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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三章 奔稚凉 女人,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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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柠终于在中北漠边缘遇见一点人烟的时候,嗓子眼已经感到刺啦啦地疼,再没有水浸润就要被烧穿了。
根据易桓及其下属游走中北漠多年绘制的详细地图,过了早几天的绿洲,后续能找到的水、粮、绿意尽皆有限。这个地方更是接近大漠之中最缺水、条件最恶劣的一块戈壁。
傅青柠择路之时多少有些冒险了,在绿洲修整之后,没有西绕富伦草原边际,而是直往南去,求一个速达稚凉的效果。
在绿洲修整时物足水丰,几乎用不上携带的既成的物资。所以出来时,傅青柠在心里一估,觉得直接向南行走,如若无有意外,很大可能可以在资源耗尽前走出中北漠。这还不选近路?别说很大机会走出去了,就是悬之又悬,生死对半,她也铁定选近路!在炎热干燥的大漠上狂奔,吃沙子晒太阳喝狂风,这样的日子少一天都是赚到好嘛!
或许易桓为她制备行装的时候就猜到她有几分可能弃了远路去抄近道冒险,实际物资已经带了很足。一路上凝夜负重压力极大,再好的马也经不起他们这样驱策。傅青柠看着心疼,马儿不能既遭罪狂奔,又少吃食饿着肚子,于是她一路上都有意无意地匀一些自己的干粮和水给凝夜。马儿食之饮之,状态好上几分,会亲昵地用脸蹭蹭傅青柠手背。这也是单调行程当中,一点点的安慰。
开始可能并没有觉出什么,一直到接近中北漠边缘,快要走出沙漠的时间,物资变得紧张起来,傅青柠才意识到,投喂给凝夜的食物到底给她的生存造成了某种威胁。最直接就是,他们的水,不够喝了。
她最后一只水囊里,还有注满时十不足一的水量,从昨天夜间开始,她已经停止了啜饮,一直留着。不可能在未见人烟的当下把所有水都耗尽,总要留住哪怕一滴,到渴得要昏的时候还能抹一抹嘴唇。
现在,她就是一人,孤马,一只快腹内将空的水囊,飞快奔驰在大漠上,每一秒都祈求能看见个人影。
这条路径的终绝之处接近古丰城关,她在精神极度疲倦的时候想不起其他,竟然满脑子都是那年中元易桓给她的满城飞花。
——“雪样花海,枝头清香,与郡主同享……”
——“……必是人间乐事!”
傅青柠真的是昏了脑袋了,就被耳畔这一句往复循环的话蛊惑,竟鬼使神差地拽一拽缰绳,偏移马头,往东边调整了一点方向。
比之正南直达稚凉,她愿远远再去看一眼古丰城。要是刚巧是月半就好了,傅青柠想,等到月上枝头,清泉满城……她咂一咂嘴,干燥的唇黏在一起,现在一动就撕了层皮。嗐,真可惜。
事出巧合地,竟就是这番兴之所至的举动给她送来了生机。
傅青柠在偏离了原本路线后不久,未达丰城关以前,撞到了一处毡包。那户人家只有一个女子守一方小小的庐室,毡房破破烂烂,外围一圈栅栏也烂。但是行将破碎的栅栏里头,竟然还养着两三头小羊,由羊妈妈带着,正在破旧的水槽里喝水。
水!傅青柠眼前已经有些发黑,若不是女人刚好出来添草料,她一定忍不住奔过去与羊争那一口清凉。远远看过去,羊真肥,是那种水土不丰的地方想象不到的肥美。
正是这几只肥羊,让傅青柠犹豫着,将马勒在了毡包之前,和女人打了招呼。
这种地方偏僻得厉害,远离广大牧民的聚居之所,大抵仍算环境恶劣。虽说比漠上戈壁荒滩好上不止一点,但说成宜居就大可不必。显见有人的荒凉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搬到这里居住的人再怎么也不是富户。
边缘地区夹缝里生活的人们自有一段不足与外人道的悲辛,多数自己就挣扎在温饱线上,活得苦上加苦。她知道苦难者未必能共情窘境之中的旅人,非是冷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傅青柠不能也不愿去打搅一户艰难求生的人家。
但毡包前的小生灵给她一点底气和希望。还有就是,她在毡包栅栏前看见了废置的饮马槽,并注意到屋侧的拴马石,猜测这户人家兴许有马,或者曾经有马!这样想来,其人不是牧民就是猎手,那就活得还不最难。
牧民和猎人当属于富伦草原,而富伦草原属于齐国,所以这个睁着惊疑眼,却依旧犹豫着接待了傅青柠的女子,是齐人。
傅青柠没有去说,但是两相观望之下,她的装束和面部特征也向女人提示了一点,她不是齐国人,那她……大陆上如今,再无别的国度了吧。真庆幸,齐国女人没有因为她的外族身份拒绝提供帮助,甚至不受影响地表现得很热络。
她问:“你一个女儿家,从哪里奔过来,怎么灰头土脸如此狼狈?”
