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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开一季方信长,鸟过一冬百年殇 初始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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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始十五年,皇太子周玄清承大周国祖制,遵太祖遗旨登上帝位,号宣宗,定国号为至元。
至元元年,大周国遭遇百年不遇的洪灾,中原之地尽数毁灭,百姓流离失所,难民涌至京都,宣宗怜百姓之苦,然京都之地实容不下诸多流民,乃纳谏群臣,有能解此难者,进为左仆射。
宰相杜豫举河北太守刘安献策,宣宗允,乃引进刘安,安献万言书:
圣上明鉴,此次洪灾乃因黄河之水泛滥所致,流民甚广,多因家破人亡无所依靠,安置流民并不难,然,天灾无情,黄河之水若不根治,翌年至夏之日洪灾依旧来犯,故微臣斗胆进言,一者流民必得安置,京都固然容不下诸多难民,然,河北之地广阔无垠且并未受灾,乃为安顿之所。二者黄河之水必得整顿,防洪工事应及早就办……
宣宗览过之后,龙心大悦,当即命刘安着办此事。
一月之后,京都流民悉数离开,洪灾亦止,宣宗即升刘安为左仆射,赏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双,珍宝无数。
刘府遂大张旗鼓,彩灯高挂,庆此幸事,权贵王亲皆来贺喜,唯尚书右丞江思政因爱妻难产未能到场贺喜。
且说这江思政,官居正四品,掌钱谷之事,虽官职不大,然处事圆滑,常能左右逢源,况其妻李安茹本就大户人家,素与当今明德皇后有些交情,故上门结交之人可谓数不胜数。
李氏为江家诞下一子,名为江于榛,次年又有身孕,至元元年九月李氏难产,江思政爱妻心切,于京都之中几经寻医,终寻得名医任无。
任无望闻问切一番,终究还是问出京都庸医均曾问出的话“治病之事,大人应有所知,大人终究是要抉择的,余本布衣,不问世事,只问救人,大人只可选母子其中一人,余当尽力一试。”
江思政当即跌坐在地,两眼无光,一旁两岁的江于榛拉了拉父亲的衣角,江思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深深地看了看李氏隆起的肚子,那是,他们的孩子啊!
终究,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拉直了衣襟,茫然看向门外只留一瞥的青天“去子留母罢”
轰隆——
屋外雷声大作,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之间,如旧居主室紧闭。
如旧居,因她之名所得,纵使风雨来袭,天地崩裂,此居如旧。
乳母将幼子圈在怀中,候于门前,黑暗之中,江思政的面容时时被闪电衬得清晰,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容,而他,岿然不动。
不知何时起,天空骤明,雨亦停歇。
如旧居进进出出的婆子少了些许,江思政此时早已是双眼腥红。
嘭!嘭!嘭!
院内之人侧过头看着院内那株百年梨树轰然倒塌!
屋内响起幼儿嘶声力竭的哭声!
院内之人面面相觑,倒是抱着子宁的那乳娘叫了一声“生了!”
江思政微微颤抖,良久,方缓缓踏入屋内。
“内子……”他用微不可闻的音调问着,极力镇定,但那沙哑却无可遮掩。
任无抚了抚微白的胡须道“大人不必烦忧,此次险象环生,然终究是母女平安。”
江思政眯了眯眼“女?”
任无拱手作揖“恭喜大人喜得千金!”
江思政缓步靠近床沿,一眼便瞥见了在床角的襁褓,那明亮亮的双眼正四处张望,最终与他对上。
他浑浊的双眼充盈着些什么,映衬得婴儿更加明亮。
“吾妻经百般磨难,终得幼女,不期望其如男儿顶天立地、保家卫国,唯望她顺利成人,宜室宜家,今取名于归。”
江府洗去萧索,重点红灯,宴席座座,喧哗声起。
宾客盈门,江思政一一迎进。
左仆射刘安正襟危坐,与其相对而坐的是右仆射周南。
朝政之事总归要牵连京都权贵,大摆宴席之时更甚,传刘安庆升迁之喜当天,光禄大夫周全曾与冠军大将军刘蒙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故江思政今日尤为谨慎地将他二人安排在不同之处。
然,今大周第一政敌乃为左右仆射刘安周南,而位置却又避无可避,故江思政全程紧盯二人,唯恐引祸上身。
幸而,二人分寸拿捏得当,故无冲突。
江思政算了算时辰,拱手道“各位同僚,今日乃小女弥月之喜,烦请各位移步广信亭,赏一赏今年院中开得甚繁的菊花。”
刘安大笑“早闻老弟院中之花四季常开,菊花更甚,今日吾便要见识一番,免得吾妻笑我不知城中美景。”
众人大笑,周南亦附和而笑“妇人必已赏毕,想来,那些妇孺倒是甚爱这些花草树木,今日吾等也来尽尽雅兴,做做文人罢。”
众口无言,不知如何应答,此话看似平静,然颇有讽刺戏谑之意,故一时众人不知如何回应。
江思政耳聪目明,怎会不知,但仍若无其事地道“内子常说要看看向家班唱戏,今日弟有幸请得向信芳,正在广信亭开唱,各位可一同前去见识一番。”
众人附和“向信芳,名角儿啊,自是要去的,烦请江兄带路罢。”
一行人总算移步广信亭,戏台上唱的是“花开一季方信长,鸟过一冬百年殇”。
刘安抬眼“此戏甚伤,乃为何曲?”
