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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四章 为乡土 勠力驱除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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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柠到稚凉关时并没有见到医神长生。
易桓终究没能把他请出山。至少用着对他儿子晏河的救命恩情去要,要不来医神出山的例外,毕竟事实上是这个儿子“害”死了他的爱妻——此言却是泄露天机了,不可说,不可说。
但是易桓的求人意思经由晏河到了医神处,他晏长生也非见死不救,到底给予了帮助,而且是“救人救到底”的那种。他不知在哪处无甲子的山里隐着,却把自家的药童送了过来。
药童在稚凉关陪伴傅青柠,每隔一段时间按照医神来信的指示,按部就班医治傅青柠的身体。傅青柠用药的头一晚,头痛欲裂,身子发冷汗,止不住地打摆子。
绥孟营当时是方原在做主,既找不到比医神的代言人——小药童——更好的大夫,问药童本人也只得“师傅未有交代”的回应,又没能在也已萧条冷落、遣散仆从的稚凉祈王府找到一个两个可用的女眷。方原脑子整的,一时没想到别的军士家随便哪个女眷,来照顾着郡主都愿意也使得。他只记着人在旭峰的公孙成切赫从嘉这一对与郡主相熟,便去信一线天,请从嘉来照顾。
从嘉没来,她权衡思索后,把会些医术的妹妹呼兰察单骑走送来了祈王府。
从嘉显然比方原顾大局,知晓一线天在此两军对垒的关键时期不能暴露,能少走动尽量少走动。
傅青柠在药童与呼兰察的照料下,一日日好起来。虽然身体与精神上都没有少受折磨,其中尤以不断忆起往昔愧悔事的感觉最为糟糕,最为痛苦,但是傅青柠确实在往康健的路上走,方向不偏便不值得忧虑。
她好了些,战场上的事情就开始亲力亲为,易桓一定要她来稚凉的作战目的也在她脑中浮现。说到“开始亲力亲为”,在傅青柠的康复阶段她未尝亲力亲为的时候,她是把公孙成召来顶替方原拿主意的。方原的莽撞在前面已经讲到,而公孙成的细致在过往已经一再验证无需再证。加上有他妻子、妻妹对青柠身体的照料帮助,从嘉一线天送呼兰察更验证:避开齐人耳目从一线天漏几个人来有可行性,于是傅青柠主动要他夫妇从旭峰出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傅青柠的“用兵一时”了。
这些事还给她另外的灵感,她用鹰隼送信到永昌,把薛衍请来商议下一步对策。说是商议,其实也是一种告知,她得告诉薛衍自己的打算,并向他寻求帮助。
………………
青柠畅言已毕,薛衍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疾言喷喷,神色焦急。
“齐之主力屯兵稚凉关下,决战在即,你一将携孤军,兵力悬殊,根本抵挡不住!”薛衍的担忧很现实,“为今之计,只有借一线天的地利,暗从南疆往稚凉关运兵。”
青柠一口驳回:“不能!一线天入口隐蔽不假,然而往来运兵的动静势必难以遮掩,你当驻守克胜图的齐人全是瞎的?你或许会辩解,如今时日尚存,齐人发现便发现,等他们探查到一线天入口,我们的人也运得差不多了。且不谈一线天运力有限,这么短时间根本不够补足我稚凉关与外敌之间的兵力差距;就算真的日夜不停缩短了差值,你和叶知兵在雅边阵前可用的将士一下削减数万,这点也够齐人利用,好好做些文章了。”
“雅边局势比你这边缓和太多。齐国从来没想以雅边为突破口,有中路苍芜可取,直通陵安,试问谁还愿意走关山重重的南疆绕道?”薛衍坚持,“雅边从一开始就作分散齐国兵力之用。我手头军队说多不多,不够前后两部的日常维系,杀不进齐的后方;但说少也不少,固守据险要地势的雅边城还是绰绰有余——分些给稚凉关无妨。”
雅边是昌北山脉以北,克胜图以西的一座边城,是南疆与齐国的土地间的“界碑”。它也是燕齐边境大关,和稚凉、定嘉的差别仅仅是,它归属于齐,有个外邦名字。实际上,“雅边”就是另一种“克胜图”。
现下雅边关隘之下屯兵的,正是薛衍和叶知兵,是他们手里的伏波营。
