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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十二章 岂无愧(下) 她的路由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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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件事情吊住精力,只有避无可避、非她不可的事情,才能暂解她的忧思。”
“柠儿的身体根本就不能!”
“我知道不能!”他对薛衢怒目视之,“可是……即便如此也只能如此!比之身体的衰败,她现在更紧要的是活下去的意念!薛将军,您是她的衢哥哥,我称您一声二哥!青柠她现在精神状态,就是活不下去!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睛那样灰败,那样冰冷……就好像……就好像魂魄已经不住在她的躯壳里了,你懂不懂,她人在这儿,魂已经随很多东西归入九幽黄泉了!”
薛衢静默,他想说自己何尝不知,他想说……但是说不出口。
“她不会容许自己这样下去的,她不会长久地忍受身魂两隔。以青柠的性子,她会亲自了结,会……”易桓闭上眼睛,“二哥,救救她吧,求你让我救救她吧。哪怕只是一线可能,哪怕她会现时看起来处境更糟,哪怕……但至少最后,如果我的青柠挺过来,她将会是一个整人!她啊,自始至终,只能靠自己招回那已在炼狱的生魂。而我,信她可以。”
“可……”薛衢没有再劝,却知道这种赌博没有任何的保障。
易桓:“我对浮生阁的所谓恩情已经用过太多,挟恩图报的事情就是我这种人做惯的。我去求了晏河,他这些天会用险法子吊住,一定护住青柠血脉,在疾奔稚凉期间让她如常行动,甚至比全盛时精力更好些。还有他父亲,我会一直求,求到出山为止。我向二哥作保,青柠赴苍芜,浮生阁老阁主将在稚凉关上陪她。”
浮生阁,老阁主晏长生,一个消失江湖多年的传说。
薛衢其实是不信的,请到晏河涉险诊治,能不能保证柠儿在极端条件下的安全尚且两说。说要把早几十年,他们这代人还没出生时候就退隐的神医请出来,他几乎看不到一点可能。
是,晏长生人在江湖的时候确实救了许多生灵!
浮生阁生死人肉白骨不是夸大之语,老阁主“医神长生”的一双手,真真把棺里扒出来的人救活过。虽然日子距今渺远,但是晏长生救的命太多,留下的佐证太多,和一般神话里头的虚无缥缈的老神仙不一样!
他救人也不是用仙丹、用古怪药引,更不靠作法点化,确确实实用的人间就有的药石,开的是世人读得懂的药方。现在那些手书的方子,便是在绢帛上一点残卷,若谁大机缘寻得了也能开出天价!当然更多是有市无价的了,谁人得了晏长生的药方还不留在家宅,指着传世?!
全大陆多少濒死的意欲追寻解救之法保住性命?多少死了一半的想要找法子吊住口气?再多有已经没气了的,亲人朋友竟还指着浮生阁生死肉骨造就奇迹呢!可这么些年了,王公贵胄,绝世高手,手眼通天的人物去寻,又有哪个闻说老神仙半点风声了?
晏长生成名早在七八十年前,且非少年扬名,当时已经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得逾而立才得到的“医神”称呼罢。说句不好听的,老头子现在是不是冢中一把枯骨尚且不得而知。便是老阁主还活着,百十多岁了,活成人瑞了,生死早看开,还给人瞧病?别不是抬起眼皮劝一句“寿数天定”,就继续合眼修身养性去了!
这种猜测并非全然无由,更非对老神仙的诋毁,而是有据推测。不然早几十年,他老人家妙手仁心、博爱众生的人物,怎的突然退隐了,不再治病救人了?
