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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道东风是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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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二年四月,南北江府举家至临安,只余江思政一人在京都。
朝堂之上,变故也至。
左仆射刘安被银青光禄大夫周全参了一本,奏章直递宣宗,宣宗大怒,宣刘安觐见。
然不知为何,刘安无事,但周全亦无他事。
群臣皆不知何故,唯刘安如坐针毡,召其同僚议事。
刘蒙道“此次周全上奏,大人怎能安然无恙?”
刘安叹道“你道是安然无恙?我道是火势蔓延。”
一旁的刘隆道“大人此话何意?”
刘安将面圣之事一一道来,原来,这皇上明察秋毫,只说证据不足,不能为过,只看黄河能否熬过八月,若能熬过,所幸工事是做了的,若水灾泛滥,则刘府上下,皆逃不过。
刘安所召之人皆为刘氏宗亲,本就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故众人争相出对策。
刘蒙道“大人前日曾举荐周居延掌治理黄河之财政,此中可有深意?”
刘安瞥了他一眼道“刘氏一族竟举荐周氏一族,你道我能有何深意?”
刘隆故作思索一番之势方道“想必大人早已有应对之策了罢。”
刘安满意地点点头道“还是隆儿知我,这周居延乃小官吏,我当日举荐他,一则可向皇上表忠心,证明我刘氏一族愿与周氏一族和平共处,这二则嘛,诚然黄河治理之事早晚会批露,这许多年来,我深知纸是包不住火的,故本就有意寻个替罪羊,偏周居延此人无大才,因受周氏排挤,竟来我府上寻个门道,你们倒是说说,本大人这可算是陷害?”
刘蒙大笑“大人这怎地算陷害,这是给这小子一个机会呢!”
众人也笑,附和着刘蒙,惹得刘安大悦,当即大摆宴席,款待众人。
这边厢刘氏早已找到应对之策,那边厢周氏一族也正商议此事。
周南正襟危坐,周全上前躬身道“姨父,你道此次刘安可否逃过此劫?”
周南颇有笑意,却不做应答,倒是周町上前道“刘安此次必定逃不过的,只等黄河发大水,他刘氏一族皆难逃其咎。”
周全不甚赞同道“可前日那刘安竟举周居延掌治理财政,莫非,刘安有意嫁祸?”
周南抿嘴微笑“他道东风是东风,我道东风是西风!”
周全不解“姨父可是有良策?”
周南只抚须饮酒,旁的一概不说,故众人便稍加探讨各自离去了。
周南正妻周氏踱步而出道“老爷怎地不与全儿说明此事?”
周南抬眼叹道“此子我自当信得过的,只是,此次事关重大,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可,上上策便是缄口不语。”
周氏默然,将此话铭记于心。
这江思歧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赶路与欣赏美景两相不误,终于在是年五月到达临安。
江家祖上本是临安人,之后方移居京都,然临安老宅从未废弃,相反,年年翻新,时至今日仍是临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宅子。
自江思政这一辈起,每年六月均会在临安江府小住一段时日,倒是江思歧一直忙于朝中之事无暇顾及,算起来,这也是江思歧十年后首次回临安了。
江思歧心中自是百感交集,一入老宅便上祠堂为列祖列宗上香,以示孝心。
佟氏和李氏在暖香阁闲聊,佟氏搂着江于思道“这许多年未来,老宅竟不曾改变。”
李氏嗔笑道“嫂子莫不是忘了,年前老爷方派人将东厢房扩了好多?”
佟氏听得此言颇有惭愧道“着实是忘了,犹记得这些年都是二弟派人管理这偌大的老宅。”
李氏也不再接此话,只继续道“来时老爷曾嘱咐我定要将孩子们写进家谱,适才我才发觉于思怎地也未上家谱?”
佟氏抚着女儿的头道“本打算去年就带来入谱的,可这孩子去年因那场大病耽误,故未能入家谱。”
李氏笑道“无妨无妨,此次就将他们三儿一道入谱罢。”
佟氏笑着应下。
这江家家谱一直存于宗祠之中,家增新丁便由家中长者将其姓名添上,江思政父母早年间已故,故追溯其源,最长者为其远亲江越前之妻贺氏。
这贺氏今已八十有二,然鹤发童颜,历经沧桑而初心不忘,以一己之力挽回其孙江尹恩之官位,在族中威望极高,便是江思政见了也要恭敬地叫声“祖母”。
六月初一这日,江家开祠堂请这贺氏主持祭祀,顺道将江于思、江于榛与江于归三人入得宗谱。
偏生这贺氏手起笔落,竟将江于思记于江思政之下,李氏与佟氏大惊,正欲请她更改过来,却被江思歧止住了。
佟氏不解何故,江思歧小声道“众多族人看着,再改怕也是落得个笑话,我与思政本就一家,便也不必分个彼此了,既事已至此,不如将于归记于我名下,以后便将这二女之名对调即可。”
李氏点头以示应允,这场祭祀方继续进行。
是夜,李氏久久不能入眠,便命乳母将幼女抱进里屋。
这江于归说来也两岁了,却从未发过半个字音,平日里也不吵不闹,乖巧至极,江思政夫妇曾担心她不能言语曾请任无看过,任无却说此子绝非哑女,不过是学得慢罢了,李氏方才放心,但时至今日已然两岁「古时年龄按农历算,孩子一出生便是一岁,以后每过一个春节便增一岁,称虚岁。」,却还是未曾发过只言片语,李氏又有些着急了起来。
李氏拢了拢包裹着江于归的衣物,却看见那双明亮亮的大眼睛正打量着自己,李氏笑道“于归,母亲今后便将你改名做于思可好?”
