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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十八章 万人坑(下) 窥见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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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柠被他捏得窒息,可惜她似乎在多少天的折磨里习惯了呼吸不畅的感觉。她甚至还能听见远处军士传来的焦急声音:“不好了,王爷!北口来人,渐次逼近!”
然后就是一阵兵刃交接的铿锵之声。
释勒禅听到禀报之声,下意识地扭头,手还扼住傅青柠咽喉没有松劲。然而傅青柠需要的仅仅是这一瞬,一瞬就足够!
她从松手跃下,到横握沉水一个让步速刺,流畅完成不足一息。为了动作更快,她甚至没有费劲去解脱绳结里那只手,直接拗着麻绳握住了兵器,连皮带肉将陷在其中的指甲拔了下来!
沉水的枪尖直直捅刺进释勒禅的胸口,他回过头来眼里的错愕很快就被放大的瞳孔弥散出去。可是傅青柠还是低估了垂死者反扑的意气,她力气耗尽几乎摔倒的同时,释勒禅腰间的弯刀业已拔出,大力而精准地刺进了她的身体!
那柄取了封广性命的弯刀此刻直直插在她的下腹,血自纹路繁复的槽口喷薄而出。傅青柠却感觉不到疼痛般,笑了,笑到发自内心的痛快!她狠狠使劲,将沉水更深地抵进释勒禅的胸口,一直让枪尖垂下的长长红缨连根没入他的血肉,让枪身中段的摧眉木都浸透他鲜红的心血。她笑得整个人都发抖,重伤的腹部痉挛更盛,新放的血几乎是喷射出来的了。
周围军士涌上来,有齐人有燕人。燕人护她,齐人要取她性命,很快就打作一团。
傅青柠呢,因为双方兵器彼此贯穿身体,她扶着洞壁站起来的时候,用自己身体一并拖起了释勒禅的尸身!
于是当她站定,气息断绝的释勒禅也就半跪着、面对面立在了她的身前。身形太过高大壮硕的人,只有用这个姿态,才会比傅青柠矮上一头——这还是因着傅青柠本就修长,是女子中极高挑的一类。远远瞧上去,他若未死,便像在以某种虔诚的姿态向她致歉。
道歉?哪里有的事情哦?
在这里,没有歉意,没有悔恨,没有对,也没有错。
只有泯灭的人性,不绝的杀戮,毁天灭地的仇恨与怨怒!
傅青柠先把插在腹间的玄铁弯刀拔了出来。刀尖脱出身体的刹那,她口中哇的一声呕出了大量的血。这时候再松开贯连着释勒禅尸体的长枪,就保证尸身的倾倒不会再牵动到她的伤口,不至造成更多的伤害。
她脱下原本浸透湖水、肿胀潮湿的厚袄,用脏污的布料胡乱擦拭掉脸上的血。也许是溶洞内部湿气大的缘故,袄子还是潮的,她就这么湿乎乎黏在身上捂了这么多日。好在湿物在擦拭血迹这件事上有天然的优势,即便草草糊抹,也能把痕迹处理得相当干净。
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涌血。她这会儿有点脱力,一时拔不出深插释勒禅胸口的沉水枪,便从释勒禅至死紧握的手里抠出了弯刀的刀柄,握住刀一鼓作气,从洞壁延伸出来的壁障上截下了一根与她伤口深度相一致、但宽度阔上许多的冰凌。然后,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将冰凌从新生的伤口戳进了自己的身体!
傅青柠疼得一抽,整个人直接靠着洞壁瘫滑下去。眼前漆黑一片,张着口却吸不进气,不一会儿就手脚厥凉。
她瘫坐墙角缓上足足三刻,旋即大张开失焦的双目,逼迫自己清醒过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感霎时一并回归。不仅仅是创伤所在的下腹,全身简直无一处不疼!所有筋肉不受控地痉挛,皮肉在发皱,关节在拧动,她的骨节和血肉彼此磕碰,你折磨我,我折磨你,然后再次报复回去,又一轮往复。这具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和她冷酷的意志对抗,内部已经乱作一团,溃不成军。
傅青柠在做疯事,连骨血都知道!