江思政回道“此曲乃是向信芳自创,名《梦霓裳》,传闻是向信芳据江南女子梦霓裳和浪子孟贤的故事所作,亦为向信芳闻名之作。”
刘安思忖,周南眯眼道“花开一季方信长,鸟过一冬百年殇,悲乎其悲。”
光禄大夫周全道“姨父有所不知,这梦霓裳曾真心爱慕孟贤,然孟贤其人为登徒浪子,不仅对梦霓裳呼来喝去,且向她索取财物,最终逼得梦霓裳悬梁自尽。”
众人叹息,刘安也叹道“怪不得此女嫌花期太长,一生哀伤。”
彼时台上戏毕,向信芳脚尖轻点,以“浮华一生皆为梦,豆蔻芳年不为情”结尾。
台下一片叫好,首座之上临安公主站立,扬眉叹道“好一句浮华一生皆为梦,豆蔻芳年不为情!”
江思政一行人向公主行礼,临安公主免过。
彼时李氏也叫乳母抱来幼女,但见那红色襁褓之中一肉滚滚的女婴沉沉睡着。
不知是否是众人吵醒了她,小嘴微翘,梨涡浅见,待众人仔细一瞧,「此女生得一双明亮轻柔的杏子眼,两条远山含翠的柳叶眉」[此处引用《儿女英雄传》第四回的写法,多的便是那对轻笑浅见的梨涡],甚是惹人喜爱。
便是那刘安等人也微微惊叹“此女今后并非绝世佳人,然内里却有些别样之处,江老弟好福气啊!”
江思政诚然知晓此为寒暄之语,便也不作应答,只拼命点头。
周南瞧着小丫头也甚是喜欢,随口问道“此女可有名否?”
李氏躬身道“于归,江于归。”
周南未语,倒是才子姬芮道“于归?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大人是希望此女今后宜室宜家罢。”
江思政道“正是”
临安公主眉头轻蹇“宜室宜家?身为女子,便最终总是宜室宜家罢了。”
临安公主异于普通女子,常存男女平等观念,传闻其子落宁备受冷落,倒是其女落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故众人皆不敢应答。
李氏又怎不知此时境地,故请临安公主至如旧居尝一尝家中新茶。
进入屋内,李氏婉言道“公主何必如此,如今公主也是好过的啊。”
临安公主顿时泄了气“如何好过?只是得过且过罢了,父皇为我择婿,我自是感激他的,且此桩婚事是以吾一人换大周安危,我便是千般百般不愿又能如何?大周国的安危要我一介女流来承担,也不知本公主是幸或是不幸。”
李氏噤声道“可别这样说,公主是大周的恩人不假,然此事公主即便千般不愿也是木已成舟无可更改了,皇上虽敬你,却也是容不得如此言谈的,公主烦请三思后行才是。”
临安公主叹口气道“是!是!是!原本你比我小了一岁,却比本公主老道了许多,本公主也知此言不妥,却是不吐不快所致。”
李氏叹了叹气,随即环顾四周问道“小丫头怎地不在?”
李氏嗤笑道“乳母抱去喂奶了,一会儿就来。”
正说着乳母便抱来了小丫头。
临安公主嚷着要仔细瞧瞧,由是越看越喜欢,不禁叹道“此女今后不知是何际遇,本不该是宜室宜家之人啊。”
李氏也叹道“惶惶此生,不过云烟,既能贤良淑德,又何必惴惴不安?”
临安公主不语,想必是不甚赞同罢。
李氏想起数日前安乐驸马曾出城打猎伤了胳膊,便随口问道“驸马,可好些了?”
临安公主木然看着茶盏答道“并无大碍”
众人皆知临安公主与状元咸平郎情妾意,却被一卷圣旨生生分开,最终临安公主远嫁北戎王爷安达儿,好在安达儿最喜大周风貌,又无承位之事,故一并迁至京都居住。
当今皇上最敬临安公主,故封安达儿为安乐驸马,想必也有些望两邦各自安居乐业之意。
李氏便不再发问,叫了贴身丫头清雨摆上亲手做的绿豆糕,默默吃茶。
且说广信亭中好不热闹,台上一曲接一曲地唱着,座下之人也一曲一曲地听着,素来不合的人也被江思政远远地安排坐着,倒是平静无比。
唯后山的梨园之中多了几分争吵之意。
一女子甩开男子紧握的双手“今日之事我权当从未发生,倘若今后再有便别怪我不客气。”只见她秀眉一扬,倒真有鱼死网破之意。
男子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绝望地闭了闭双眼,无奈道“你,终究是,变了。”
女子哀伤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总以为是我不顾昔日之情,却不曾知晓,我走至今日这一步,全是拜你所赐!”
男子皱眉,静静地听着“当日你若不曾将我引见给刘蒙,我也不必嫁与他,如今你却想要再挽回?”
男子的眉头更紧。
“不必了姬芮,果真不必了,我已嫁作人妇,腹中虽无笔墨,却也知晓三从四德,恪守妇道之理,你堂堂大才子,未必不知,今后……我俩再无今后。”
“后会无期”她狠狠地咬出这几个字。
男子怔怔愣在原地,却不知,女子早已泪湿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