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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七十九章 一颗心 世上最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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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雎郡,督军府。
易桓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完好地立在她的榻前,睁眼看着她,就这么无力地看着。
躺在卧榻上的这个傅青柠,从内里到皮囊都好像在发朽。
他一点也不愿意这样形容他的爱人,可是他止不住了,停不下来了。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更迅速地涌动,所有的感受,所有看到的场景,都在脑海里迅速地形成一种描述和判断,从他脑中冲脱出来。
就是朽坏啊,像草木,而不似生灵。
生命消散有千百种模样:高喊疾呼、振臂怒喝,如心有所念至死不能瞑目的生灵;瞬息凋逝、寂静无声,如突逢厄运不得反应的生灵;又或者血淋淋,又或者光净净,又或者凄厉、如常、痛苦、平静……
但是易桓想不出哪一种情形与青柠对应,不禁想,难道贤庄太后无心一语竟成谶言?青柠啊青柠,他眼前这个人,心上这个尖儿,真的是草木化的,而非血肉长的?
那一年她刚从南疆回陵安,因着一张绝色的脸和一杆惊绝的枪,遭了无聊之人的垂涎和骚-扰。
梅园宴后纨绔的频繁造访,把这样一个自由人困到了傅府里。彼时“南苑”作“傅府”,傅青柠还未知“南苑”渊源,不懂祈王深情。便就已经知晓,大约也不能宽解困居时分的憋闷。一府,一墙,有淑妃娘娘自在逍遥的画笔、畅玩陵安的心境才灵妙。单单屋子,就不是自留地、市中隐,而成小笼了。
傅青柠哪里是那些跳梁小丑困得住的人哦!她在绝境里都要挣动被蛛网缠得密密实实的翅膀,没捆缚的时候还能坐毙?于是她飞进了江眠棠的避世所在,却也飞进了东宫黑黝黝无底洞似的谋划里。
清晨温巷偶逢,说的都是为前路计的话,易桓临走时忽而起了私心。他几乎未听过她主动提及过往,傅青柠好像总是在看当下、看前路,心里对往昔不甚在意。
易桓那个时候以为自己是懂得她的,因为他自己亦是不追过往的人。既是知晓往昔暗沉不可追,庆幸或者后悔,都只是徒增思虑,且不如多思当下;又是因为他的曾经里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东西,繁华和锦绣多是假的,背后的恶心发臭的东西,才是他能嗅闻得到的真实——他根本不愿去忆。
其实后来真正懂得傅青柠却知,当年是他以己度人,度得隘了。
傅青柠对过往的少言,不是在逃苦痛,而是因为经历过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浮事,她的心里,根本没存半分在意。这么说又不准确,其实是过往经历里那些关于她自己的——在旁人看起来凄惨悲凉的部分,她没在意。而别人对她的好,哪怕再怎么些微,再怎么稀少,都在她的心里留痕了。
易桓如今已经知道,这些温柔痕迹在青柠心里刻得有多深——深到一生中定要偿报,涌泉报,剖开自己的一切、背离自己的本心也要报!所报的可以是恩,也可是仇——如果暖了她、厚了她的那人不幸遭难,那么血海深仇……
易桓闭了闭眼睛,睁开眼还是青柠一把弱骨,一身清气,似木非灵。
他想,他可太清楚自己那天在清晨柔柔霞光里燃起的那点私心了!易君忧那时候啊,就像一段蛰伏在暗处筹谋接近青柠的阴影,连温巷里片刻前的筹谋,都一半是实情,一半是躲在实情后面的别有用心。
易桓忽然想,那时候青柠就知道自己对她心思的话,一定会由他的暗自迷恋、蛰伏伺机想到一个词——“觊觎”!
可不就是觊觎吗?只不过很多时候,一个人觊觎另一个人的身,他觊觎的却是南疆演武场最潇洒的武者的心!
