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无痕知于归》蝉林幽

19、唯有，泪千行 四月初，十

　　四月初，十六卫大将军周赋雅率十万精兵北征戎狄，京都之中正举行盛大的践行仪式。
　　北江府
　　“子笑，你两位兄长马上就要随军远征了，怎地不去践行？”江思歧轻声道。
　　江于归糯糯道“兄长不日便会归来。”
　　“归期不定，你还是去送送吧。”佟氏叹道。
　　清岚急急忙忙地进屋道“小姐，周家公子在门口等你呢！”
　　江于归抬眼，罢了，去看看吧。
　　周灵跃一看到江于归便扶着她上车道“长姐，你再不来，兄长便真的走了！”
　　“男儿征战四方，乃其幸事，没什么可烦忧的。”
　　周灵跃努嘴道“止元哥哥还四处瞧你呢！没成想，你根本就没想去送行！”
　　……
　　“你从没这样关心止元哥哥过，说，你得了他什么好处？”
　　周灵跃眨了眨双眼，又拧手，方道“不是止元哥哥，是……兄长准我以后来北府看你，前提……是我照顾好你。”
　　江于归没好气地看着他“那也是兄长，你何时开始照顾止元哥哥的感受了？”
　　“止元哥哥……”周灵跃止了半天，终究是不肯说出来。
　　江于归默默叹了口气“算了，能收买你的，无非是兵法绝学，再不济，就是来北府见我了。”
　　周灵跃撇嘴道“怎么可能！我周灵跃好歹也是……大将之子！铮铮铁骨！”
　　“嗯！”
　　“别这么敷衍嘛……”
　　“公子，到了！”
　　那辆青蓝色马车停在城门口时，杨止元一眼便瞧见了。
　　印象里她总爱穿素色齐腰襦裙，今日果然也是。
　　她缓缓下车，只远远地看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奔赴疆场，那里，有她敬重的两位兄长。
　　周灵跃一眼就看到了周赋雅，这位他又怕又爱的父亲。
　　他拉着江于归的袖子，急急地道“长姐！你不上前去道别吗？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不必！”
　　“长姐！”
　　周灵跃忍不住冲到队伍最前对着周赋雅大声喊道“父亲！一路平安！”
　　饶是周赋雅再怎么铁石心肠，还是心里一暖，柔声道“我儿长大了。”
　　他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头“照顾好你祖母和你娘。”
　　“是，父亲！”
　　他转头道“兄长，长姐来了呢！”
　　然而……杨止元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看着江于归，倒是江于榛轻声道“照顾好她！”
　　“是，兄长！”
　　“快回吧！”
　　“是！”
　　江于榛远远地瞧了自家妹妹一眼，她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但他还是猜到了。
　　她说——保重！
　　自那日后，两江府时刻关心着战报，但不幸的是，从五月到八月之间大周军队没有胜过一场。
　　江思政夫妇每日如履薄冰，心中甚是悔恨当初准了江于榛奔赴沙场，如今生死难料。
　　朝中也似乎将有大变，内忧外患，令江思政头疼不已。
　　九月十五，北边传来消息道大将军周赋雅八万主力军忽然消失不见，只余周石的两万军队在阴山北部与敌军作战。
　　江于榛与杨止元正在主力军中！
　　“夫人，夫人！”清雨大喊，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江思政皱眉道“哭什么！还不将夫人扶到里屋！”
　　看着清雨手忙脚乱，江思政冷冷道“还不去请大夫！”
　　说着，便将李氏横抱而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手颤抖无力，他费尽力气，终于跌坐在床侧。
　　江家到了江于榛这一代，人丁单薄，便是女儿，也只剩了一个，如今，这仅剩的独子……
　　江思政不敢想象后果如何，他身为一介文官，却又只能在心里默念平安！
　　北江府
　　哐当！
　　“你说……什么？”江于归愣愣地看着周灵跃。
　　“父亲……还有兄长……”他支支吾吾地再没能说全。
　　“不可能！”江于归斩钉截铁道。
　　却再听不见周灵跃反驳，只听见他低低的抽泣声。
　　“消息并不确切，你哭什么！”她有些莫名恼火。
　　“皇上今日在朝堂商议是否给父亲定罪，若是这罪定下了，父亲……和兄长就再回不来了！”
　　“胡言乱语！”
　　“长姐！”
　　“当今圣上乃至明之君，他应当懂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理，许是……兄长他们的计谋也未可知！”
　　“长姐，那帮朝臣昨日递了好些弹劾的奏折，皇上没法子了才召集众臣商议此事。”
　　“小姐！”清岚急急跑了进来。
　　“何事？”
　　“南府夫人病了！说是得了前线的战报病的。”
　　“去南府！”
　　等到江于归急急赶到南江府，就听得老大夫摇摇头道“夫人乃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好好调养即可，大人不必烦忧。”
　　“父亲！”
　　“子笑？”江思政看着两眼通红的周灵跃，泄了气般“你知道了？”
　　“是！可女儿不信。”
　　江思政叹了叹气道“近几日朝中情况复杂，皇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处置北边的战事，再等等吧，或许能有好消息！”