神仙下凡,乘愿而来,但也总有羽化回鸾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然而易桓就是这么说了,说会求得“医神长生”在稚凉关陪伴傅青柠。他说去求,可是凭什么求呢,却没有说明。所以薛衢不信。
易桓看懂他眼里迟疑的意思,却不再多说什么,只当薛家二哥是同意。易君忧哦,多数时候看起来随和,尤其面对傅青柠时,总是这也好那也好,青柠宝贝这也对那也对,可真论起强硬和固执,他倒未必比傅青柠少。
气味相投嘛,不然怎么万千人海数度回眸,独独与她走在了一起。
这边薛家两位兄弟是搞定,祈王与晏河自己内部却起了争执。
真的,易桓虽然是军中人,但是为人处世没有在风度上悖于皇家教养一点。一定要加个评价,相信尤其绥孟营众人,很愿意称他为“儒将”。
但这一次,且雎郡督军府书房里的争执声大到路过的仆役都侧目。
“少阁主,我现在仍这样称呼!可是就刚刚几瞬,我心里已经‘王八羔子’骂了你不下百遍!”易桓吼声震门,“让你医术通神的晏大阁主治,没让你藏!我只知你浮生阁治病救人,江湖闻名,未曾想竟能本着这种悬壶济世的原则——把握不住、拿捏不稳的,便不把病灶拔除,只是一味地遮盖起来,当做伤口并不存在!”
房间里,晏河从茶盏后头抬眼看他,低下头又灌了一口茶水。
虽然世人用“少阁主”来称呼他,但依凭是上头还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医术顶了天去的“老阁主”晏长生,并不因为晏河本人“年少”。只要一天浮生阁不向大陆发布老阁主的讣告,便是默认老阁主健在,为表尊重,他就永远是浮生阁阁主,晏河再七老八十,也得叫少阁主。
不过谁在意这个啊。
反正晏河本人摸着稀黄胡子,带着泛白的两鬓,一点不觉得“少阁主”三个字轻了自己。他可乐意人家这么喊呢,显年轻!他心里面美滋滋,觉着不晓得的乍一听,可要以为他晏河是二八少年,天生神医。
实际晏河今年已经七十有六了,这还因着他是老医神中年得子,晚生的。不然被猜测活成人瑞的晏长生,今年少说有百二十,儿子生得太早,熬不过他也是有的。晏河这个人口没把绳,说起话来百无禁忌,“活不过老子”的话最开始就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别人惊得够呛,他自己挺无所谓。
至于晏长生为什么得子如此之晚,本是段江湖八卦,不值得在此提及。不过那些猜测关乎着晏夫人的声誉,又与浮生阁的另一秘术传闻相关,总觉得后续应有所涉,故不妨一表。
相传医神与夫人青梅竹马,自儿时便相携相伴,无比亲密。成亲后两人更是日日相伴从不分离。晏夫人亦通药理,医神看病,她就在一旁帮忙。到了时有劫难、战祸、天灾的年景,他夫妻设立医棚开救众人,夫妻二人便分设诊台,一齐诊病。医神尝有言:“找我夫人瞧,许是瞧得比我更好!只是我不愿诸位都来累了夫人。”
真是羡煞旁人的鸳鸯!
便这样,为什么恩爱非常的二人一直到逾过不惑之年,才有了晏河这一独子呢?
有传言就称,晏夫人乃是天生石女,故而长久无子,医神穷毕生医术、广阅世间轶卷典籍,终于治愈夫人,当然这是后话。
传言的证据是,晏夫人曾在救治一位难产病妇时主动说过类似“因己身之故恐此生难有一儿半女”。当时情况特殊,那妇人失血已多,因为抢回太晚在鬼门关前只差一步,以医神夫妇之能,也只能保她,保不住孩子。妇人残存意识,仍是挣扎着要以自己性命换她孩儿得活,直至获救醒来,见腹内孩儿已经不在,竟是要求死!
所以也有人说,那是晏夫人对病人的劝慰之语,事急从权,做不得数。至于真相如何,恐怕也仅仅是晏家自己的人才知道了。
后来过了很久,青柠再经一些事情忽而动了与孩儿相关的念头时,要易桓问过晏河,浮生阁是不是有什么帮助无孕女子的药石或者方法。实际那些使傅青柠动念的还是阿夕送出去,他们一直未寻见的那个男婴。
当时的线索仅仅是,男婴股上有白斑,出生时傅青柠见过,像小蝴蝶。另外,阿夕有可能把她和封广定情的一支毛笔形状的定情玉雕,放在了小孩襁褓里。不过以她对那“玉笔”的珍爱程度——时时佩戴,不时把玩——大概率还是一起带进了大冰棺……
扯远了,说回来。
晏河当时看了看易桓,笑得倒也不那么意外:“你,悔了?”想了想,默一会儿,轻轻地:“那你不如我父。”
易桓没辩,觉着不必,只等他答。晏河的答案当然是“没有”。他说:“有的话我老头子一早就给你们家那位用上了,轮得到你现在问!”好嘛,嘴还是一样不饶人。
当然现在,晏少阁主的刁嘴只是用来多喝了一点茶,没开口,没有用更直接的爆发顶回去易桓的怒火。
他喝够了茶,嘴皮不那么干涩,才用袖子抹了把嘴道:“年轻人不要火气那么大,太伤肝了。我刚刚和你说那么多,解释那么久,嗓子眼儿都干得冒烟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去听?”