不止是要她倾心——那对于易君忧而言其实不难做到。且因当年的傅青柠确然涉世未深,情窦未开,这份“倾心”愈见可得,早在他南疆生念当时就可以。祈王三殿下过往的丰富情-史在坊间传闻和话本小说里真真假假地流传,你说究竟几分真几分假?那么“大情圣”撩拨人的手段呢?再不济,单那张俊脸够不够?
可是他不要这个。他要的是,那颗潇洒自在的心无限挨近他……不!不对!是他的心!是他自小在权与兵、在血与火中煎熬、至今还不能够完全解脱的心,去挨近她!
多少有些险了,他只是从南疆旁观的无数事,暗处见过的无数面,觉察出了永昌郡主尚幼心灵的特异。可是他决定赌上一把,拿一生去赌!
还有就是,易桓度人从不无据揣度,更何况他正在拼凑的是一个他无比在意的人的内心世界。故自他在苍芜对一线天那头的永昌郡主生了念想,祈王三殿下每回陵安到染绛处坐坐,几乎只围绕一个人展开话题——那是染绛还是莲二小姐时在长清宫殿内偶然牵起手,一牵就伴了整个童年的小殿下,也是他……是易君忧想执手一生的人。
可是林家后人能知道的,他能从别人描述里描摹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有关元初殿下的模糊影像。
直到……直到思云台外冒失的一面,仓皇的抹泪,失口的“青柠”。
温巷擦身时,易桓存的就是这样的私心,他想抓住傅青柠过往留给他的仅有的痕迹。所以他开口问了,即便知道讨嫌。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答,脸上没有一丝芥蒂或者防备。他在傅青柠开口的刹那,左胸深处猛然一悸,与南疆初次注意到傅青柠那次一样,甚至更强烈、更清晰。他还没有见全其心,已经基本,基本……可以肯定!
他记得傅青柠当时的每一个动作,记得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当时他们本那般随意地擦身,好似一场随处可见、时时发生的错过,可他开口,用话音扯住了她,她便也稍微侧身听他说,丝毫不觉冒犯。闻说之后面向他才答,这是尊重,然青柠的神色极轻松,甚至流露出些许庆幸,仿佛乐得易桓有此一问。
她答说:
“思云台是宫城里位置极偏的楼阁,我就猜你没去过。那里种着满园的青柠树,是祖母归政后不久南方进贡的品种。可惜北方水土养不了丰润之地娇惯出来的树种。那些树被移来陵安,第一年勉强成活,第二年畏畏缩缩开了花,第三年第四年……总是只开花不结果。那时祖母与父亲关系紧张,父亲就命人把那些无实的树都移到了思云台,存心找不痛快。哪知祖母养着它们,不气不恼,任由花开了再败,也不求结果。
“隔了好些年,思云台的青柠树都渐长成气候的时候,我也出生了,满月后不久就被送来与祖母同住。
“祖母回忆说,她看我就和当初送来思云台的树木一样,即便乍从暖春被‘发配’到寒冬,也没能忘记生长的本能,一天一个样地在长大。这样想着,祖母就把‘青柠’当作了我的乳名。”
——青柠啊青柠,本该在暖阳里抽芽的树种,长到寒冬里,无实也无心。
寒冬不是她带来的,是自有的,是命运强加的——对她真是好不公平。然而生长却是她选的,是她选的,是她……是她自己做的主张!是她的那颗心告诉她的。
易桓察觉到泪水攒聚到下颌的时候,泪渍实际已经沾了满脸了。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哭过,从出生有记忆开始。而他,种种训导造就,记事不免太早。
……………………
南都宫闱里,他出生前便早亡的皇长兄的影子,时常伴他左右。
那个胎中不足的可怜夭儿,曾是他父皇的嫡长子、继承人,自打出生起,大从行止性格小到吃食口味就像极了父亲!燕帝初尝为人父的快乐,把朝堂外仅存的一点非皇家的活气、尘气、烟火气,都给了这个小孩。只有在与大皇子相伴玩耍时,他才知,自己原还是一人,并非身不由己在演一场无上权力支使下的木偶戏。
后来再有的二子,伶俐、康健,或许更胜大儿,但是燕帝的心全扑在了自己的错觉里、自己的迷梦上。他的理智处事在这件关于爱和宠溺的事情上完全崩了盘,一世枭雄,一代帝王,竟把父爱的偏颇不公抬到了纸面之上!这样大的代价啊,为的就是把朝臣对太子身弱体虚不宜承继的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全无!