傅青柠不说全部也不说谎:“我从北边来。”
“北边?”女人在桌前又给她加了一舀子冷水,睁大眼睛看着她,不信。
这个齐国女子面庞很宽,是草原上另一种典型的长相。傅青柠很难从这张朴实的脸上读到太多的美丑,只是觉得她眼睛真亮啊,黑白分明的,像是中北漠上伴她黑里疾驰的星夜!她很喜欢这个女人的眼睛,喜欢程度简直可以排到这辈子见过所有眼睛的前两位——另一个是易桓看她时墨色流转的眼眸——可能因为她实在太喜欢,也太感激这个危难时刻伸出援手的女人了。
她就笑了:“真的,阿姊,我就从北边来。”
“横穿中北漠啊?”女人玩笑似的搭腔,开始去取一个黑色小罐子,里面有多日积攒的羊奶,她还没舍得喝。此时她取了罐,还洒了盐和稞,已经燃了火,似乎还在找什么。找半天没找见,就转出了毡包,不多时拿着一个黑黝黝的东西进来。傅青柠仔细一看,是个缺了小半边的瓦罐,勉强还能盛住水。
“昂。”傅青柠已经不再喝水了,撑着腕子看她忙活。她知道女人家里的水也紧张,这种干燥地方,水从不容易得到。
女人大约是忙了,没意识到傅青柠的“昂”表示“是”,是在回答她先前的话。她还在为傅青柠洗刷要用的破瓦罐,洗得那样认真,头都不抬。傅青柠微微笑,含糊过去也很好啊。继续撑着脑袋看。
接连没日没夜地奔,现在她要歇一歇。在傅青柠,睁着眼睛,看着女人忙碌,比躺下来睡进温暖柔和的毛毯还要解乏。
马,女人已经替她拴在了外面,怕伤着小羊,没有拴在就近的栅栏里,而是启用了毡包一旁破烂的旧马石,把凝夜跟羊圈隔开了。羊儿一家的草料却是分了它不少,凝夜好像通灵,虽塞塞牙缝觉不足,却没把往日的傲骨脾气撒出来。它吃完了,就扬起马头,朝南边远远地看。
现在罐子清理干净,里面装满羊奶和水放在火上细细地煮,女人还缀上一点不知名的油。过了一会再撒一把经由茶羌道运往齐国的黑茶,香味飘出来,傅青柠就彻底知道女人在忙活什么了。
她想说不用这样招待的,她喝了水片刻便离开,可是话被女人先说了:“小妹别嫌弃啊,家里没有肉干了,今早的馕饼也做得少,现时来不及再烙。我的奶茶煮得很好,从前阿弟在家常说好喝,还说整个富伦草原没有比阿姊煮茶更好的姑娘了。我知他哄我,却也知道自家只有咸奶茶还拿得出手,小妹我煮给你尝啊!”
女人给她盛上滚烫奶茶的时候,傅青柠是双手捧着方才喝水的瓦碗去接的。她满掌捧着没留神烫手,指尖一痛心里一嘶,手却没抖。
“嘿,傻娃娃,可烫到了吧。”女人连忙接碗放到桌上,拉了她的手来吹。
傅青柠下意识缩手,笑:“才没有,我手上好多茧子呢,皮可厚了。”女人这时候注意到她手上的厚茧,眼神不自觉地瞟了瞟倚在毡包门口的长枪。傅青柠来时,在马上一手握缰绳,另一手就提着沉水呢。她被看见也就没藏掖,进门时大大方方把枪留在了门口。
傅青柠只当没看见,捧了还冒烟的茶碗,咕嘟嘟灌了一口,被烫了嘴还笑:“闻着味道馋死我了,真的香!令弟说的不错,阿姊煮奶茶的手艺真绝!”
