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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负苍天又如何?苍天终是负我心 李氏正 ...


  •   李氏正在暖香阁教长子识字,院中的茉莉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清香弥漫,李氏微微一笑。
      小厮清文急急跑进院内道“夫人,老爷来信了”。
      说着便递上用朱砂封住的信封,上面写着:安茹亲启。
      微风徐来,那抹幽香不再,李氏裙角拂起,信件落地……
      滴……答……
      “夫人……夫人!夫人!”清雨叫着她,而她,蹇眉,错愕地抓着清雨。
      “爹!”她大叫,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
      半响,子宁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叫道“娘”。
      李氏只怔怔地看着那洁白的茉莉花,眼神迷离。
      屋内一阵哭叫,清雨拉着李氏道“夫人,小姐……”
      李氏仓皇走进屋内,抱着幼女喃喃道“子笑不哭,母亲在这儿。”
      然而,她的两颊早已布满泪水。
      清雨不知所措道“夫人,夫人您别哭啊,小姐在哭,您怎么也哭?”
      一时之间院内忙碌了起来,有人忙着规劝,也有人忙着通报大夫人。
      半柱香后,佟氏携于思赶至暖香阁,看着眼泪干涸的李氏,佟氏也不是滋味儿。
      只上前拉住她道“节哀!”
      因李济去世太过突然,未能见着唯一的女儿已是遗憾,李氏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送父亲一程,也就不顾朝中有什么天翻地覆,只携儿女北上京都,江思歧夫妇依旧留在临安。
      李氏归心似箭,经由水路,再快马加鞭,仍旧花了一月方到京都,其时李济早已入土为安,终究,是未能送他一程。
      李氏疲惫地靠在美人榻上,江思政为其盖上薄被,李氏猛地惊醒。
      江思政叹了口气,理了理她的长发道“你别自责,岳父大人只愿你能安好便是。”
      李氏枕着他宽大的手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江思政自知失言,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只沉默地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着孩子一般,令她入睡。
      等到李氏半夜惊醒时才发现,身边的他和衣而睡。
      夜半时分,周遭寂静得可怕,偶尔还能听见院里的蛐蛐儿叫声,和着,他的喘息声。
      李氏顿感心安,终究是沉沉睡去。
      翌日,李氏早早梳洗一番,领着两个孩子探望王氏。
      王氏早早便在门口候着,终于看到了江府的轿子,心中添了几分欣喜,当然也夹杂几分心酸。
      等到落轿,李氏领着一双儿女噗通一声跪在王氏面前道“女儿不孝,迟来许久,望母亲大人责怪。”
      王氏老泪众横道“我的儿,我怎会责怪于你,我与你父亲都希望你能安好,我们夫妻才能死的瞑目啊。”
      说着便扶起李氏与外孙一路往正厅去了。
      王氏坐于上席,满眼慈爱地看着两个外孙,一眼看去,李氏只觉得她瞬间苍老了许多,才四十不到便已白发丛生,心中更是酸楚。
      江于榛也学着外祖母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言不发,而江于归则在乳母怀里一动不动,眨巴着两只大眼睛,似是在打量这个新世界。
      李氏终究忍不住道“娘,这宅子如今只有您一人了,不如搬来随我一道住罢。”
      王氏握着爱女的手,微笑着,摇了摇头道“都说你知书达礼,怎地又犯糊涂了?李家人怎能进江家门?”
      李氏犯着倔道“那女儿不也是李家人吗?”
      王氏凄然笑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想还是有些道理的,你如今是江家媳妇,若硬要分明,你便真不是我李家人了。”
      李氏皱眉道“娘!”
      王氏摆了摆手道“不必再说了,我老婆子再怎么也有伴儿的,你莲音姑姑便算得一人。”
      莲音冲着李氏笑了笑道“小姐不必担心,我等定会照顾好老夫人。”
      知母莫若女,李氏也不再争辩,只承诺会常来探探。
      七月依旧干旱连连,饶是皇上体察民情开国库发放粮食,业已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正值此时朝臣纷争又起。
      才子姬芮与刘蒙因政见不合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刘蒙认为应当派刘安前去治灾,原因是刘安曾于至元元年成功解决了水灾,对灾区情况有所了解。
      而姬芮则坚持让李源广前去,原因是李源广此人刚正不阿且有才能,利于解决问题。
      双方争执不休,皇上也颇为头疼,此时朝臣开始站队,刘氏自然都坚持刘安赴任,而姬芮算是中间派,平常本没什么道同志合的同僚,因涉及刘氏,故周氏一族又统统支持李源广,到头了,事情更加难以决定了。
      正当众臣都以为一场血雨腥风无可避免时,周氏一族奇迹地倒过来全都支持了刘安,包括姬芮,江思政见此,也打破中间派论调,支持刘安赴任。
      七月中旬,刘安领命前往灾区赈灾。
      江思歧得知消息,认为朝中应当已然稳定,故携妻女一同回京。
      刘安到了受灾区自是尽心尽力解决问题,一则为求得个好名声,受民爱戴,二则为讨皇上欢心,以求加官进爵。
      此事传到皇上那里,皇帝甚感欣慰,当即发了一道嘉奖令至开封。
      然则天不遂人愿,嘉奖令尚未送至开封,天忽降大雨,持续五天五夜的大雨使得黄河决堤,淹没了大量农田和人家,死伤者无数,一时之间,黄河成了人间炼狱。
      消息传到京都,皇帝大怒,立刻问责当年同刘安一道办理水灾的刘蒙,刘蒙只说不知何故。
      皇帝因黄河决堤原因尚不知晓,便先软禁刘蒙,同时派人前往黄河了解详情。
      黄河水灾不断,京都也是阴雨绵绵。
      虽说已是午时,天空却依旧黯淡无比。
      江思政正在书房忙着写奏章,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江思歧的小厮文山推门而进,颓然跪坐在地道“二老爷,大老爷他……”
      江思政顿感不妙,连忙问道“大哥怎么了?”
