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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八十六章 无人还 在没有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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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柠的约战书是亲自写的,姿态放得很低,遣词造句却足够不卑不亢。
她也确实该将姿态放得低些,毕竟自从来了稚凉就一直用那少得可怜的兵在周转维持,和齐军克胜图那边兵丰粮足完全不同。绥孟营这边简直是有上顿没下顿,作战时候兵打一个少一个,更是迟迟看不见一点各方援军的影子。
傅青柠给呼延长亭的战书不是战书,而是背水一战的“绝命书”!她早年在祖母教导下念经典、后来在南疆夫子处学文章积累的那点文水,算是全用在今朝一张《稚凉关围城月余决战书》上了。
不言场外那些恩怨情仇,呼延长亭本人拿到这张约战,他一个甚少表露感情、轻易不红眼眶之人也是闭了闭眼睛,忍住了许要泌出的晶莹。
或许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吧!
傅青柠说是在“算计筹谋”,在“阴人”,实际文字里流动的情与诚却骗不了人。决战书里,她欲将苦战终结于一役的决心和对两国军民深重苦难的同情实难作伪,叫人读来,深觉字字句句有血泪蕴藏!
字里行间所有与《决战书》坚毅气质不那么相符的流露,都来自于傅青柠过往真实的作战经历——字里藏有的竟是,将军的肩头重担,战友的漠上枯骨,沙场的遍野焦土……与百姓的,辘辘饥肠……
前番已经说过,稚凉关情形确确“不容乐观”。故而呼延长亭应下决战自不是仅仅为了她一番恳切说辞,更出于齐军自己利益的考量。此时不战,天理难容!
傅青柠早在与薛衍交底的时候就表示,她得让稚凉关足够惨,惨到呼延长亭拿下它的把握有十之七八,让他觉得再坚持一下,就一下,稚凉关便是囊中物。在此方针之下,此月余她做的便是极力吊住齐军。
虽傅青柠实际将稚凉关守得铁桶一般,叫齐军屡攻不破,她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作战就会出现决策“失误”,使得稚凉守军经历了数次“大出血”,或称“极重创”。呼延长亭所感受到的就是,对方上将个人实力强劲,然而兵力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免出现不明智的抉择,避无可避的错处。
大元帅达布赞交托给他的任务,一面自是逼迫北线祈王分兵回援老驻地苍芜,分散掉北线燕军对齐军穷追猛打、日益紧逼的现实压力;另一面,如若真能从中线稚凉关突破呢?
真能从稚凉攻入?!那可是……那可是……绝大的惊喜!一旦齐军东入燕境,那目前整个战局就会逆转!
管他冰盖释勒禅失利究竟耗损了多少骑兵,管他燕国大元帅祈王易君忧有多么神通的作战本领!只要呼延长亭突破傅青柠防守拿下稚凉关,不论如今北线达布赞和呼延灼正在面对的“拉别恰之困”,还是不久齐都览京即将面对、根本避无可避的燕军兵临,都不再是问题!
“焦头烂额”——焦头烂额的,又何止是困在稚凉关一线严防死守的燕军孤将傅青柠!
稚凉关决战啊,正合所有人的心意。
……………………
中北漠,古战场,决战地。
这是傅青柠为所有人选的埋骨地。当然,最主要是为她自己。
约战的正式性就在于,后续发展不论,两军动兵之前都有一个阵前对垒的过程。而有大将作风和贵族雍容气质的呼延长亭更不可能主动免此流程——他尊重对手,在殊死搏斗之前,愿意给傅青柠最大的体面。双方阵前派出了三位大将,先是单挑对战,然后才有领军搏杀。
傅青柠观战过程中并没有留太多目光给她的上将们,派出的就是最信任的,根本无须担心其他。
她其实一直在观察中军战车里的呼延长亭,因为在你死我活的拼杀前,傅青柠还没有真正好好看过这个人——这个传言中与她渊源颇深的人。
真是可笑啊,傅青柠还是没能想起来呼延长亭此人!她眼前只有一个实实在在的青年将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齐国大将,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可是她不能透过这张面孔看到丝毫与自己过往相关的痕迹,她全忘了有这个人。
真的有这个人在南疆存在过吗?傅青柠这些天紧张备战,有时午夜难睡,会东想西想。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几次,次次答“否”,而且一次比一次坚定。
傅青柠自觉没什么可纠结的,想不起来就当没有,什么恩情什么偿还,她又不稀罕!傅青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用这份情去求什么,更别提用私人恩怨干预这场两国之间干系重大的战事。既然如此,还问什么,回想什么,当做自始未曾发生吧。
现在她看他,是看一个对手,是看将要死在自己手上、或者干脆送自己上黄泉路的人。竟有点,惺惺相惜?
