷不也是光耀门楣？”
　　江思政抬眼看着幼子道“子宁好好跟着先生学学，今后莫要做武将，得个文职便好。”
　　江于榛抬眼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孩儿不喜先生教的酸诗，今后孩儿想做大将军！”
　　李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道“大将军有什么好的，整日打打杀杀的，你如何顾家去？”
　　江于榛不语。
　　江思政笑道“大将军？今十六卫大将军周赋雅之父意欲此子长大后成一代才子，偏生这孩子爱舞刀弄剑，最后成了大将军，你便也要官至十六卫大将军？”
　　江于榛转了转眼珠子，终究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思政大笑“我儿若能至十六卫大将军，我江家才算是真正崛起！”
　　李氏嗔怪道“别拿孩子打趣了，我听人说今日皇上升了周居延为太中大夫？”
　　江思政点点头道“原以为此人必死无疑，却没曾想，他竟是周氏一族派去瓦解刘氏一族的人，朝中之事十有八九都是运道所致，此人运道不错，今后或许前程无量。”
　　李氏皱眉道“此人虽说官运亨通，却害了刘氏一族诸多性命，我等还是别与他有什么干系才好。”
　　江思政摇了摇头道“雪中送炭固然是好，但有些时候锦上添花也未必不可。”
　　李氏不解“老爷这是何意？”
　　江思政喝了口茶方道“前日你曾说粥凉了便失了味道了，我便叫大哥趁着周氏一族刚击垮刘氏一族的时机前去拜会周南，不曾想，果真如我所料，大哥这便升了职。”
　　李氏有些疑惑道“你自己怎地不去，偏要大哥前去？”
　　江思政看着门外被风卷起的枯叶道“这是个好渠道，然你父亲为相时曾与周南政见不合，我怕我若去了反倒弄巧成拙，倒是大嫂娘家曾与他交好，我想，大哥最是适合不过了，故让他前去。”
　　李氏会意“原来如此。”
　　江思政整了整衣衫道“今日我去看看子笑，你记着备些贺礼送到周居延府上。”
　　李氏应了应，随即叫住他“既是去北府，不如带上子宁罢，他也有几日没去北府了。”
　　江思政应声，牵着江于榛去了北府。
　　此时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幽芳居院里的梧桐树也青郁了起来，江于归便静静地站在那梧桐树下，愣神看着斑驳的日光。
　　她今年又长了些，身着淡淡的雪青色对襟齐腰襦裙，微风拂过，及腰的长发随意飘飞，那带于腰间的玉佩坠子也叮当作响。
　　“子笑，你父亲来看你了。”江思歧边走边叫着，声音里还有些发颤，许是行得快了些。
　　人未至声先到，等到江思歧与江思政父子走进幽芳居，才看到那小丫头正立于树荫之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来人，恭敬地道“爹”。
　　江思政面上虽冷，眼里却微有笑意，他轻声道“外面风大，别总在院里。”
　　再简单不过的关心，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饶是江于归愣了愣神，还是应了下来。
　　一行人进入里屋，虽是立春时节，却也冷冽至极，故里屋时常放着炭火。
　　清岚端上紫笋茶便告退。
　　江思歧笑道“你爹与兄长专程来看你，你怎地偏挑了陈茶端上来？”
　　江思政听闻此言便品了品那茶道“这茶当真是陈茶？”
　　江于归点点头。
　　江思政疑问道“我向来不爱喝茶，可这茶怎地与旁的茶不一样？”
　　江思歧无言道“二弟，当然不一样了，此乃陈茶嘛。”
　　江思政还是疑问“不同，这茶清甜的很，纵是新茶却也不是如此罢。”
　　江思歧笑道“二弟也不是不识货嘛，这茶是子笑埋在院里的梧桐树下一年方取出来的，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这茶竟比新茶还清甜淡雅。”
　　一旁的江于榛听得此言方抿了一口那茶，随即又重归沉默。
　　江思政不见佟氏便顺口问道“怎地不见大嫂？”
　　江思歧闻言叹了叹气道“她这病倒是好全了，可她的性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江思政也曾听李氏提过佟氏的事。
　　江于思之事京中之人皆叹天道无常，偏偏佟氏病好之后愈发暴戾，原先连肉食都不吃的人，如今却是一个不遂愿，便打起了奴婢，令江思歧头疼不已。
　　“慢些来吧，此事急不得。”江思政道。
　　江思歧猛喝了口茶道“我自知急不得，可如此下去，毁的可是她的声誉啊。”
　　这佟氏性子温婉，识得大体，且家世显赫，原先京中权贵哪个不想娶了她去，偏偏被江思歧迎进了门。
　　如今众人听得传闻，叹息之余却也庆幸，庆幸娶的并非佟氏。
　　佟氏对下人暴戾了些也就罢了，偏偏她对江思歧也总是冷嘲热讽，或是忽然发怒，前日里还打破了江思歧的额头，这之后，江思歧就再没去过婉月阁了。