      文山努力忍住泪水道“大老爷与夫人、小姐经水路回来,却不曾想途经济宁时,正值黄河发大水,掀翻了老爷的船,如今……如今生死不明!”
      咚!
      那支江思歧送他的竹刻花鸟文毛笔随之落地,残存的笔墨在地上旋转出一个圆点后轰然倒下。
      江思政仅存的理智逼着他大叫一声“来人!”
      管家来缘慌忙进门道“老爷有何吩咐?”
      江思政定了定神道“集齐家丁,随我一道去寻大老爷。”
      来缘领命即转身离去,未出前门,只听得江思政又将他召回道“着人通知夫人,让她带着孩子上岳母家住上几天。”
      李氏正在屋内喝茶,听得清雨这般说着,立刻起身道“收拾东西!”
      清雨也不多问只忙着吩咐收拾东西。
      李氏思忖半响,她自是知晓丈夫的担忧,怕他不在,朝中大乱累及家人,故安排自己和孩子回李府,毕竟李府如今与哪派都无干系,却又威名远在。
      最终李氏理智战胜情感,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李府。
      这江思政率众家丁一路南下,雨势愈来愈大,途经陆路时,一店家劝他莫再南下,南边全是浮尸,犹如鬼魅出没之地。
      江思政领情谢过,却还是选择一路南下。
      江思政派人四处打探消息。
      八月中旬,断断续续十来天的暴雨终于停歇,天空开始放晴。
      江思政随即沿大运河南下,至德州终于落脚。
      此次水患独德州最甚,从外地赶至此处营救亲人的亦不在少数。
      江思政除了派人打探消息,也尽力救助难民,由是江思政一时名声大噪。
      八月底,京都有书信传来,江思政手握信封,上面还有一记鲜红的朱砂印记,那几个字娟秀无比,一看便知是爱妻所写,可江思政就是迟迟不敢打开,他害怕那里面是天大的噩耗。
      文山候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他轻道了一声“二老爷!”
      江思政回过神来,慢慢拆开信件,信件上是:
      老爷若收到此信,怕已是半月之后,妾本不善写信,可此事我想还是应该先行告知你的。大哥与嫂子已然回京,老爷自可宽心,早日回来,只是……船被卷至岸边时,大哥才发现……发现……于思……不知所踪……据大哥的管家来满说……于思一直在甲板上玩耍。许是……被卷进水流也未可知。嫂子回来时,已然神志不清,嘴里念念不忘的是……于思!
      安茹亲笔
      江思政不可置信地反复看着信件,不住地捕捉那两个字眼——于思!
      数月前那孩子还拉着自己的长袖问道“二叔,你院里的昙花为何总是不开?”
      那时的他没有回答她童稚的问题,现如今,他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为何不开?
      因为你,不常来啊!
      因为你,再不来了啊!
      等到江思政快马赶至京都,已是九月中旬了。
      北江府已然萧索无比,佟氏紧紧抱住江于归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江思政进门便是看到这一幕,一旁的李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兴许子笑与于思眉眼间有些相像罢,大嫂总是抱着她叫于思。”
      “大哥呢?”他问道。
      李氏看了看书房,神色凄然道“大哥也有许多天不言语了!”
      江思政快步走至书房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吸了一口凉气,方推门而入。
      书房内带着些许陈腐的气息,李氏说他已数日不出门,也不许别人进入,便是一日三餐也是在书房草草吃过便命人拿走。
      想到这,江思政一阵心酸,颤颤道“大哥!”
      江思歧抬眼看了看他,随即沉下眼,继续持笔勾画着什么。
      江思政抬步向前,忽觉脚下有异,他低头一看……
      于思!
      江思政仓皇打量着四周,四壁均挂着不同的画。
      那画上女孩儿或爬树,或蹴鞠,或笑意盈盈,或泪流满面……
      唯一不变的,是她削瘦的脸,和她左手上的痣!
      江思政强忍泪水,靠近江思歧。
      近了,他才发现,案上江思歧正勾画的,是于思那尖尖的瓜子脸!
      他再也忍不住,声音沙哑着道“大哥!”
      江思歧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终究摇了摇头道“二弟,你回来了!”
      江思政沉沉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着“是,是我来迟了。”
      是我来迟了,没能救得了她!
      是我来迟了,没能避免这出,悲剧!
      江思歧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让人分不清他是难过还是许久未语所致“我江思歧,无后了。”
      江思政轻拍他的肩膀“大哥怎地会无后?”
      江思政的语调带着不确定的疑问,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
      江思歧眼中含泪,怔怔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出神,许久他方缓缓叙道“今生我不曾纳妾,只因曾答应过纳言一生只有她一人足矣,由是即便她不能再生,我也从未有半点弃她之意,此生我只有一女,我便将全部心力倾注于她,不曾想……”
      “我便不负苍天又如何?苍天终是负我心!”他狠狠道。
      最后,他那令人发寒的眼神逝去,转为颓然,透漏着无力与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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