“衍哥哥,你有句话说得不错,雅边战场之用在于分散兵力,”傅青柠颔首,“但不能仅从整条战线看这‘分散兵力’的用途。如果单说你是在为北方战场缓解压力,那我的用途又何尝不是如此?看全局固然好,留只眼睛给局部也重要——别忘了雅边局势能直接影响克胜图大营派兵何处,用兵几何。”
薛衍笑:“你是指着我吸引战力?呼延长亭在雅边挖空心思排兵布阵,兵能裁则裁,人能撤则撤,近半月来全在往中北漠偷着运粮草军械。哪怕我围死雅边城,他们也敢勒紧裤腰带,先重拳拿下稚凉关,再神龙摆尾回头算账。”
“别围死,”青柠也笑,她竟笑得出来,好像这会儿谈的不是她所守关隘的存亡大事,“要让雅边和克胜图消息往来无障碍。你回去就让叶知兵放手打雅边,声势越大越好。兵无妨用得足些,务必让呼延长亭觉得你们是想从西边的齐军后方帮我解围,根本腾不出手分兵向东绕茶羌道增援苍芜。要让他也大着胆子放开手脚攻打稚凉关才好。”
“你疯了!”薛衍突然理解了她的意图,惊出一身冷汗。
要说易桓遣她千里奔袭回中北漠为了什么,只为守住即将兵临城下的稚凉和古丰城二关吗?远远不止!诚如傅青柠所讲“分散兵力之用”,在北地战场的燕军主力需要中北漠旁的要冲吸引齐国兵力,拖得越久对北边越有利。只要燕军主力如愿出定嘉关,取拉别恰,直捣黄龙拿下览京,战事便就看得见尽头了。
齐人打的算盘也容易洞见,他们在北边和易桓正面硬刚没讨到好处,兼冰原势力遭到清剿,这才挑了稚凉关作突破口,想把战火烧到燕土。易桓谋划靠稚凉关拖住齐军主力,为他夺城创造条件;齐军主帅达布赞也想趁燕国大部陷于北地战事,派大将呼延长亭领主力攻进燕国腹地。
两军主帅具行险招,把主力放在敌军城下,赌错了便有亡国之险。谁家主力能最终成功,看似关键在于敌方的小部坚壁清野,能否守住要冲——拉别恰或稚凉关,其实不然。守不守得住当然是关乎存亡的大事,重要之至。但 “重要”和“关键”毕竟两种表达,关键说的是那个战局中微妙的触发点,一动便风云变幻。
说来这场战局的关键还是在于主力军的动向——就看谁先回援要冲。
阵前的将军会不会分兵回援后方基于两点考量:其一,后方失守的风险几何;其二,拿下眼前城池的胜率多大。
傅青柠所谋的就是第二点,她要给呼延长亭画一张唾手可得的大饼。
她深知南疆援军于守住关隘有利无害,一线天简直是神明给稚凉关的祝福。可是短时间增添的兵力不能永保稚凉无虞,反会导致他们最不想看见的局面——呼延长亭利弊权衡,果断放弃稚凉关决战,撤主力支援北线,从而留下对等兵力与傅青柠打消耗战。苍芜毗邻中北漠,自身储粮有限,依赖后方粮食,长时间作战拼消耗未必占优。傅青柠要做的,是让现如今的稚凉关足够惨,惨到呼延将军拿下它的把握有十之七八,至少感觉上是这样。最好能一直吊着他,让他觉得再坚持一下,就一下,稚凉关便是囊中物。
“柠儿你疯了,根本行不通!”薛衍的话着急烫嘴,脑子却清醒,“你想让呼延独夫放开手脚把你的人往死了揍,不错,这样一来他确实心放进肚子,不想回援北地了。那我方主帅呢!祈王能放心稚凉关吗?你别光顾着和齐国人玩心理战,到时一不小心把北地将士的心态搞崩。齐国主力虽然不在北线,却留了中军大帅达布赞坐镇。你是比达布赞那老匹夫行事稳当,还是比他皮厚抗揍,真指望易桓绷住劲儿不派兵支援你?两地之间可隔着中北大漠呢,我们的人若从北地撤下来救稚凉关,远不及齐国境内调兵方便。”
傅青柠点头:“自然,假如没有这些因素左右,达布赞也不会愿意从北线调来这好些人,放心呼延长亭屯兵克胜图,决战稚凉关。”
“我问你话呢,”薛衍急,“你跟着祈王久了,变得和他一样会打太极。”
青柠背手取出身后的沉水枪,一个横扫出势,吓了薛衍一跳。她盯住枪尖,目光沉潜下去:“衍哥哥,不会,他不会来。往赴苍芜之前,我向他立过军令状——无论稚凉关前人头几许陈尸几何,大帅绝不回援。除非君忧及早踏平览京,否则我永远等不到援军。”
薛衍扶住沉水枪柄,缓缓帮她收回起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骂她狂吧,想起北地种种就开不了口;笑她痴吧,大敌当前谁也没有痴心的资本。他只好叹:“柠儿,你性格何时变得如此极端?剑走偏锋,事有两端,你此举断尽后路,可曾想过稚凉关果真失守会如何?你从不是刚愎自用之人,为什么在此事上却听不进劝告?稳健的战法虽不能保北线克敌,却能实打实地护住关隘,阻止兵燹之祸东入燕境。”
她用手指拨弄沉水枪的长缨,不答反问:“衍哥哥你说,古来带头造反之人如何驱动义军勇力,让他们甘冒株连九族的风险揭竿而起?起义者又是如何以非战之躯为征战杀伐之事,凭无纪之军攻城略地,甚至颠覆政权?”