可是万千呵护之下,皇儿仍是走了。
燕帝当时的痛苦,或者绝不止 “痛苦”,易桓既未亲见也未身历,根本无从得知。他只能从自己的成长过程中,那个他所见的“父皇”身上,找到些许关于当年伤痕留下的端倪。不过易桓确信,在这点上,痛失公主启的故晋帝许能理解他父皇。
而今命中宿敌已然黄泉相见,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发现,若非为版图争斗一生,因着相似的命途轨迹,或许彼此原是这片陆上最有可能交心的知己?
易桓出生在最微妙的时候,出生在最特别的宠妃腹中,还生得……生得那般不相宜。
他的不相宜在于,他得了父亲在身上延续的本属于故皇太子的恩宠,因为一个“肖父”的评价,却自始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点点父亲的痕迹。当然了,除了所谓血统是真,他母亲深爱他父,做不出背叛的事情。
易桓长相极像淑妃娘娘,尤其一双眼睛,简直是原样复刻出来的。
傅青柠曾在深夜无声的时候,迷迷糊糊摸着他的眼皮说:“啊呀,怎么这样深,这样黑。蕴了墨似的,我看一眼就被吸进去了。君忧啊,你是不是妖精变的你说,怎么就……怎么就……眼睛叫我多看一眼就多喜欢一点呢……”
枕戈待旦成习惯,他睡得浅,怀里人一动他就醒了。于是易君忧清醒完整地听完了他的姑娘深夜梦呓里自然流露的真诚表白,整个人贼不是东西地,被瞬间点燃焚尽的火苗燎着了!
也不知青柠睡意正浓到底有没有睁眼,反正他易君忧剩下的半晚全睁着眼,身子动也不动,心里又甜又酸。他没舍得扰傅青柠酣睡,情绪再翻涌再……也连低头亲吻都忍住了——实是害怕意志薄弱,吻下去刹不住。不过第二天傅青柠晨起就是另说,有些人眼睛黑溜漂亮,心更黑……
咳咳,总之,青柠的话从来少有虚假!发自本心的话更是根本不假!
易桓的深邃眼眸,承继自他的母亲,漂亮得没话说,一如他整个人的相貌和气质——从水泽遍地的丰润泥土里生长出来,生来带了水汽,带了清香,纯纯的一汪。然而那种活气哦,又与秀而含蕴的外表不相和亦不相冲地,自始冲着光长,疯狂生长!
而易君忧有多像母亲,就有多悖于父亲。
他父面宽,他面窄而精致;他父眉横,他却在深深眼眸之上点缀一剑流星眉,色彩又那般纯黑,更显出目如愁胡的英气。“目如愁胡视天地”——莫不是这些许小儿时展的不得作数的雄气,叫他父觉得他善战,命当统兵?
至于性格,更是完全不同。易桓打小一直就是活泛灵巧的样子,哪怕到后来,已经是练武与功课迫得很紧的时候,他还能在闲时笑得那般开怀!直到养兵——不对,养将千日,百炼成钢,终上战场,他才多敛了笑意。等再笑起来的时候,易桓笑里的调侃戏谑意味,已经不复当年结了一天功课,可去母妃亲手搭在宫室内间的假山上玩耍时的轻松愉悦了。
易桓小时总觉得,二皇兄再眉心深锁,都能在父皇到来前一刻舒展成张熨了的熟宣,然后形容稳重地俯首称安,这样子才像他那指点江山面不改色的父皇嘛!
可是皇帝啊,金口玉言,他说的像,就是像,伪极了谬透了也是真!鹿还能是马呢,人更肖似谁一点,全凭感觉的事情,本就是说不准!