终于强行压制住痛觉感官的作乱,傅青柠感受到浸泡许久本就失温的自身,从腹部开始升腾起一股寒气。早前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溶洞里的坚冰温度略高于冰盖上其他冰种,且消融缓慢。从温湿的浅湖水不能使之融化,冰与水界限分明,而湖底冰壁一直保持自己原有形状就可见一斑。
现在她将整块寒冰放进自己的伤口,可以感到断绝的血脉和冰凌接触的地方正在被低温凝住。果不其然,隔上一会,血就不再从伤口喷出来,改成了细细地密密地渗透。
她用手指抠住光滑的冰壁,挣扎着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等视野再次清晰,她捂住肚子,弯下腰,握住释勒禅尸体上插着的沉水,先借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再挣力拔出了自己的兵器。枪尖垂血,拄在地上的时候难免滑溜,她只好又在浅浅地尸身上扎了回去,拿肉身当了抗阻的墩子。
站稳后踢一踢脚边死过去的其他人,傅青柠从几个小卒的身上零碎地捡些可用的干燥衣物,然后将自己现在只着单衫的上半身裹住。她尽量用布条将衣物缠得紧实些,一可以保暖,抵消身体内部阵发的寒流,当然也是微乎其微;二能够保证动作剧烈时衣服不散,她伤口处冰凌不至脱出。傅青柠里里外外裹上两层,直至深色衣服遮蔽住她的伤情,营造出一种无碍的假象。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够想象此刻自己的脸色。嘴唇大概一点血气也无了吧,上半面部也会因为大量失血而眼睑苍白,眼睛因此失了神采。苍白如纸,原与打小身体结实、连风寒都不感染的傅青柠并不挂钩。可是此刻……
她大体猜得不错,只有一点不算精准。傅青柠永远无法看到自己此时的一双眼,倒能免去几场徘徊的噩梦。
该怎么形容才贴切?
那双桃花眼里属于二十岁姑娘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甚至可以说,连基本的作为人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她以为失焦的眼会失神,其实不是!当野兽被逼到穷途末路,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兽类原始的竖瞳之上,它的眼会闪动一种幽绿的冷光。那光芒比冰盖的极夜里天穹骤发的光亮还刺眼,冷得可以冰封住所有生命迹象。
傅青柠的眼神,此时此刻最像这一种野兽!
释勒禅对世界疯狂的认知好似在死亡的刹那,藉由一片分裂的不甘的残魂,附着到了傅青柠的身上。现在她疯得和他差不多了。
傅青柠想了想,忽然抽回长枪,将枪身拢在腋下,让枪尖暴露在左手可及的位置。而后手指沾上一点枪尖血——当然来自于释勒禅的心口——轻轻涂抹到自己失色的唇上,余下的点到腮边。
血如胭脂,凝在娇唇。
此生鲜少妆点的人,不爱涂脂抹粉的人,还是归复陵安时得到衍哥哥赠礼才解胭脂的人,竟无师自通,一抹夺魂。她想想有些矫情,脸上太过干净也不像刚刚从狼窝里脱出,遂再抹一把残血,把半边脸搞得脏污了。
身体在不可抑制地衰败,每一刻都比前刻更加虚弱,似乎正要走上一条不可挽回的覆灭之路。然而傅青柠的精神状态却前所未有的亢奋,有一股气贯穿在身体当中,提着她的四肢,让她站起,拿枪,一路硬刚过枪杀剑砍,走出了溶洞。
她甚至记得去浅湖搜寻,用撕下的布带捆缚,背上封广已经冰冻僵直的尸身,妥善带出。当傅青柠在溶洞外汇合陈少言,将挚友交托到亲卫手上,她轻轻泄了口气,喉头立马一腥。翻身上马后陈少言护卫一旁,还问她:“郡主伤到哪里了吗?去薛将军帐下督军还是先行回程?将军那里形势大好,已经……”
“未曾!”傅青柠打断了他,“释勒禅已死。薛将军原本要你袭哪侧?直接带上你的人,我们杀去!”