女人也笑:“你怎么也跟我阿弟似的呢,茶放凉些喝,又不会生了腿跑掉!烫坏了嘴巴无人替!”她想起什么场景般一派温柔,喃喃道:“他就是馋这么一口。所以我总备着些羊奶,想着他随时回来随时可以喝到。”
傅青柠很感兴趣:“令弟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富伦草原东部最好的猎手!”女人说起他眼睛里都有星星,失去父母之后,他二人相依为命,弟弟不仅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她的命、她的希望、她留守等待的全部意义。
女人说起这个傅青柠未曾谋面的齐国汉子就停不下来:“他啊,就是草原上奔跑蹦跶起来的小马驹,从小就那么有力气!阿爸阿妈在他还小的时候遭了意外,不幸去了,是我带着他长大。我们还住在富伦东边的时候,家里的毡包、猎具、牛羊、雨棚……都是他管着,我一点不消费心!我只要每天骑上我的枣红马,在他外出打猎时看一看牛马,牧一牧羔羊,挤一挤羊奶就好。他隔几天出一次猎,回回都能打上野兔、大鼠带回来,有时运气好还能打着大雁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阿弟猎到过狼,真的!草原上能猎狼的汉子可不多!”
她怕傅青柠不信,讲得具体,绘声绘色:“那年冬天景程不妙,我们没来得及转场,冻死了不少羊,宰着吃着很快就稀稀拉拉。外面风雪交加,家里吃饭艰难,阿弟说一定要出去找些吃的,不然没活路了。他给我留下最后半架羊,最好的肉都在上面,自己却只带羊骨、肉干和馕饼。阿弟叫我在毡包里待着,哪里也别去,谁来也别应,说着便提着弯刀弓箭就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毡包里等,节省着吃家里剩下的东西,每天都牵挂他,觉着日子比年还长呢。过了小半月阿弟才到家,裹成那个样子我乍一看都认不出。回来时候他带了不少猎物,我快要惊掉下巴,那看全是些冬日里蛰伏难找的东西啊,竟叫他搜罗来了!更奇的是,他最后从外头拖进来一头足长体瘦、毛发灿灿的富伦灰狼!那狼的毛发都叫暴风雪刮得结成硬壳子了,嘴巴大张着,獠牙带血,那脑袋足足……足足有这么大!”
女人拿手比划出一个大团,做搂抱到腋下的姿势,继续道:“我阿弟就那么把它的大脑袋夹在自己粗壮的胳膊下边,拖进来那会我躲在小桌子后面好半天没敢说话呢。”
她好似回忆起了当时,阿弟已经给她敲了钟,说还打着个大家伙,可是拖进毡包仍旧吓了她一跳。真正的狼啊,饶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也从这么近地没见过。
她怕得失声,阿弟连忙弃了大块头狼来桌边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脊:“阿姊别怕,那畜生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女人能开口的刹那哑着声音就问:“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啊?你有没有哪里被咬到?我看那狼大张着嘴巴……牙还带血呢!”
阿弟展开双臂,要她放心:“看呐看呐,我好的很,阿姊你莫急。那畜生是偷吃我猎物时留下的血渍,我也是为这个才猎的它!”
女人平复心情以后,用阿弟掰下来的狼牙给他做了一个护身符挂坠。草原上的人相信,狼的牙齿意味着邪魔不侵和忠贞不渝,用金属镶嵌上边缘,带在胸口,可以给佩戴者带来无上的力量。她的阿弟啊,自此一直把狼牙带在脖颈,悬在心口。
傅青柠听得入了神。她在南疆也是不错的猎手,其实也猎到过狼,甚至与人合作,围捕过一头彪悍异常的大棕熊!然而他们打猎求乐,猎户却为生存,性质完全不同。她还从没有听过人在极端条件下孤身猎狼的勇举,在心里很是佩服这个齐国汉子。
“令弟真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傅青柠发自内心一叹,“若有机会结识,傅某人一定要与他深交!”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女人说了大半天,话里一直有等待阿弟的意思。那她弟弟现如今是在何处,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傅青柠想着就直接问出来。
“我弟弟,”齐国女人说,“应征入伍了。”
傅青柠一愣,突然说不出话。齐人是齐人,国别不同而已,然而齐兵是齐兵……全面开战的当下……齐兵……是敌……
