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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杯酒分半盏,死劫共赴难
这江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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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思政最是了解这个兄长的,此时他的这个眼神透漏的岂止是颓废,是绝望啊!
江思政心下一慌,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心中萌生,他狠狠握拳才将那想法抑制住。
屋外突然嘈杂了起来。
只听得李氏大叫了一声“嫂子!”
江思政心下更慌,连忙跑到院里,只见佟氏额头上鲜血淋漓,江思政厉声道“怎么回事?”
李氏扶着佟氏坐下,忙命人请大夫。
清雨道“回老爷,适才……大夫人有一丝清明,想起大小姐……她便一头撞上了那石山,说是,要随大小姐一同去了。”
江思政大喝“胡闹!”
随即问道“适才还好好的,怎地这会子又成了这般模样?”
清雨看了眼李氏,见李氏无奈看了看天,方道“大夫人这般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她若是看不到……小姐……便寻个法子自尽去了。”
江思政被她这一句似是扼住了喉咙,半响说不出一个字。
“那……小姐呢?”不知何时,他用微不可闻的音调道。
清雨回道“在里屋睡着了。”
江思政抬眼,对上了李氏的眸子,那里,有他。
江思政进入里屋看着榻上沉睡的幼女,她的样子甚是招人喜欢,生得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直转,只可惜,他不常看她,今日想要看看她的大眼睛,她却沉沉睡着。
她有一对甜甜的梨涡,便是在睡梦中,她一抿嘴,那左边的梨涡便立刻显现。
她的脸看似圆圆的肉鼓鼓的,可她着实是个尖下巴。
她本应是活泼好动的性格,应该是与……于思……无异的,偏生她自小沉默寡言,到了两岁才开始说话。
她不像别的孩子一张口说话便是咿呀咿呀说不清楚,她一说话便十分清晰地说着“于归”二字。
江思政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早学会了那些个句子,只是发觉父亲不喜她,她便不说了。
哪里,是不喜她?是……厌恶……自己罢!
李氏不知何时已端坐在他身边,和他一样,爱怜地抚着幼女的脸颊。
屋内不知怎地,冷了几分。
她欲言又止,终究是鼓起勇气道“我总怨你不够关爱这个女儿,可如今,我倒希望你总对她是冷冷漠漠的。”
江思政听得此言,一时愣住。
只听见她继而言道“你适才在门口看着她时,我便知道逃不过了。”
“从前,你越是冷落她,证明你越是歉疚于她。”
“现如今,你越是对她好,证明你越是歉疚于她。”
“明觉,我说过,我对你,是最了解不过的。”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剑,一次次穿透他的心,却又令他无法反驳。
无论对她好与不好,他的那份歉疚都不会消散,相反,只会越来越深。
“那……”他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沙哑。
未等他说完,李氏便阻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她道“你曾对我说过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你却不知道,当日我承了你的情,心中却也曾暗暗许过杯酒分半盏,死劫共赴难的誓言,明觉,此诺,我今生不悔!”
说着她便将桌上余茶一饮而尽,拂袖离去,唯余江思政抬起的手僵直在原地。
至元二年的十月,比往常的十月冷了许多,李氏拢了拢衣衫微笑道“走吧!”
清雨为她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大朵大朵的洁白雪花打落在伞上,有的还打在了李氏的裙角,可她却全然不在意。
“夫人!”清雨叫着。
李氏抬眼看了看她,温和一笑,像是和煦的春风,随即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九月二十那日,她亲手将幼女于归带至北江府,又亲手将她交予江思歧,她一副淡然道“吾家幼女于归……多病多灾,多苦多难,因高人逸士提点,交予……北江府兄长抚养,待到来日成人……仍为……兄长之女,万望兄长莫要推迟!”
那日也是突然下起了大雪,世人皆道那是五十年来,第一次那么早就来的雪。
那日,正好是……于归……的诞辰!
那时的她那般淡然,可天知道那之后,她三日三夜不曾入眠!
清雨看着瘦了许多的李氏,心中暗暗叹气。
晨时她命管家准备马车时,正被李氏撞见,她看了看飘雪的天空,淡淡道“那日也下着雪呢!不如走去北府罢。”
清雨想说什么,却还是生生咽下了,她知道她不好过!
北江府依旧是萧条无比,门前竟有些许杂草丛生。
李氏微感惊愕,想来自家忍痛割爱,为的不就是让北江府重回往日荣光吗,今日一瞧,怎地生气全无?
李氏随管家来满穿过长廊至婉月阁。
刚进屋子,李氏就闻到了浓浓的药草味,来满解释道“二夫人有所不知,自那日您走后,夫人便大病了一场,如今却是好多了。”
李氏微微皱起了眉,自那日后,她刻意逼着自己不来北府,只托与于归一道至北府的丫鬟清岚照顾好她,现在想来,却是百般后悔了。
李氏抿唇问道“那……子笑……现在何处?”
来满回道“老爷怕夫人的病殃及小姐,故将小姐带至幽芳居着人照顾着,今日老爷得了闲就去看小姐了。”
李氏听闻江思歧的如此安排,心下颇安,随即问道“嫂子这病可有大碍?”
来满恭敬回道“大夫说并无大碍,倒是有些以毒攻毒的疗效,夫人此次病后,清明了许多。”
李氏长疏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因佟氏需要静养,故李氏便往东边幽芳居去了。
清雨见李氏忧心忡忡,便指着一旁的小水塘道“夫人看,大老爷家的荷塘可真别致呢!”