燕帝说易桓像他自己,易桓自己觉得不是也不成。更绝是,燕帝不仅说说,他还要把这个“肖父”变成真的!他将易桓养在身边,从饮食教育到一切事体,全都由他来教。至于小儿的志向未来,更加要全由他定!
他要大陆一统,那是他的理想,自然等同于易桓即将毕生追求的理想!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教的,易桓打小听,一直到十九岁前,也全都这么信。
许是前子身体的衰败叫燕帝警惕,易桓接受的根本就是军营式的教育。
在他之前,或许没有哪个小儿经历过晨起三枪五棍、长弓刀剑,午前浩繁卷帙迷了眼,中午用过饭不多时候有一短暂午睡,到了点再怎么困也要起身,因着下午还有阵法课要听,晚间有父皇的亲自考校要应……
真是难为小小的三殿下每天结了课还有力气玩闹。
也许不是玩闹,而是一种疗愈。因为只有帝王的宠妃,那小儿的娘亲,能多在繁重课业之后探望他一二。他的世界除了父皇为他搭建起来的雄图霸业的愿景,什么也没有。淑妃娘娘用陪伴抚慰了孩儿的心,更用自己高贵的性情影响到祈王。待人之礼是她教的,对人之善是她教的,甚至这个理想的真实模样也全是她教的:
燕帝要一统天下,是要万民归附,享的是千秋百岁的功名;易桓也要一统大陆,但他要统的是一个与国无疆、一个海晏河清。
为什么说源于淑妃娘娘教化,非是她浅白地将这一切告知了年幼的易桓,而是她的行止品格高尚,无形中处处给了孩儿以范式。觉之察之,是一件神异的事情,一旦洞见某物就将意味着无数次的洞见。倘洞见高格,则效仿之的可能性,由此出现。
淑妃之爱人、爱思、爱自在,是易桓学了一生,哪怕她离世多年后的今天仍旧在三殿下言行中流淌的高格。
幼年易桓从母亲处得到的是性情,从父亲处得到的是足够康健甚至可称“孔武有力”的身躯,和在浩繁卷帙中抽丝剥茧、条分缕析思考出某种通途的能力——其基础便是易桓在高压迫使下大量阅读古书典籍的积累。文字佶屈聱牙如渊,含义深沉广博似薮,真真儿难为死小孩了!
于是他长成少年时已然善思、机敏,简直是无人见到不觉讨喜的了。
但是同样地,有些“逼迫”与“压抑”——无论来自于他者还是不断成长、心智尚不成熟的易桓自身,都为未来的很多事埋下了隐患。只是,命途从不显露痕迹,所有的征兆都可以被掩盖、被隐藏、被深埋在少年易桓单薄的躯壳里。
“单薄”,躯壳容载能力的单薄——他魂太重,身太轻!
是了,命也轻。
说回少年时候的易桓,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加冠,还不是易君忧。
他已能看见,三国分裂,土地离析,共主时期的壤流也好、生灵也罢,都在数百年的裂土时期发生许多改变。原有绿植之处难见草壤,现在枯河之源未必鱼虾。
他已能想到,所习战争之术不过是器,所战之四方不过是地,因何而战、为何而战才是道。书里的“师出有名”,果然只是燕帝说的“前人史官矫饰之笔”不足道吗?还是说正直之将常在,正义之师当存,世间除功名之外还有一股浩然正气荡迭其间,等着他易桓去追寻!
他也可以感知到民生多艰,甚至能够共情这种苦痛!
不要不以为然。易桓不是深宫不出、案头空想的人,燕帝每有出游或是出巡,必将他带在身边。耳闻不如身历,这一理念上,燕帝倒与樊氏晋时期大学者——一生诲人无数的谭其名谭大宗师相契合!很得其理!