“如何做?”商量存亡事,薛衍本由不得青柠顾左右而言他,却还是接了话。
“兵首号召战士无非以两样——或者‘勠力驱除异族’,如古早年间南疆初代王杀天朝上使,造反自立;或者‘反抗以均贫富’,如故晋十年对燕战争期间,国内屡剿不止的盗贼之祸。”傅青柠说,“为什么没有人以守乡土反侵扰为口号凝聚人心?从前与祖母十五夜谈时我们争过很久,最后终是达成一致。我们都认为,造反者之意在于天下,若把乡土深情当作口号,不利于后续队伍的壮大。毕竟大陆广袤,南北气候不同,东西习俗殊异,军民的乡土并不同一。‘勠力驱除异族,反抗以均贫富’则不同。升官发财改变穷困现状的号召更为普适,因为哪里都有贫苦人,哪里都有不平事,方便队伍打到哪里团结到哪里。相比之下,祛除异族的口号似乎仅在多数裔面对少数裔统治时发挥重大作用,若少数族裔以此为目标作战则往往难以保有天下。这就是为什么南疆王国的疆域止于群山,再不能向北扩展……”她说得远了。
“所以?”薛衍敦促她回归正题。
“乡土口号在起义时不适用,但这并不代表乡土之情不够强大。相反,脚下土地与自己的关联——包括土地上生活的父母、妻儿,保有的房舍、田产——足以让任何军中男儿为之抵死一战。乡土情在作战中能够发挥作用的基点是地域狭小,古来起义军不具备这种条件,苍芜守军却有此利。军中青年戍边多年,多数与苍芜本地女子成亲,并在此地购产置业生儿育女。稚凉关在我军心中分量,非常人可想。”傅青柠把枪横放在双膝上,偏过头看薛衍。薛衍注意到她眼里的决绝,又浓又深,都快把瞳孔淹没了。
“你想凭此硬扛齐军五十万?”
傅青柠点头:“凭此。”
她答毕又低语,话音轻到有如低语:“你刚刚问稚凉失守要如何,我其实并不知道。现在能知道的只有,我的命已经悬在稚凉关上。这场战役,拼尽最后滴血,战尽最后一人,城破则身死。倘或真到那一步,我欠众将士的,便来世再还。”
“柠儿你……”薛衍眼有涩意。
“衍哥哥别露悲色。”她看着他,让他眼神不得躲闪,“你也知道我是惜命之人。我一定尽全力——不死在这里。”
若别人说这话,薛衍会嗤笑,瞧不起那人以稚凉关千万性命作赌,浑不在意旁人死活,端的一副冷血无情面孔。但话从青柠口中说出,还这般故作轻松状若无畏,薛衍就知道她真的在疼,从心口到指尖都扯着疼。
因为她话中所怜惜的性命不止归属自己——而且归属于袍泽,友人,甚至敌人——沙场纵横,唯有这一点经年不变。
无奈傅青柠戎马倥偬已历春秋,染上她双手的血终究都垒成了她心里的愧。
“为什么非得?”薛衍不懂。
“两国宣战……”傅青柠不自主地咬住了下唇,咬出一道齿痕,“……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我得让苦战止于一役,才不至延亘,积年累月!若非领兵,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原来如此贪心。”
云破月出,不留意竟到了后半夜。初夏时节的中北漠,白日已有暑气,夜晚又迅速冷却下来。两人在天井阶前坐一会儿,指尖都浸透露水,气氛却好似小时夏夜纳凉,各自专注于天上的星子明灭,静默无言。
“不早了,回吧。”不知道谁先启齿说这句话,或许恰好两人一起说了出口。同样未知还有,他们到底能不能盼到下一个需要纳凉的夏夜。
傅青柠送薛衍上马,轻轻抹一把眉心,帮他舒展开眉头。“今年年关若能回陵安,定要吃长清宫除夕宴的枣花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