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无痕知于归》蝉林幽

2、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日短星昂，以证仲冬”江思政喃喃念道。
　　李氏怀抱婴儿，抿嘴道“腊日是父亲的四十大寿，可曾备礼？”
　　“前日曾听岳母提起，岳父近日甚爱收些古玩字画，我偶然得到一幅颜真卿真迹，想必岳父会很欢喜。”
　　李氏点点头“父亲近日确爱古玩，送这些定能讨得他老人家欢心。”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了会茶，乳母将小丫头抱着，寒风徐来，李氏敛了敛衣襟道“今年的冬天怕是难熬啊。”
　　江思政微微点头，抬眼看到那襁褓中的幼女问道“子宁何在？”
　　李氏一听这小名也没管他所问何事，只嗤怪道“你便是随心所欲惯了，这名儿可非儿戏，三月取名，你偏要孩子落地就取，倒是小名你却比谁都取的迟。”
　　江思政默默无言，只静静听着，李氏无奈道“取便取了，你将女儿又怎么个叫法？”
　　江思政抬眼，正对上幼女明亮的双眼，不知为何，他却显得有些无措，终究他叹道“叫子笑吧”。
　　李氏一愣“为何？”
　　“无他”
　　李氏缓过神来轻声道“既要她宜室宜家，又要她嫣有笑意，明觉，你何苦如此。”
　　她很久没这般叫他了，犹记得那年姬水河畔，大雨滂沱，狂风呼啸，他道“明觉来迟，小姐勿怪。”
　　便也是这句话，让她甘愿低嫁于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事。
　　江思政也像是想起往事，良久方道“愧对于她是实，然，当日去子留母之意，吾永生不悔。”
　　只为践行八抬大轿娶你时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明觉”
　　江思政抿了抿嘴“不必言说了，腊日我便陪你前去祝寿，今日朝堂事务繁忙，至夜方能归。”
　　李氏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凄然一笑。
　　一旁的清雨扶住她，轻声道“夫人”
　　李氏茫然地昂头，示意乳母抱过幼女，她轻抚她的小圆脸，微微一笑道“子笑”。
　　清雨不甚放心，又叫了一声“夫人”
　　李氏摇头“我没事，最不好过的，该是他。”
　　清雨往那门前看了一眼道“夫人放心，老爷一切如常，应当没事。”
　　李氏摇了摇头道“你怎会知晓，他愧对子笑，至今仍不敢直视她一眼，他本是心慈之人，却要落得一个去子留母的骂名，他怎会好过？”
　　清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听得李氏喃喃自语“本是守旧之人，因之愧疚，才想要她做些随心所愿的事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周遭重归宁静。
　　腊月初八，江思政携妻子至李府祝寿。
　　只见正堂之上赫然写着大大的寿字，红绸高挂，宴席座座，宾客盈门。
　　李氏朝座上双亲三叩首道“祝父亲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青山永在儿孙满堂。”
　　李济哈哈大笑，对着一旁的结发夫妻王氏道“你常说这丫头有些福气，我却是不信的，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了她。”
　　王氏打趣道“老爷哪里是不信，怕是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认定了贤婿，否则，我等妇人之言又怎能左右老爷？”
　　王氏这话给李济留了些面子，又高夸了他一番，李济自是受用，全然忘了当日贬损江思政之言，江思政也乐得糊涂，装作不知。
　　李济只笑意盎然。
　　李济乃镇国大将军李乃炎之子，然其自小不爱舞剑，唯爱诗书，故之后便成了一介文官，官至宰相，太宗时期被杜豫取代，李济便赋闲在家整日舞文弄墨，倒也过得自在。
　　李家威名至今尤在，且深得恩宠，故当时上门求娶李家大小姐的人不在少数，然因当年洪灾之故，李家大小姐恋上低门子弟江思政，李济深觉面上无光，尤是瞧不上这个女婿。
　　人有祸福旦夕，原尚书右丞柳夑因贪污受贿，被打入大牢，倒让江思政捡得便宜，连升三级，坐上了尚书右丞之位。
　　且说这江思政，确比李家微小了不少，实则门第不低，乃为江门子五世孙，江门子当年是辅太祖的开国功臣，只不知为何，至第三代江南广时家道中落，至江思政这一代倒也崛起了。
　　江思政官至尚书右丞，其兄江思歧官至正五品谏议大夫，但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王氏一眼瞥见女儿身后的外孙，甚是欢喜道“子宁，快，到外祖母这儿来。”
　　只见小男孩儿蹑脚走至外祖父面前叩首道“恭祝外祖父福寿天齐，福源广进。”
　　李济深感宽慰道“好！好！好！宁儿长大了。”
