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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八十章 语当慎 本该在暖阳 ...

  •   八十章语当慎

      救了傅青柠命的正是她那直觉性的冰凌一刺!或者说,至少,那一刺提供了救她性命的机会——后续才有晏少阁主能发挥他的惊绝医术!

      毕竟医者只医活人,医不得死人。

      ——至于生死人肉白骨是什么样的事情啊?通神的事情!

      而通神的事情要么是虚无的传闻,求证到最后一无所得,要么……

      要么就是奇少无比——整个历史上尚少现神人,当世,某一世,得了一个两个的,就很不错!晏河他老子浮生阁老阁主就是其中一个,晏河再是也不能了罢。

      神会遭逢在人间吗?神明们,会吗?

      易桓不很清楚为什么新近总在想些缥缈的鬼神之事。他从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

      南都因近五方山,民多有鬼神之信也,南都周边实际有许多吟游的方士。他们或头戴方冠,手摇垂铃,再张出一杆腰旗来,口里应和着摇铃之响唱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事情。或是真的那个山那个观出来的“科班子弟”,然而除了衣服俊些、容貌美些,腰间铜钱、袖中算筹讲究些。上头两类人,往往做的是一样事情——给人算卦,或言之,给人算命。

      算命算命,命是可以被算出来的吗?因听来特别玄妙,特别高深,好似仅仅知了一个人此生的后续就知了一切似的。然而一切,可知的一切,当是艰难穷格之后才能通晓的真实。命不能说了算的一切,“人”说了更不算,但是有些人又可以说准。

      而算出的命要想真实达到,必然经过一个过程,里面太多条条框框,交给谁都做不好,只有你自己能身尝而无人能魂替。故而千百年来得了真相的极少部,多数选择缄口,是知过曝则招误会,乃至……

      或者也不是他们“选择”,仅仅“直觉”,或称“自然而然”。

      比如,当时且雎郡其实并非最好的选择,将傅青柠自然而然带到且雎的,乃是陈少言瞒着她派人给祈王递了的口信。因为情况复杂且仅仅推测,事急情况下,陈少言只能叫个跟在小队后面亲历了全程的侯骑小兵去送信要军医,同时尽量描述清楚已经发生的所有事和郡主现下的状态。而他自己的“郡主将坑战俘于冰盖溶洞深坑底”的有据推测全没加上,我想这不能算是模糊重点,而简直击中要害!什么能比直言更有用呢!

      而信件经人送到定嘉的时候,祈王正在且雎的督军府住着,和一众智囊商议两场大战间短暂的准备,同时也做修整和调息。

      彼时他无由地想到了封广,这个娃娃脸老伙计出主意时候眼睛发光。他看向右首的空位,知那是留给他们大军师的,不由展颜一笑,他小子看似刁滑玩世实则算无遗策,将青柠托给他确实放心。幕僚不知三殿下笑些什么,倒是一时愣怔,正在发言那位更是心中惴惴,思绪逻辑都差点被打断了。

      忽然,易桓又定住不笑,神色倏地紧张起来。三殿下想到什么漏洞了?还是咱大伙声音太大吵到他?也不应该啊,从前为营中安排、兵力调动挪移——主要是另一些关乎原则性的问题他们吵到不可开交,脱了书生帽子互相掷,甚至于各执一方意见要干架。

      这些时候祈王往往会用温和而包容的目光看着,只有到了肢体冲突的阶段,才会最主动最迅速地拉架。而幕僚最服还是他,三殿下都拉架了,这架自然是干不起来。

      幕僚集体噤声,易桓注意到他们都在扭头看他,安抚道:“你们先聊,我去趟书房。要结了会还没回来,索性你们选个人来找我,直接将结果告知我。”末了,他亦竖着只手指摇摇,玩笑道:“选个聪明点的来,说了一通颠三倒四我可受不了。”

      众人都笑着应好。他们这群人,个个都活得聪明过头,活成人精了,哪里有说话颠三倒四的?只怕说得听起来太高深,叫人迷迷糊糊不知所云才是!

      不过易桓不会因为这种聪慧和委婉交织的真诚表达而觉得不知所云。他惯用高一层目光,从他的七级浮图上望下去,于是每一层剔透的琉璃都清晰如灯照。

      你知道的,人之于世间的为人殊无差等,但智识却有高下之分。三殿下在这项评判上显然极高。其实在智识真正够高者看来,“极高”根本不是种夸赞,仅仅是对事实的描述,全无褒贬。可惜我们的固识使以为褒扬,于是内心接受了所谓“常识”的人,往往羞于领受它。

      你在祈王面前这么“夸”他,他一定不会谦虚,他就领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用完全肯定的态度领受!夸他的人接受到他“因自己而快乐的信号”也快乐,他就更快乐!