然而易桓所见的艰难终是止于“见”,不管他如何见而共情、见而深思、见而相助,他都未尝身历,也绝无身历的可能。自小锦衣玉食、用物极绝精致的他,能和贫苦人产生共通情绪的底子其实相当薄弱——都从书中来、想象中来。苦是没吃过的苦,贫是没历过的贫。
少年人身上,总差些火候。
当然,后来易君忧经历了很多事很多事,回过头来看,觉得当年“少年人差火候”,现时在少年人躯壳里的他,当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暗自庆幸着这种来之不易的觉察,毕竟他早慧,已比同龄人成熟太多,或许某些时刻,对照再年长一些的人亦不无不可。
而易桓当时性情在思想上体现就是,他信了一个理,他以为,上面所述的多数裂土后的悲惨,都确实可以通过统-战这一途径去解决。并且少年祈王笃信着,当他站在战场上的那一日,他所征伐的土地,将是百姓遭难的恶土,所对敌的士兵必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毕竟在父皇口中,他将对之有所动作的晋国,皇帝骄奢淫逸,满心为己而未闻天下疾苦。易桓自己亦是证过。
他曾请皇令万般恳求,终央得父皇许他暗入晋都陵安。一路上,但见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然而一入王畿却面貌全改,那种比南都胜上百倍的繁华,简直叫原先生活简单纯一——同时也意味着某种意义上乏味的祈王殿下迷了眼睛。他愈见相信自己故识的那个理想,那个大志,那个穷一生可循的目的。
这种少年人天真与率然,赤诚与热血,横贯了祈王的戎马生涯,甚至如今——见了人间真实以后——仍然痕迹深重!区别实际只是,每一阶段的“赤子心”都有不一样的表征,在祈王十五岁上战场的当时,就是……
他完全被战场上血淋淋的现实击中了!
是啊,诸位,就是你们都可想见的事实啊。可是那种时刻,祈王都没有哭泣。
没有人告诉他,后来的祈王三殿下——除了没有燕太子之名十九岁前一切参照着太子模样养育的这个燕帝之子,他好像天生就是无泪的人。别的婴孩用哭泣迎接新生,他却笑着来,把皱巴巴的小脸都笑得舒展。
世上笑着诞生的人不多,可是也许大燕之福、社稷之幸,燕国皇室这家子姓易的竟然一下子诞了……
社稷之幸,或许是吧。
……………………
无泪的易桓哭不响常人诞生宣告般的第一声,哭不来自己幼年的孩童难承受之重,哭不动自己理想濒临崩塌之痛,更哭不起大陆百姓、黎民众生……杀人者,罪孽深重!哭?!
乃至百世千世聚合离散,众生颠沛……其博大宽广更是万万哭不起的!
——人世实苦,可哪里必然那么多泪?
然而时年二十又七的易君忧,在青柠榻前哭了。
哭得,哭得……哭得好像今次他头一遭生逢。
逢见为人的切肤之悲,知了泪咸且涩。
逢见爱人的力所不及,责了己愚且懦。
生逢,生逢,是他遭逢了生命将逝的哀伤,还是生命力这种无主之物本身找上了他,叫他再生一回?尸山上展过旗、尸海里趟过脚的人,生命将逝又何曾新奇过?
再生一回,为人难修的福分!带着“前生”的记忆却抛弃“前生”的执念,再心无所虑地拥着“前生”的爱侣——也是“今生”最最最重的念想!
他被杀戮业障炙烤的心终于得到了初见青柠时就向往靠近的安宁,然而即刻的愿景却落空。
他现在最希望是,抱住她的身体,用躯体为她辟出一个隔世的空间,让她免于承受外界哪怕些许气流所带来的微冲。而不必使她瘫倒着,连微弱呼吸时都仿佛不堪其苦。可是现在啊,她是连轻柔空气都能伤到的薄瓷片一样的人了。他不能抱住她,连触碰都不能!
他真的是既愚又懦。
愚已经愚在了不得拥抱的新生,懦便懦在,他刚刚觉出当初自己遇刺昏迷时留给傅青柠的局面有多残忍!意识到两年前的昏迷留下局面要她抗,多么懦弱!
亲密之人的悲惨际遇你恨不能身替,代为受偿,可你真正能做的其实只有一样——尽人事听天命!
世上最无奈是,尽人事,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