　　说着，王氏便遣人拿出两块上好的和田玉，李氏仔细端详，只见一块玉佩刻的是“苍生浮海皆无他，唯余一人霸四方”
　　另一块玉佩刻的则是“兴邻兴丁，宜室宜家；得过且过，俗世繁华。”
　　江思政一目了然，便不作他问，李氏也略知一二，并不言说，只谢过二老后，将玉佩分别系在二子腰间。
　　李济一生唯有一女，故江思政也算是他的独子，每每遇事，总归是要江思政出面，今日尤甚。
　　江思政与席中之人一一斡旋，如前将刘安与周南尽量隔得远些，以免节外生枝。
　　今日其兄江思歧亦携其妻佟氏上门，兄弟见面自然亲切万分。
　　推杯交盏间，江思政微有醉意。
　　江思歧道“二弟，明年六月是父亲冥祭，我将回临安一趟。”
　　江思政眉头微皱着，算了算日子，许是确定了是自己父亲冥祭，抬头道“兄长去便是，小弟明年走不开，钱粮之事唯有自己亲力亲为方不会惹祸上身，到时烦请兄长代小弟烧上一柱高香，宽慰双亲。”
　　江思歧点点头以示应允。
　　醉意袭来，江思政正欲起身离去，却听得岳丈李济站起身来，举杯道“各位亲朋，余一生牵挂社稷，至今时今日，国泰民安家丁兴旺，余深感当今皇上拥有雄才大略，由是不再入仕。人常说四十不惑，余自知四十虽不惑，却也是知老之年。”
　　众人寒暄“大人不老”
　　也有李济门生姬芮等人道“老师正是壮年之时，休得说老。”
　　李济微微点头，继而又道“余有不才女安茹，嫁作人妇，兴旺家室，今余已年老，特在此声明，江思政乃吾唯一女婿，待我与妻王氏百年之后，李府一切，皆归江家所有！”
　　砰！
　　茶盏落地！
　　众人看着木然的李氏，再看看清醒了几分的江思政。
　　李氏哑然道“父亲！”
　　李济摆摆手“不必言说了，今日为父所做之事早已决定，如今言明，便是为了告诉你，为父，此生只有一女，便是她有百般不是，我也，皆能原谅！何况，她是最明事理的。”
　　随即他抬了抬眼看着江思政道“她选的人，也必是极对的。”
　　江思政如被浇了凉水，彻底清醒，转而无措。

　　爆竹声脆，窗花重剪，大周各地均喜迎新春。
　　乳母怀抱幼女立于李氏身旁，而李氏正逗着子宁玩。
　　李氏拉住子宁问道“子宁，可喜欢二妹妹？”
　　子宁摸了摸头，摇了摇。
　　李氏微讶，继而问道“何故？”
　　子宁眼神闪烁着道“她险些要了母亲的命。”
　　李氏眉头紧皱“不是她险些要了母亲的命，是，母亲险些要了她的命！”
　　子宁漠然，许是不大明了，唯留李氏哀叹。
　　正月初一正是新春之时，江思政一家至其长兄府上，行拜年之礼。
　　京都有两江府，一为南江府，即江思政府上，一为北江府，即江思歧府上。
　　虽有南北之别，实则相去不远，半刻钟便能到达。
　　江思政一家至北府，江思歧自是脸上有光，毕竟，在京都之中有高门显贵之亲，他人便也不敢小瞧了去。
　　李氏与佟氏闲聊“怎地于思不在？”
　　佟氏微笑“这孩子总爱瞎跑，这会儿子怕是在与她表哥止元玩耍罢。”
　　李氏听止元便起了兴“止元这孩子倒是好的很，大嫂今后可多提携些，想必将来能出人头地的。”
　　佟氏哑然“这话我可不敢当，谁人不知我这姐姐嫁的比我好了太多，他又何必要我提携？何况这小子年方五岁，说这些怕是太早了罢。”
　　李氏抿嘴笑道“都说嫂子是最有远见的，怎地今日却反倒迟钝了？”
　　佟氏一听倒来了兴趣问道“此话怎讲？”
　　李氏依然从容道“这止元乃杨家独子，今后必是袭爵位，继为太常侍卿，且依我看来，止元也绝非浪荡之子，今后必有大用，你何不及早定下他与于思亲事？”
　　佟氏恍然“安茹，我前日想着，孩子还小便未做打算，今日听你一语，我亦深觉此事必得先定下来，前日还曾听闻光禄大夫周全之妻有与家姐结亲之意，我并未留意，今日想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二人说着，于思便与她一般大的止元归来。
　　于思拉着李氏亲热地叫道“二婶婶，你可算来看于思了。”
　　李氏抚着她的青丝道“于思怕是想了二婶婶做的桂花糕了罢。”
　　佟氏大笑“你倒知她”
　　一行人说着笑，熟睡许久的婴儿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佟氏心疼道“子笑莫哭，婶婶抱抱。”
　　李氏也抱着哄了许久，可那小孩儿就是哭声不止，众人无奈。
　　子宁深感厌恶，最终还是对着李氏道“母亲，我也抱抱妹妹。”
　　李氏也不作他想，便让他抱着。
　　看着三岁的长子抱着幼女，李氏甚感欣慰，但幼女的哭声却是丝毫不减，反倒越来越大。
　　众人束手无策只听得小男孩儿护着幼妹道“妹妹莫哭。”
　　然而那哭声愈加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响起一声“可否让我一试？”
　　众人皆惊，看着一直沉默的止元。
　　良久，李氏方道“子宁，让止元哥哥试试。”
　　子宁乖巧地递过幼妹，眼里闪过无人知晓的微光。
　　止元只轻拍着江子笑，不知为何，她却停住哭声，沉沉睡去。
　　众人大惊，便是佟氏也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外甥。
　　换做平常，他便是话也绝不多说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