“于思,于思,此名甚好!”李氏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喃喃自语。
“于……归……”
黑夜里,仿佛星辰划过,寂静里,仿佛莺歌燕语一般,李氏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的幼女……
“你……说……什么……”李氏的声音微不可闻,却还是在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我的儿……你说……什么?”她激动地搂着她问。
“于归?你更喜欢于归?”李氏带着哭腔问道。
“于……归……”
那稚嫩的声音再一次……
打破宁静……
三更天刚过,李氏便命人将手书交予下人,命他速速交给江思政,她想,分享那份,喜悦!
因此故,李氏迟迟未改幼女之名,而佟氏见此,也并未改其女之名,只想着回京都之后再商议此事也可。
清雨看着立于门前的夫人道“今年的六月可真热啊!”
李氏叹道“天朗气清不假,然这许久不降甘露,想必今年是个灾年罢!”
清雨恍然大悟“夫人说的是,算来也有半月未雨了。”
李氏看着暖香阁中的四季丁香怅然若失道“老爷业已半月未有来信,我这心中颇感不安。”
清雨端上新茶道“夫人不必烦忧,老爷有上天庇佑,自能逢凶化吉。”
李氏默然,再抬眼看着院中矮凳旁的幼女与长子,心安了不少。
实则朝中之事自年初有些征兆,到五月已是动荡不安。
圣上虽说坐等黄河是否能熬过八月,然则天灾人祸一起将动摇大周根基,故周宣宗暗中命人前去黄河要道探个究竟。
此事交由北衙禁军统领孟子安着办。
大周军队由两股力量组成,一为京畿禁军,二为地方府兵,而这京畿禁军又分为北衙禁军和南衙府兵,北衙禁军直属皇帝,南衙府兵则属国家军队,与地方府兵一道归十六卫大将军统领。
孟子安,琅琊人氏,年方二十便考取武状元,曾受惠于刘安,故对刘安恭敬不已,每每刘安有求于他,他也是尽责尽力,朝中无人不知他与刘安之因联,且孟子安其人深得皇帝宠幸,故众人因之又惧了刘安三分。
此次黄河之事与刘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这孟子安早早便知会了刘氏一族,使得名义上的暗访变得人尽皆知了。
刘安一得知消息便与刘氏一族商讨对策,众人亦是惴惴不安。
刘隆皱眉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皇上……是否已然起了疑心?”
刘安闭目养神状道“既已派人暗访,终究是有所疑窦的。”
刘蒙无奈道“那怎地大人却毫不慌张?”
一旁的田腾道“舅舅说过了已有良策便是有了应对之计了,众位大人不必惊慌。”
刘蒙道“如何不慌?皇上若查出什么,那我刘氏一族岂不是又低了周氏一头?”
刘安大笑,笑中颇有讥讽之意“周氏一族乃为皇上宗亲,便是我们再受恩宠也绝不足以与周氏一族较量的,诸位应当明白此理。”
刘隆甚是赞同道“正是此理,若不是太后扶持,我们刘氏一族又怎能到达如今地位?”
太后,刘氏,本为宰相刘涵内之女,嫁与周太宗为妻,是年五月封为皇后,育有一女,至六岁夭折,与当今圣上周宣宗之母慕贵妃素来不合,偏生慕贵妃肚子争气,育有两子一女,其中长子玄清登位为帝,封其弟玄明为琅琊王,食邑万户,其姐玄梦于先帝在位时已远嫁北戎,后回都,至元元年玄清为帝方封玄梦为临安公主,食邑千户。
慕贵妃因先帝驾崩忧思成疾,是年六月薨,葬于太宗陵左侧。
慕贵妃其人,御史大夫周莫林之女,原名周婉仪,太宗幼年曾偶然于城北开元寺见过此女,待到登上帝位后恭祝周莫林四十之宴时,此女正列于众女之中,着淡墨白绸裙,略施粉黛,楚楚动人,太宗即于是年八月将其纳为贵妃,位居皇后之下众妃之上。
由是刘、周两族矛盾急剧增加,太后扶持刘氏一族,培养反周势力,周氏一族因慕贵妃深受恩宠也与刘氏一族对抗,至宣宗继位,周氏一族明显压过刘氏一族,故刘氏族人心中甚是难安。
刘隆皱眉道“依大人所见,皇上,可有灭刘之心?”
刘安拍案怒道“大胆,此等叛逆之言你也敢说?”
刘隆自知失言,连连赔礼,众人又是一番规劝,莫不是他此言乃是无心之失,大人莫怪之类,这刘安也好似吃一套,便也不再加以责怪。
六月大旱,民不聊生,唯刘安心中庆幸,幸而大雨未至,黄河宁静。
而周宣宗体察民情,命南方行省无灾区分予北方干旱之地钱粮,并开国库以赈救灾。
此间,原宰相李济因病逝世,江思政大感不妙,连忙送书信予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