哈哈哈,傅青柠在心里朗笑,这么想,还真有点缘分在?
战事瞬发,现在没有人能笑得出来了。
刚开始的一切在齐军看来,都是那样的熟悉,绥孟营守将打得仍是那么艰难,好像与前几月的所有大战没有差别。尤其绥孟骑兵营在兵力、实力上与齐军的差距!现在看来,几乎能使决战形势很快确定下来!
呼延长亭心里不由想,傅青柠决策又是一误。
中北古战场如此广袤的环境、如此开阔的地形,并不适合她现有的兵力水平。先前傅青柠能防住稚凉关一线,靠的是死守窄地,把不多的人力用在刀刃上。而一旦到了开阔地——这种需要大量军力支撑、全靠大军压下包抄取胜的大阵地,绥孟营人数的捉襟见肘就藏不住了。等齐军骑兵在战局最后全数压下,燕军残部必然被驱赶奔逃,届时战马铁蹄下踩踏而死的军士就不知该有多少!
呼延长亭盘算着后继手头能用的大部骑兵数量,看着场上燕军的搏杀,心内既无怜悯也无庆幸,只是感到淡淡的悲凉无奈。他看上去,那些军士已经是仍在搏杀的死人。
而就当他卡着最好的时机,终于拿出杀手锏准备扫尾的时候,变数发生了!
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呼延长亭这辈子或许都没有见过如此精妙的“黄雀在后”!
齐军直接从西压下的当时,燕军开始如他料想那样向东溃散,可是当齐八万新军全数以重兵阵型加入战局的刹那,古战场南线和西线两侧,忽而自边线涌起了狂沙漫石!
定睛看时,却是招展着燕军大旗的骑兵队伍从两线飞速机动而来,乌压压不知究竟有多少人!这是哪里来的兵?!是谁给傅青柠的援军?!究竟从天而降,还是早有准备?!
没有人能说清。
齐军令兵眺望时,两线领头的大将俱是新鲜面孔,年纪瞧着不小了,却各自提着长-枪,跨着战马,率大军领头直奔!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人如砍瓜切菜,他二人仗枪直进,在这片修罗战场上,竟像是入了无人之境!
呼延长亭大吃一惊,却并没有完全失却节奏。
他知道前端已经驱动的大部骑兵是收不回来了,为今之计,只有顶住背后和侧翼的压力,坚持向东去和绥孟营残将相搏。他已经清醒过来,知道傅青柠后续必有布置,自己是入了套、着了道了。那么现在就不是求胜,而是求生,为齐军现在陷在古战场里的十多万将士求一线生机!
可是向东真的是所谓“生门”吗?
绥孟营步兵“溃败”,实际是有序的撤离,替换上来的,是新生力量,是从一线天早早运进稚凉城的伏波营大军!
亲自领军者,正是傅青柠!
所以呼延长亭迎头赶上的,正是东线守株待兔,等待他出现的傅青柠。
那个他记忆里在南疆艳阳下笑得像天女的姑娘,此时正仗枪直搠,面如硬铁,杀得眼热!傅青柠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玄色短打,更是满脸满身的血把衣袍染透,可呼延长亭看见她那刻就知道,她那一身污糟艳红,几乎无一滴是她自己的!
没有多言,上来就是殊死搏斗。谁输谁赢,却不因鏖战多时而改变。长-枪入腹,洞穿身体,鲜血涌流,刚刚及冠不久的呼延长亭与正为二十丽姝的傅青柠,两两对望。
“你是真不记得了,”呼延长亭一说话,血就从口唇边流下来,“柠姐,你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称呼……这个称呼……
严亭?!
傅青柠忽然,忽然,得了一线的灵光。
那个跑赢了她、得了魁首的骑手?那个差点被碧骢惊马撞死在赛道终点的少年人?
她曾在南疆烈马的铁蹄下,拿伤筋动骨、三个多月卧床不能动弹,换过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的命。
当时少年也负小伤,以“盘缠不够不能即可归家养伤”为由在永昌郡主府住下。养伤期间他自称“严亭”,为傅青柠端茶送水做饭毫无怨言。他把生日早他几个月的傅青柠称为“柠姐”,总待她很亲近。傅青柠习以为常了,没觉得他和旁人有什么相异,要知道往日她见义勇为,被帮了的人总待她绝好!
至于少年自己,其实还有个名字才是真实,唤做“呼延长亭”。他当时的身份是,齐国三大部之一乌兰部的,下一任首领。
现在一切都明了,少年为救命恩情念了元初殿下一辈子,甚至动过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周全的念头,即便是在两国争锋、最不适宜求亲的时候。
这个时候,傅青柠脑中忽而闪现易桓的声音,又寻得了另外的蛛丝马迹。
——“大抵郡主在南疆声名远播招人垂涎,又或者在演武场曾胜过乌兰部首领因而被他记挂……”
……?