　　但有一奇，便是这佟氏无论怎样对别人，都不会对江于归厉声半分，她便有了好东西也总想着于归于归。
　　那日江思歧升迁，皇上赏了好些东西，佟氏屋内也多的很，偏生她一样不要，统统都送到幽芳居了，便是江思歧也是惊叹不已。
　　江思政知道此事颇为无奈，便转而问道“前日听说大嫂的姐姐又得一子？”
　　说到这个，江思歧忍不住笑了笑道“姐姐福气好，连生两子，那杨家老祖宗心里乐开了花，对姐姐好得很。”
　　江思政也衷心祝愿道“那便好那便好，杨大人也必是欢喜的罢。”
　　江思歧点点头道“再过些时日便可去瞧瞧那孩子了。”
　　江思政会意，回府之后特地让李氏备了厚礼。
　　起初李氏不解问道“旁的也就罢了，怎地前日皇上赏的扶南国的火齐珠也一并送到了杨府去？”
　　江思政笑道“你平日里不是挺喜爱那杨家小子嘛，今日是他幼弟的弥月之喜你便舍不得了？”
　　李氏推了推他道“止元那孩子，性子沉静，心地纯良，做事有理有度有节，我很是喜欢，原先大嫂有意将于思嫁与他我便不存这份心思了，可如今，我的女儿便是她的女儿，依大嫂的性子，我们于归今后十之八九都是要嫁与那孩子的，我何不早些对他好呢？”
　　江思政摇了摇头，一副女人心海底针的样子看着她，罢了罢了吧，这女子的心思纵是他再有心，也是琢摸不透的，便随了她了吧。
　　是时他还不忘提醒她“你对那孩子好我没什么意见，只是……”
　　李氏会意一笑道“我今日之心便是以后孩子们成与不成都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便放宽心吧。”
　　江思政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杨尚云，太常侍卿杨君国之子，太宗在位时，杨君国逝世，独子杨尚云继任其职。
　　杨尚云虽无贪赃枉法，也未欺压百姓，但也政绩寥寥，故一直都在太常侍卿之位不上不下。
　　但说到底，杨家之地位却也是旁人不可企及的，尤其是杨尚云娶了前十六卫大将军佟麟阁之长女佟纳语之后，更是地位大涨。
　　虽说佟麟阁早已逝世，但杨家地位却也稳固不已。
　　至元六年三月，杨家因喜得贵子，邀众亲友临席，江思政一家因佟氏之故也在席间。
　　佟纳语领着李氏闲逛，正是海棠花开时节，园中嫣红一片，虽有几株桃花隐匿其中，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佟纳语笑道“可巧了，今日我府上有喜，可我那妹子却病了，你说说看，这满园春色，她却生生没眼福来瞧瞧。”
　　李氏也叹道“姐姐莫要说了，我那嫂子病刚好些，又得了风寒，我瞧着也难受，只可惜我不能替嫂子受了这磨难。”
　　佟纳语依旧带着笑意道“妹子不必这般难过，你的心意她一定知晓，如今你只把这两个孩儿好好照料便成。”
　　李氏看着身后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随即命他二人自个儿进园子里玩去了。
　　江于归虽说与江于榛乃是同父同母的兄妹，然则二人却怪得很。
　　自江于归出生以来，便没同江于榛说过几句话，至元二年江于归被送至北府之后二人更是不曾有何交流，故两人被催进了园子后便各走各的，一会儿便隐没在了花海之中。
　　这江于归为人谨慎，生怕自己迷了路，便拔下玉簪一路刻了些标记。
　　一路行着，江于归只觉着这杨府着实大得惊人，便是这片海棠花也比好些名门府邸都大。
　　江于归走了许久，却总也走不到尽头一般，终究她还是泄了气，见四处无人便坐在一旁的圆石上歇息。
　　日光渐强，暖意袭来，花香扑鼻，江于归静静坐着，却听得有潺潺水声。
　　江于归寻着水声前行，半刻钟后便看到了涓涓细流。
　　小溪的对面还是一片海棠花海，江于归暗叹一声，这杨府着实是大啊！
　　心下却有些无奈，想着罢了罢了，便原路返回吧！
　　只刚转身，却忽听得一句“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这般美景，妹妹怎地不细细观赏？”
　　江于归本一心想着如何原路返回，却不曾想忽然从那溪边残石上站起来一人，还说了这莫名的话，一时没来得及细想，便跌坐在了那矮石旁。
　　那人立马上前将她扶起，颇有歉意道“是在下唐突了，妹妹莫怪。”
　　江于归看着眼前的人，这人好生漂亮，真真正正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再仔细一看，他却生得一双英气剑眉，多了一分硬朗。
　　他身着茶白对领镶蓝边长衫，腰间系着波斯纹镶金玉佩，致歉之余，不卑不亢，可怎的，他那样子像是见过自己似的，一口一个妹妹，不知晓的，怕是真以为他有自己这么一个妹妹了！
　　那人见她愣神便抬眼道“妹妹可是识得我？”
　　江于归努力回想一番……
　　微有歉意道“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