女人注意到她的愣怔,却只是为她再添上一碗奶茶,继续给她讲述:“入伍之前阿弟为我迁居到这里。说来不好意思,我早前也嫁过人有过姻亲,可怜尚无所出男人就打仗死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他们家里不富裕,公婆老两口待我……唉不提也罢……我弟弟舍不得我,接我回来与他住。我们在富伦的时候,和周边人家聚集一起,附近游手好闲的光棍总会……总会来我家骚扰,不过迫于我阿弟的勇力一直不敢有什么逾矩的行为。我阿弟应了大汗诏令进入行伍之后却不一样,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此后阿弟归家前皆无照拂,难免……”
她说得吞吐,傅青柠知她难处,意会便不深问。她倒是好奇女人的弟弟怎么想到来这处所在安置,因而多问了一句。
女人道:“原是要往富伦西边迁的,家中牛马多,西边草场靠近中心,水美粮足,更为适宜。但愈是资源富足的地方愈是人多,我不熟悉地势路线,放牧一事哪里争得过人家的草皮。再者生人比交手多年的流氓还不知路数,他更不放心让我留下。我们索性商议着,卖了牧场上绝大多数牛羊,找块少有人迹的地方待着,只消养住几头羊,够日常的家用就好。之所以到了这里……”
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咬咬牙还是讲出:“之所以到了这里,是因为环境看来凶恶,人迹罕至,寡有人祸,天灾看似避无可避,实际却是有风沙有难事都有退避之所的。而且重要的是,这里有定期可得的干净水源,够我生活……”
“古丰城关!”傅青柠立即想到。
“你知道?”女人很惊讶,“是啊,那是风沙来时天然的遮蔽之处,同时每月月圆时分城中神井乍泄清流,水有甘甜味道,我真觉是神迹!阿弟打猎,搜寻地广,见识也多,能机缘巧合发现这个地方,又和我同你讲那回雪期狩猎有关系……或许人生就是场场巧合。”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涌动一种羞赧的柔光:“唉,我们这小毡包啊原本扎得有模有样,羊圈宽敞还有顶棚。只是我实在粗苯,上回来了风沙察觉得太晚,一路上赶羊去丰城避难走得急!路上丢失几只羊羔并两头母羊不谈,风沙过后回来,没做防护的屋庐是散了又散,完全不成样子。想想过往日子,我真是依赖阿弟太过……”
傅青柠却当然地笑:“你扶他长大,他伴你变老,亲人之间,本该如此。”她说这话时不知怎的那样眉眼弯弯,好像自始她并不是故晋皇族里形影相吊的孤家寡人一般。
女人便也笑:“我不要他老,不要他陪我老。他还太年轻太年轻,十七岁在我看还是个孩子!可是你都不知道他多懂事,我男人死时他才十四,就敢拍板要我离开那个受苦的家,从此他来供养。我希望他早日平安归来,再娶位真心爱慕的妻子,有几个可爱的孩子。”
傅青柠诚心道:“我也希望你的兄弟早日归来,长日陪伴你,再和你一起回到富伦,放羊走马,喝酒吃肉。他一定会有互相心悦、相敬如宾的爱妻,更会有儿有女膝下承欢。”她放下破罐子,低垂了眉眼:“他不会我的故人一样。”
“你的故人……”女人知道有故事,却并不迫着她讲述。
傅青柠点点头,只道:“是啊,我有很好很好的……亲人,可惜他们去了别处。因为太远所以见不着了,我再不能和他们一起走马放歌,非常……遗憾。”
……………………
傅青柠离开时,女人为她的水囊装满了奶茶。小小一罐奶,喝到现在还剩余,傅青柠者才发觉,女人口唇几乎没有去沾杯沿。
她道谢并要留下至少一件信物,方便来日找女人报恩,女人说什么也没有收下。
傅青柠原本坚持给出,却在最后刹那无由地想到了北地之上一只翻皮的酒囊,忽而决计作罢。只是她使劲想使劲想,脑中的混沌感越来越重,却怎么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一只怎样的酒囊了。
她单手拎起沉水,翻身上马,告别扬鞭欲走。
“你是军人吧。”
傅青柠回头,那女人倚靠在毡包前的马槽石头上,声音好小。可是傅青柠听见了,便不欲瞒她。她是救了渴水之人一命的菩萨,傅青柠舍不得瞒。所以她点头道:“是。”
“愿你平安。”
这个齐国女人对正在与母国开战的敌国军人说,愿你平安。
可傅青柠这辈子无法知晓的是,女人的阿弟在得到征兵诏令后,由于身体强壮、精于骑射,又有些武学功底,被编入了克达部达布赞手下的直系队伍。而这支大军,在释勒禅出征时被带到了北地,领上了冰原。
对了,为着他曾经猎狼的勇猛,素有狼纹图腾崇拜传统的塔利卜部上司还任命他为分队的长官,使他号令一个骑兵纵队的人马呢!
可惜那个富伦东部最好的猎手,再也回不到阿姊身边喝一口暖暖的咸奶茶了。
他的魂灵正困在极寒溶洞里、碎冰深渊下,在傅青柠亲手造下的九幽炼狱中,徘徊,低吟,永世难以脱出。颈间挂着的那颗狼牙,也在周围人挣扎求生的攀扯之间松动了链子,直直坠入坑底,埋藏在了万人尸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