      这是不是反向迂回地证明了祈王智识的高呢。

      上面所有都是祈王一直有之的特点,他过去的部分表现就是营中人所言的“谦和”“儒将”等等形容,但他一直不察此特点还暗自自责自己本可为得更好,产生了许多不必要的忧虑——最典型是他自己以为“杀人者有罪”所以自己必然需要为“为此行为”付出代价,直接来看就是自始无泪也不容许自己哭。

      可惜他看不到,他“应得的报应”不必在未来,说不定过去幼年和少年的他所承受的常人无法承受之苦,已经是种对“杀业”的报应了!

      更何况,杀人的发端,本就是在他未有思维和选择能力时候来自他父的灌输,他只是他父自私地延伸出来的手,是没有“我”之意识的。

      正如贤庄太后对幼年无知的青柠所说:“运气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你要相信上苍公正,最终会分得均匀。所以你这辈子运气再背也背不过出生,总还有机会交上好运。”

      就是这样的,无选择能力的婴儿易桓全然无辜地降生到人世受苦受难,连哭都来不及哭,这是“坏运气”,天底下最坏的运气!于是“天底下最好的运气”也一定会来!原来已经来到!就是那个“哭”!

      ——那个重新降生,“再世为人”!

      在傅青柠榻前的一哭,是一个激发点,却根本没有改变他。是爱着最爱之人却帮而无能的苦给了他触动,让他意识到了之前所有错误念头的根源——他根本无辜,完全不需要为了人性恶的事实而付出什么所谓“代价”!

      于是从此他不再误会浮屠内藏经被盗,因为他站得如此之高,几乎登了顶,或许根本就是登了顶——这是在塔林中现实比较得来的。而每一层的琉璃都同等透亮,其实是从他心里来的,因是他的。

      均人之等,实人之实。博爱!大志!

      均人之等乃为博爱,实人之实乃为大志!

      一切,自始在他心里埋藏。

      ……………………

      说回现实状况。

      定嘉那头报信的竟真是个“榆木脑袋”,好巧!他只说是冰原上来直接要见祈王的,即便被守关隘大门的认出来了,最靠近中军的布防岗哨,当然问侯骑本人出了什么事,他咬死不说,只道一定要见三殿下才行!

      多亏易桓的人机敏,认出了陈少言派来侯骑乃原四大营所属——直系的兵马,虽说不能做到每一人都认识,至少特定几个兵种的人马大体还是相熟,况且侯骑营所属人数本就不多。

      这下祈王留守的亲卫即刻联想到了最近四大营动向,自上轮大战结束后,各人都在各营修整,已经很久没有向外派出什么大部人马了,怎么都不会有这么一个人跑到定嘉关来罢。只能是前遭从小薛将军手上漏出去到北线战场打决胜局的!而小薛将军的捷报都已经送到了且雎修整的三殿下的案头,意味着他知悉三殿下位置,不可能派人来定嘉找祈王。加上冰原那边算日子也该收拾妥当……

      冰原!

      那当是带出去接应郡主的了呀!小薛将军与郡主此刻必不能在一处,若那样,信息共享,彼此谁知道什么重要信息另一个人也应当知道。不知三殿下所在、又在冰原上、又极信赖三殿下的……

      那可不就是我们郡主嘛!

      郡主出事了?!

      亲卫本人直接领着侯骑营回来报信那个没命似的跑到且雎去!

      到时祈王在书房一人沉思,听没两句就像知了一切,竟不往冰原赶,而去冰原和嘲风之间截。果然在寒渊过东去不几十里的地方,遇见了带人前去冰原救命、正返程的薛家二公子。

      这里有点值得说道,易桓当时听了侯骑颠三倒四的描述,好容易从中抓出一点信息,直觉是青柠的大事,便开口提点了“郡主”二字,那人这才像开了窍一般,一股脑开始描述从见到傅青柠开始所有的事情,自溶洞里拖着封广尸体开始。这个时候那人的叙事特点——总结下叫“事无巨细”的好处显现出来了,他越细节化,易桓想到的青柠状况越准确。

      事无巨细好也不好,好上面已经提到,而且只针对听他讲述的人是个聪明人的情况下才最好。但是“不好”表现出来的东西和他推知理解的过程跟上面完全反过来了,这里不加赘述。

      单说青柠正好在三殿下想到的位置上被拦截,回程的时候又有段祈王与薛将军的短暂却无比激烈的冲突!为的当然是回哪里的问题!

