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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缘来缘去若有若无,因起因灭不死不休 席间有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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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有一人有些醉意,紧握玉杯道“听闻张阅先生才识过人,且让张先生来对个联可否?”
众人不解,杨尚云解释道“今日张先生的夫人病了,并未来席,魏先生且下次再当面向他老人家请教罢。”
那人忽的摔掉玉杯大叫“不可!今日我便要请教请教!”
杨尚云面露为难,有人道“大学士醉了,便命人送他回府罢。”
也有人讥笑道“堂堂大学士怎能这般失了风采!”
有人轻声道“听闻张先生前些年收了个女弟子,你倒可让那女娃来与你对上一对。”
那魏免听得此言,忽的清醒了些道“女弟子?”
众人点了点头。
杨尚云颇有难色道“先生,不瞒你说,这女娃便是吾妻妹之女,今日确也在此,只不过这孩子只会认几个字,并不懂作诗对联,实在是让先生失望了,不如先生下次寻个由头直接与张先生尽这雅兴罢。”
魏免酒劲上来,说什么都不依不饶,这杨尚云也不好得罪了他,也是无可奈何。
忽的席间一清亮的声音响起“姨父,不如,让我来吧。”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笔直地立在凉亭旁,着对襟素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枚上好玉佩,那上头的字看不大清。
由于年纪尚小,他的长发便随意扎了扎,倒显得有些许慵懒之意。
江于榛!
杨尚云打着哈哈道“此子乃那女娃的兄长,亦是师从张先生,虽无大才,对子还是能略微对对的,先生觉着这样可好?”
魏免思索一番便点了点头。
众人愣神间,江于榛已走到案边提起了那支木刻花鸟画笔潇潇洒洒地写了起来。
众人凑近一看,那字浑厚有力,写的是“因起因灭不死不休”。
一人不解道“你这小子,着笔写字劲道有力,但这下联却是对的不怎么好。”
江于榛失笑问“不知哪里不好?”
那人道“向先生写的是缘来缘去若有若无,来便是有,去便是无,可你对的因起因灭不死不休,起是死,灭是休,意义不通啊。”
江于榛失神道“先生此言差矣!”
魏免颇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人习惯性地问“何出此言?”
“先生说起是死,灭是休之意不通?晚辈则认为不然。”
说着,他踱步道“先生以为世人来此世间便是生?”
那人直立道“那是自然,所谓生,便是至世间,尝百苦,知心酸,乐团圆,便是春新芽,迎百花,南雁归,这一切都是至世间方能得,怎能不谓之生?”
江于榛茫然看着远方,良久方沉沉问道“那么依先生所见,继生之后,世人却又归往何处?”
那人不加思索地回道“自然是百年之后,没入黄土。”
“既如此,先生所谓的生便是以死做终结?”他冷言道。
众人唏嘘不已。
江于榛再次缓缓道“生便是死,死便是休,一入黄土万事休,晚辈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众人惊诧着,却见江于榛早已消失在视野里。
众人对适才一路追究的人道“博文兄,怎么今日被一小孩子问的哑口无言了?平时里你可不是这样啊!”
齐博文颤颤道“好厉害的角儿!”
众人也叹道“此子年纪尚幼便能参透他人参不透的东西,来日必有一番大作为罢。”
齐博文连连点头道“这小子以后,前途无量。”
一旁良久未语的魏免摇摇头道“小小年纪便没了求生之念,活如行尸走肉,哪有什么前途可言。”
众人大叹“魏先生真真是醉了,快些送回府去吧。”
两个小厮早等不及了,上前扶着魏免往外走,那魏免还是不老实,大嚷道“老夫没醉!”
“是!是!是!先生未醉!”众人附和着道。
和风带走些许芳香,江于归怔怔地看着满园深浅色,而后垂下双眼……
他本不是,争强显胜之人。
也不是,好善乐施之人!
两江府自至元二年之后,再没回过临安老宅,只因那年一个鲜活的生命曾葬于运河。
但时过境迁,四年已过,老宅又翻新了一遍,加上江思歧领旨前去江南巡查新疏通的河道,江思歧终究是决定领着孩子回临安一趟。
佟氏近日身子好些了,但不宜出行,故江思歧命她在京中静养,托李氏好好照看着她。
实则也是怕她重经故地,徒增伤悲。
江思政一再说道“兄长,此次千万不可早早回来,黄河水灾不断,这些年也未得根治,万一出了事,便是我江家的损失,你万万不可在八月前回京。”
江思歧凄然一笑道“弟请宽心,我如今有女在侧,怎会乱了分寸再办一次当年的蠢事?”