易桓已经在他悠悠缓缓动作期间压抑住了自己怒火,此刻听他这话,却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你瞧你瞧,”晏河手指尖怼过来,“眼珠子要掉下来喽。我认识你这么久,从前你小娃娃时候都比现在这副模样冷静得体。你再仔细想想我的话,我用的法子是你以为的那样,叫她全忘了吗?”
易桓声音很沉:“我听懂你用的方法了,也没有半刻以为你叫她记忆缺失。”
“那你嚷嚷什么?!”晏河放下茶杯,奇了,“你已经听明白了,我是让郡主短期地,在到达稚凉见到我父亲之前,保持一种稳定的状态。她将记得所有发生的一切,只不过会和自己的记忆之间产生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事主本人知道事情是怎么了——包括释勒禅的死、封广的死、阿夕的死、甚至那几万人的死……但是她不会觉得那是她亲手做的!或者说,即便郡主感受上理解了亲为过什么,她的情绪也是钝化的,她就不会现在一般的自责和疼痛!郡主会拥有怎样具体的心理状态,我其实无从得知,能保证的只有,我老头子剂量下得奇准无比,她一定会清醒着、不痛苦、不头疼地,去到你要她去的地方——就是稚凉关上!”
“少阁主,你不能这样,”易桓的声音彻底平稳下来,但是情绪并没有,“你给的这片刻的无痛,会在她痛感回来的那一刻,让她痛死!她是这样一个人,用稚凉必赴的信念拽着,用你原与她商量好的药剂吊着,她就有本事掌住自己的情绪一直撑到稚凉关。你现在默不作声……青柠她,如果被给选择的机会,绝不会喜欢这样。”
“三殿下与旁人——特别是世上其他男人,挺不一样的。”晏河咂咂嘴,“我当时用‘寒蝉丹’,说往后肯定影响郡主生育,你半点不见纠结,立刻表示我的什么主张你都支持;现在我加些许‘无忧’在她药剂里,身未曾动半分,不过暂时混沌她的思绪,还是为着她的安宁,你却暴跳如雷!我瞧过这么多人家的病,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夫君’。当然喽,除了这些年来各色病患之外,我倒知道另一男子,与你有些……相像。”
末了晏河摆摆手:“你了解她,信她,觉得她路上不会崩溃,我行医的人却不认!医者只知道怎样子最保险,对病人的安危最好!在用药之前不敢说的话,我现在就能拍着胸脯昂着头大声说,有了无忧的精准掺放,而今只要她一个人到了中北漠上,在物资足够不迷道路的前提下,就一定不会因为精力或者情绪问题而送了小命。无忧散,我用都用了,三殿,你只能认!”
他说罢摔袖子起身,老油条样子,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
晏少阁主或许没有想见易桓急躁的缘由,他自己心里却一清二楚。
是他当日心里的一念,那应谶了一半的无心之言!
“无实也无心”——怎么可以没有心呢?!那是青柠最珍视的东西!
然而这里的 “心”与他说过渴求的那颗“青柠之心”——不留痕迹的豁达心,又是两样东西。这里的心是从心,意味着傅青柠随时随地,无论神志混沌还是清醒,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的路由她自己选!
然而现在已经“被选”了,只能先这样了:不管战事还是药量,都与傅青柠奔赴稚凉的时间长短密不可分,时间一刻耽误不得!无论中间还有多少的忧虑没能解除,多少计划细节有待完善,多少……多少……
次日,傅青柠如约骑上凝夜,单骑,远赴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