李氏瞧了瞧,却也没说什么,倒是来满道“姑娘可别谬赞了,这是老爷特令我等布置的,这园子里有几处小塘,都是填的极恶之泥,里面种的皆是清莲。”
清雨顺着话茬问道“这可有什么意义?”
来因回道“老爷说了,这世间污浊太多,偏这莲花能在污泥中保持自我,他布置这些池塘便是要提醒自己,无论何时也不能失了自我。”
这清雨正想夸赞一番,却见李氏的步伐快了些,清雨细细一听,竟是……
幽芳居离婉月阁颇近,一席话未毕便已到了门前了。
映入眼帘的是已两岁的江于归乖乖坐在院里,石凳后早已泛黄的梧桐树飘着零零散散的落叶,江于归静静地看着掉落的枯叶,若是那叶子掉在她眼前的石桌上,她便伸出小手将它往自己的方向拢一拢。
李氏的眉头舒展开来,静静地看着她,微笑。
屋内江思歧的声音传来“子笑,荷叶膳粥好了,快快来吃了罢。”
清雨微微皱眉,适才所听到的,正是这话!
听罢,江于归跳下石凳,将适才手边的叶子放至梧桐树根处,便转身进屋了。
李氏微微一愣,急急追上去,努力镇定道“大哥,我来看看子笑。”
屋里有凳子搬开的声音,随即江思歧至门口,将李氏迎了进去笑道“弟妹来了,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平日里最喜荷叶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吃。”
李氏看着那碗里的粥,笑道“大哥可是让人熬了些肉糜在里面?”
江思歧连连点头道“正是,我见这孩子从来不吃肉食,便命人将肉熬透了放进粥里,却不知为何,这孩子一看便不吃了。”
李氏轻笑道“这倒是弟妹的失职了,忘了交代一声,这孩子不吃红肉,只食白肉!”
江思歧一惊“这等重要的事,弟妹该及早就说的!”
李氏看着确有些削瘦的幼女摇了摇头道“不妨事,不妨事的,这孩子身子骨儿好得很!”
江思歧随即命人下去再熬些加白肉的粥,顺手将面前的如意卷推至江于归面前轻声道“子笑便先吃些糕点罢,这如意卷可是你爱吃的呢!”
李氏双眼微微颤动,眼前好一副父女情深的景象,本来,这等祥和之象是自己日日都应看到的啊!
“大嫂……可好些了?”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江思歧长叹一口气道“本来这病两两相克,纳言也清明了许多,只是不知为何,此次病使得她性情大变,动辄破口大骂,更甚的是前日她竟将瓷碗砸在了下人头上!”
李氏倒吸了一口凉气,佟氏此人乃大家闺秀,最是待人随和谦逊有礼,今日听江思歧此言,便是如何也不相信的。
江思歧长叹一口气道“许是物极必反罢!”
江思政近日政事繁忙,每每都是入夜方归,然则家中有贤妻,无论他何时回府,桌上都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便是朝中之事再烦心,他也暂且放下了。
这日已过子时江思政方匆匆回府,李氏将他的官服褪去,换上了黧色深衣。
江思政看着桌上的南瓜清粥叹了口气。
李氏问道“可是太清淡了?”
江思政摇了摇头道“朝中大变将至,我实在……”
李氏抬眼,颇感惊异,江思政此人最懂得审时度势,若是他说大变将至,那便是真真正正的大变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江思政皱眉道“刘安当日驻于开封,实则也亲临黄河勘察灾情,没曾想洪水猛至,便将刘安及随行十一人卷至河中,无一生还!”
李氏皱眉道“这么大的事,怎地京中无人知晓,也不曾听见半点风声?”
江思政点头道“皇上高明便高明在这儿,隐瞒此事,暗中控制了刘氏一族,今日将刘氏一网打尽,刘太后也被软禁在兴庆宫,对外称是太后感念上苍保佑大周渡过此次劫难,特在兴庆宫吃斋念佛,以示诚心。”
李氏默默无言,朝中之事她不甚明白,但此次刘氏一族势力大减,难免是周氏一族大涨的时候,李氏便小心问道“那此事对你可有影响?”
江思政摇了摇头道“我等是属于周、刘两派外的第三派,与刘氏不曾结怨,更与周氏无过,故无甚影响。”
李氏一颗心终于放下,便将那南瓜粥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快吃罢,凉了便失了味道了。”
江思政眼睛一亮抓着李氏问道“你适才说的什么?”
李氏被他抓的睡意全无木然道“凉了便失了味道了。”
江思政皱眉,随即轻笑道“好一句凉了便失了味道了,便这么办罢!”
李氏疑问丛生,看他痴痴的,便也不再细问了,随他吧。
李氏转身欲歇息,似乎想到了什么,回首道“今日我去了北府看子笑,她很好,大嫂也好多了。”
江思政听到子笑二字,笑容僵住,随即怅然若失道“那孩子一个人怪孤单的,以后你多带子宁去与她一道玩耍罢。”
李氏默默无言,像是全然没听见他的话般缩进被窝,可江思政依然瞥见了她双肩的颤抖。
良久,她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说,世间可有第二个于归?”
江思政一愣,汤匙里的粥洒了些许。
没有罢!
只一人,如何分两半?
长夜寂寂,星河灿烂,唯子一人,知吾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