江思政皱眉,那个众人都不敢提及的名字,实则是不敢揭开的伤疤。
一旦揭下,谁又能保证,不是血淋淋的蔓芽。
“那便好!”他道。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嘱咐道“子笑那孩子性子沉静,你便多上些心,便是有了委屈她也不肯说的。”
江思歧失笑“众人总以为你是狠毒的父亲,可他们不知,你除了是个好弟弟,也是个好父亲。”
江思政颓然叹了口气“好也罢,坏也罢,此生,欠她的也欠了,她能叫我一声父亲我已知足,哪还有什么别的奢求。”
江思歧带着江于归于三月中旬出发,经河南道至琅琊。
因皇命在身,江思歧至琅琊府拜会琅琊王。
琅琊府邸气势恢弘,麒麟镇守,颇具威严之势。
琅琊王周玄明早早派人前去迎接,待洗去风尘以后,江思歧拍着江于归的头道“今日为父有些事,你便留在院里与清岚歇着,待为父处理了正事,明日带你四处瞧瞧可好?”
江于归点点头道“好”!
这孩子不爱言语,江思歧早就习以为常,他将她交予清岚照顾,径直往书房去了。
清岚随江于归至北江府那年正好十岁,本应是江于归听着她的话的,可偏偏随着江于归年龄的增大,她倒像只听话的小猫,事事都顺着江于归的心意。
说来江于归性子沉静,平日里也寡言少语的,偏偏这清岚也是这样少话的紧,故两人能一起相安无事地坐上他一整天。
这事江思歧也觉着不妥,便总想着往她身边再添个侍奉的人,偏偏她淡淡地道“这一人便很好,无需再多了。”
堵的江思歧也不知如何劝说她,后来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今日风和日丽,许是没见过琅琊之地盛景,江于归倒来了兴趣。
“清岚,你便歇去吧,我一人便可。”她道。
这清岚摇摇头道“小姐勿要随意走动,这琅琊王府邸太大,若要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江于归嗤笑道“我何时说要闲逛了?只是想自己坐一会儿罢了。”
清岚这才放心道“这便是好的,清岚知道小姐聪慧过人,别的自然不怕,就怕这琅琊王府人多口杂,真有个不测也未可知。”
江于归怔怔地看着院内那株梨树道“勿要担心,我只是,喜欢这株梨树。”
清岚看着那株梨树,已是四月时节了,那梨花早已枯萎了一半,但就是这般光景,反而增添了些许趣味,微风中还能嗅到丝丝花香。
这江于归从小便喜欢幽芳居内那株梧桐树,有时能在那树下坐上一整天。
起先那树上百虫环绕,江思歧总想着除了它,可江于归喜欢,便也就作罢。
后来寻了个方子,隔些日子便洒些药粉在那树周遭,便也就没了那些虫子了。
清岚想着这倒是可以,便径自告退了。
书房内,琅琊王一脸凝重,江思歧道“皇上命王爷注意周南党羽的动向,望王爷能为圣上分忧。”
琅琊王叹了口气道“周南一行人乃我周氏宗亲,母后若在的话,总是免不了要伤心的。”
江思歧拱手道“王爷此言差矣。”
琅琊王皱眉道“何出此言?”
江思歧回道“国之大业乃根基稳固,两派势力相争虽起了制衡之作用,然则长久的争斗会致使两派之人衷心于两派首领或两派利益,那么长久之后,谁又衷心于皇上呢?”
琅琊王皱眉,有些松动。
江思歧继而道“皇上此次得了消息,心中也是难安,周南若是真的举兵篡位,那么皇上和王爷又处于何地?”
琅琊王像是泄了气道“王兄自小待我便是最好的,他若有难,本王又能好到哪儿去?这琅琊之地自然是本王的属地,那周莫宜我自会留意,若真是危及皇权,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江思歧也松了口气道“如此,微臣便不负皇恩了。”
琅琊王也叹了口气,随即转而问道“听闻你此次巡查还带着幼女?”
江思歧失笑道“确有此事,小女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她母亲又多病,我怕她照顾不周,故带在身边,想着也能顺便到临安老宅祭拜先祖。”
琅琊王奇道“我若没记错,那孩子是至元元年所生吧,算起来虚岁六岁了,这个年纪应是贪顽的时候,怎地还寡言少语了?”
提及此事,江思歧也是无奈“许是她母亲一直病着,近年来性子又暴戾了许多,她便心里有些难过吧。”
琅琊王皱眉道“那可有给她安排个性子顽些的人在身边?”
江思歧更是泄了气似的摇摇头。
琅琊王失笑“我这倒有一顽劣之人,平日里无人能管,若大人不介意,我便让他与你家孩儿说上两天话,且看成效如何。”
江思歧想着若有这样的人倒好,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他面里还是千恩万谢道“多谢王爷,这样自然是好的,只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琅琊王提起此人便头疼“这孩子乃当今十六卫大将军周赋雅之子周灵跃,这些日子他在我府上,实在,性子顽劣!”
江思歧一听此人,想要拒绝也是无力的,便转念一想,以毒攻毒也不是不可,且试上一试也是可以的。
想到这,江思歧便拱手道“那微臣便谢过王爷了。”
琅琊王摆摆手“不必,明日我便让他去思雨轩,你且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