易君忧这些年到底在装什么蒜,他明明一清二楚!而且,易桓看见的就是跑马后青柠救呼延长亭这一幕,就是这一回!同样地,那也是他初见传闻中的元初殿下,一见便情根深种。
——“你记不记得有次同别人赌马,坚持自己当骑手,虽然只跑了第二位,差领头的半个马身,却赢得了做赌注的碧骢马。”
——“当时你若觉得奇怪,现在不都清楚了?跑得最快的那匹碧骢是我下的注。当时我只想着,既然见识了青柠小美人儿马上的风采,再好的马让美人赢去也不亏。”
傅青柠听这段话时醉着,却自以为完全听懂了,还能支撑住清明的神志,轻啐一口嗔怒道:“原来我在南疆还欠了三殿下这么大的人情!”
哪里是她欠的情哦。这是一长一少两位男子,在南疆地界上欠她的情!少的那个欠命,长的那个……长的那个欠心——南疆初见傅青柠后,日夜悸动的心。
而那个年轻人,我是指年少的那个,现在将命还给她了。最后还是……还给她了……
呼延长亭咽气的时候,眼没能合上。他还在对望着傅青柠那双桃花眼。
………………
势去如山倒!大将已死,安有别路?
齐军残余兵力已经完全没有与绥孟将士一战的可能,很快就被这方以风卷残云之势收网,全盘溃败下来。
战局已定!
几乎所有的齐军败兵都曾听闻傅青柠溶洞万人坑的惊人之举,更听过她因此留下的“杀神”之名!而就在他们都以为自己没命了的时候,傅青柠却抬手止住了绥孟营燕军捆缚俘虏的动作。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绥孟众人。
近旁无人敢动,谁都不知道傅青柠想做什么。
她就站在战后一片不同寻常的静默里,单手负立着,背在身后的手里有枪尖不断滴血的沉水,而她另一只手轻飘飘地抬起,还保持着止住清点俘虏的动作。
“走吧!在场降将,听我号令,尽皆离开!”声如洪钟大吕,从女将军的口中冲脱而出。
然而中北大漠古战场无边的静默里,还是无人敢动。除了傅青柠那一句“命令”,只有漠上刚刚起的风敢出声,而且还极轻微。
她笑了。
世人极爱对一知半解的事务搭腔甚至指手画脚,却总在自己现有智识难以理解的事件里瑟缩着脖子,收敛着手脚,战战兢兢不敢动弹。他们只做自己愿意理解的,正如他们一向只听自己愿意相信的,旁的一概不闻。
其实做了难理解的、难预料后果的事情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勇敢一点嘛!对齐军败将而言情况已经最坏,他们且不如听傅青柠的走出一步!不论这一步是死是活,难道不比站在这里等着被俘、等着发落来得好?
终于有齐军反应过来傅青柠嘴里究竟冒出了什么惊天之语!然他正作势要有些动作,却见周围人都不曾动,于是即刻僵住了抬起来要甩开捆锁麻绳的手。
傅青柠见了一默,而后怒目圆睁,大喝一声:“还不快滚?你姑奶奶刚刚打了胜仗,心里正痛快!在溶洞杀人已经杀得够爽,今日懒得再杀,留你们条狗命要不要?!再不滚便是想死,想死,我来成全!哪个要死的赶紧过来,趁我沉水血未干,一搠便送你见阎罗!”
她索性再费口舌,顺着所有人思路讲了下去:她傅青柠不是杀神吗?杀神还不能喜怒无常了?所谓喜怒无常者,杀人,或者放生,全凭一份高兴。这才解释得通嘛!
傅青柠言毕,中北漠上忽然起了一阵罡风。飞沙扬石好像才是真正的号令,在场所有的齐国人,无论健全的还是负伤的,哪怕已经只剩残缺肢体艰难挪动,只要还能喘气还能动,都相互扶持着,开始了他们的奔命与逃离!
傅青柠和她的兵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些人红着眼逃奔——他们跑得如同一场身后有鬼追逐的逃杀,那般仓皇!实际绥孟营谁都没追,谁都没动,当真令行禁止,军容整肃。
真不愧为祈王的兵、傅青柠的兵!
等鸣金收兵,收拾残局,班师回城,傅青柠骑在浑身沾血的凝夜背上,忽然想:这片战场上,究竟有没有人“活着”回去了?还是说,每一个离开了的,往后都仅仅为行尸走肉?
也许吧,古战场千年啸叫的亡魂,连绵战事带来的伤痛与裂痕,早带去了所有老兵生而为人的灵魂,也带去了所有的梦和理想。在没有梦的地方,活着,原跟死了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