      直接的情况是,回到祈王主张的且雎郡医治需要经他来时小船,穿过寒渊。而特异的寒渊除了水汽极寒以外还有一特点,它的水源来自最北侧的大瀑布,而瀑布冲下的大量寒水导致北半部的潭水水流非常不稳定,行舟难以把控小船。

      其实大家到这里都知道了,越往南这种来自大瀑布的影响会越来越低,最终近乎于无。事实上可以观察到的也是这样,寒渊最南边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祈王刚开始想直接抢人不与废话,因为人抢到手了,薛衢自然无话可说,并且会直接跟着他回且雎。但想到他薛衢毕竟是青柠口中“二哥哥”,应该讲明白叫他莫要担心,但是薛衢被焦虑的情绪蒙蔽,怎么解释也不通,死护着青柠不让动。

      他继续这么做,会直接导致傅青柠延误治疗的后果,祈王也着了急。两个人的话越来越“颠三倒四”,不像两小儿辩日,像“两小儿斗气”。

      易桓:“让我带回去!”

      薛衢:“不让!”

      “你别固执!”
      “谁固执了!我为柠儿好!”
      “好屁好!”
      “嘲风就是最好的休养地!”
      ……
      问题根本得不到有效解决,而且模糊了初衷——赶快治疗青柠。一直到祈王的这句话:“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蠢,你嘲风远且人杂,比不上且雎好休养!”

      薛衢下意识地接住他这话,把自己请的郎中医术有多好夸了个天花乱坠,最后总结说,休养有什么大用,先要把命保住,柠儿再不治就要……就要……他自己哽咽了。

      易桓抓住瞬时被激发的灵感,深想片刻道:“我已经请了浮生阁少阁主,他正在赶往且雎路上,说不定已经到了,总不好让他等我们!”

      易桓说完直骂自己蠢!他刚反应过来,这一句话就足够让之前所有误会都消失。他只要在最初直接把这个信息告诉薛二公子,他们这段废话都不会有。他们其实是有共识的——为了青柠身体着想。准备的医者谁医术越高,当然就选哪个!

      他们到且雎时,晏河已经到了有大半天了。确实是在等着他们呢!

      他小老儿望、闻、切后摸了摸须,边不受干扰地用药处置傅青柠伤情,边道:“不难活过来,只是要些代价。你们太有运气,送来的这刻还有她自个儿的强意志吊着半口气,再晚半刻就只有我父亲能救她——生死人,晚上一刻,那就……”

      他处置伤口的同时,药童已经吩咐下去煎药了,此刻端上来,他正一点点喂青柠喝,嘴里啧啧,继续瞎说:“那就真的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喽!”

      薛衢易桓脸上各有愧色,但令他们生愧的点可全然不同。

      等晏河手头忙完,易桓喊小丫鬟来收拾处置伤口时染了满盆血的铜盆。他刚刚全程看着,只能心里默念一百遍“晏河在救了,青柠会没事,她昏迷不会疼”,才能消解一点点心里的闷气与疼痛。可左胸还是一直疼得厉害!

      这时晏河故意支开了薛衢,好似有话要单独与他商量,易桓便将他引至外间,问声:“少阁主,怎么了?”

      晏河直来直去:“有味药我还没用,想征求下你的意见,我知道你们关系,你算是她夫君,或者说根本就是她夫君。”

      易桓也道:“请讲。不过我先把态度撂在这儿,只要对她恢复有益,我一切听你的。”

      “你听完,说不准就不这样说喽,”晏河又摸胡须,继续道,“我有一丸药,叫‘寒蝉丹’,是我爹留下的全方。他嘱咐此药凶险,对常人尤其阳气旺胜者不能用,用则立毙!但郡主现在症状看来,她体内积累寒气已经太多,因为那一段她自己扎进去止血用的冰凌,也因为一直在冰原上、回来时又走过寒渊那种聚满寒气的地方!她现在体质短时间内改变,用丹,相当于给她进补了。”

      “那还不赶紧用?”

      “但是!凡事都有但是!我说了,只是短时间补她,长效呢?我也不知道其他,只知道一点,她会因此一刻之大补,完全失去生育的能力,变成后天造成的‘石女’。”晏河抬眼观察祈王表情,什么情绪都没看到,便继续,“我知道王爷与郡主琴瑟和谐,大约不会再纳任何一人,等战后回去,郡主就会成为祈王府女主人,也是王爷唯一的王妃。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我就绝后了,是不是这个意思?”易桓这才有反应,却是笑了,“这有什么呀,这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用吧!”

      晏河又点他:“这不仅你的事,还是她的事,你在为她做决定。”

      易桓被点醒后,瞬间生了彻骨的悲凉。

      ——青柠啊青柠,本该在暖阳里抽芽的树种,长到寒冬里,无实也无心。

      无实也无心……

      无实……

      真是——好一个一语成谶!老天爷,你可真会!真的会!

      末了,他还是点头,郑重道:“用!少阁主用寒蝉丹救青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八十章 语当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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