　　江于归蹇眉，这话虽有理，可她也知道是安慰。
　　“大人！”齐鸣血迹斑斑地冲进屋内。
　　江思政心下暗道不好，但还是沉静道“发生何事？”
　　“周南叛乱了！”
　　“什么！”
　　江思政不可置信，却不得不信“你的伤怎么回事？”
　　“城中全是周家的军队，我们被困在城里了，听说，听说南边周莫宜的军队正赶来，离京都不过二十里。”
　　江思政方寸大乱，周莫宜？前几年皇上命琅琊王留意的周莫宜？
　　皇上要输了？不可能！当今皇上何等圣明，他定然有应对之策，现在要做的……
　　江思政大喊“来人！”
　　管家来缘匆匆赶了进来“老爷！”
　　“立刻关闭府门，派府卫守住各个出口，任何人进出都必须经我同意！”
　　“是，老爷。”
　　江思政转头看着江于归道“你二人就在这儿照顾你母亲，不许踏出这儿半步。”
　　“是，父亲！”
　　“老爷！”来因慌忙冲了进来。
　　“何事？”
　　“江陵王与临安公主要见您。”
　　“请到正厅去。”
　　“是！”
　　江思政暗自思忖，如今府卫不够，不能与反贼硬拼，不知皇上是何打算。
　　等到了正厅，江思政恭敬行礼道“参见王爷、长公主！”
　　临安公主免了礼便问“安茹何在？”
　　“内子今日病了，正卧床休息。”
　　“病了？我且去瞧瞧她。”说着她便带着落蕊去了如旧居。
　　江陵王看了看江思政，沉声道“大人年长于我，不必多礼，只是如今大周有难，本王不得不摆出点王家姿态求大人帮我办些事。”
　　江思政拱手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不辞，你是于归的父亲，她不愿你受伤，我亦不愿你受伤，现在，我要你护住临安公主和落蕊，绝不能让她母子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臣应当做的。”
　　“本王这便放心了，于归现在何处？”
　　“如旧居。”
　　“本王想见她最后一面，烦请大人成全。”
　　“这……”
　　“大人放心，我从不会害她，也不会伤她。”
　　“王爷稍等。”
　　“王爷？”江于归行礼之时，心中甚是疑惑，犹记得父亲说的那句：见她最后一面！
　　“本王比你兄长小了一岁，你还是唤我玄殇吧！”
　　“玄殇？”
　　“我本就不是父皇所想要的皇子，我的生母地位低下，父皇一度想要将我杀掉，可不知为何，我的命就是很硬，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他转过身，笑嘻嘻地道“你说我是不是神仙转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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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遇见过太多太多女子，或千娇百态，或温文尔雅，或如你一般宜室宜家，可不知为何，我就瞧上了你！”
　　江于归惶恐道“王爷！”
　　“你不必担心，我本就没想着能与你怎样，我也从没想过你的因缘会与我有半点干系，我只是从来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怕逝去。”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倚在这府里的五角亭旁睡熟了，你兄长待你很特别，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意，特地命人给你披了件罽衣，那时我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二次见你时，你竟成功骑在了蹑景背上，我想着，我都不能征服的马，你一个女子竟然治的它服服帖帖，我呀顿时便看上了你。”
　　“我时常与那周家小子斗嘴，嚷着我要求皇兄下旨娶了你，可是我……从没动那个心思，也不敢动了那样的心思。”
　　“你一定很疑惑吧，堂堂王爷连喜欢也不能说出口，可我……习以为常了啊。”
　　“幼年时我爱吃桂花糕，可府里的人不许，后来，我便再没吃过了。皇兄命我来京都，我并不想来，可我不能拒绝，所以我来了。”
　　“幸运的是，我遇见了你，遇见了你们！原来这世间还有温情存在，哪怕，那么短暂。”
　　江于归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遇见他时，他才九岁，如今，他十四了。
　　早已是七尺男儿，虽不时孩子气了些，可他早已长大了。
　　她常听父亲说江陵王可长得像当今圣上，母亲就会驳他：亲兄弟，怎么长得不一样了？
　　虽说皇上天威，可父亲还是偷偷瞧过了他的面容，只是……没人知道。
　　“王爷！”她颤颤道，饶是她再迟钝，也听出了他言语间的……绝望？
　　终究，江陵王沉声道“江于归，识你之后，我才知，春暖花开，冬寒飘雪。”
　　然后，他毅然踏出了屋子，再没回头。
　　“玄殇！”她想大叫，可……那句玄殇好似鱼刺卡吼，再也，叫不出来。
　　唯有，泪千行！
　　许久，未有泪！
　　原来，你也是，不能失去的人！
　　屋外，周灵跃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