“郡主你身……”他还想劝些什么,终于一字不落地吞咽回去。
……………………
傅青柠带着陈少言,果然是一气杀回到薛衢中军帐下。彼时已近鸣金收兵,东边最后一点残局正在收口。
“柠儿……”薛衢看她第一眼就有些不对,人已经白透了,皮肤好像都是透明的,又薄又干。
她止住他的话:“衢哥哥,别的不说,应我一件事。”声音乍听还有力,可是里面的气息已经是极其不稳、时刻可以断绝的了。
他见这个样子,不敢有慢,连扶人坐下都遗忘,劝请郎中瞧的话更是说不出来。还是陈少言悄悄唤了先生来备侍帐外,不动声色,一边即刻快马加鞭去定嘉关要裴辛,并叮嘱送信的将情况事无巨细向祈王描述。
薛衢稳住她:“你说。”
“最后的收尾,交给我吧。”傅青柠不知在想些什么,摇摇头似在哂笑,最后还是说出来,“你先行带人回程复命,把战场就现在原样留给我,疾风营可靠的人也给我留下至少一整个编队……可以再多些……可以……”
“这不算什么,”薛衢道,“我这边人手的伤亡还能支撑,几人复命,余下都可给你。只是打扫战场、收拾残局这种杂事……着累着慌这么些天你太苦了,先回去歇,我们……”
她打断:“衢哥哥,你知道不是这么个意思!”
他沉默了。
末了问:“哪些人,是你需要我带走的?”
“所有能阻我主张的,都带了回去吧。剩下弟兄,听我指挥便是。”
“好。”
……………………
清点整理完毕,除了遍野尸身,焦土之上齐人还有七千多将士零散被俘,梗着脑袋硬气地说着不降。
军士来报的时候,傅青柠正处理另一桩事。她已经听陈少言的,让郎中在一旁候着,摸了脉。瞧病的是疾风营一位年轻军医,探脉时脑门上一直在彪汗,半天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傅青柠看了,也就没叫他解了衣服看伤口。既是怕他受不住晕过去,也是怕自己一鼓作气的劲儿衰下去,人一松懈就迷糊了。
此刻听了负责清点的军官的汇报,她眼都没抬:“宁死不降?先等一等,一会儿便遂了他们心愿。”
她手上正握着的是北线人马的战报,他们除了原有的俘虏,回来路上还遇见失落的另一队齐国兵马,也是一并擒了。那伙人精神气已经溃散,没有多做抵抗,只是几周旋,便由领兵的上将做主投降了。到这一步,求的无非是个全命,尊严人格暂都不提。
现在傅青柠得到消息,即刻传令要北境那头把人一并押解来。本也在路上了,相信不日可达。
“都炸好了?”
“是。”另一位复命的军官将头埋得很低。
他们随薛将军来时确实带了不少□□,然而东边大面积打击的时候已经用了绝大多数,所剩其实并不足以完成永昌郡主交托的任务。他是在陈少言的建议之下,找到溶洞群最薄弱的几个点,在炸碎得到大面积塌陷之后,带着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符合上将要求的巨坑。按照傅青柠的意思,还再从就近城池紧急募了再一批□□,却不知道具体要作什么用途。
军官站在郡主的正对面复命,能直接感受到她周身的低气压,似觉得怎么回复都不妥。不是说他真的没有将事情做到位,而是看上去极其虚弱易碎的上将军,此时正面色如常地在调度着谋算着,不要任何人的建议,无须任何人的附和。那种强烈的对比感并不违和,却威势逼人。他一动也不敢多动。
事实上,所有留下的人都有些猜测,可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在郡主正式下令前,他们都如履薄冰,只当无所觉察。
万事明了的时候,正是北境线战场俘虏到时。并上冰斗这边的战俘,全都合到一处,足足有两万多人。有些人怒目圆睁,一直在咒骂怒号;剩下的更多的眉目低敛,弃了身为军人的那身硬骨头,准备好迎接长时间失去自由的未来。
傅青柠的身体,也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泄露出了空乏的实质。她歪在行军榻上,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某个渺远的空洞里鼓出来的一阵风。她浅浅笑了笑,摆摆手:“去吧。”
陈少言已经准备带人下去着手,还有真正不明状况的军士在问:“郡主意思是?”
傅青柠抬起眼皮,却并不看开口的那人,只是淡淡道:“坑了吧,给此战丧生的兄弟陪葬。”
没有答话,但是有抽气声。
她于是继续道:“逐个推进准备好的坑洞里去,别绑着了,那样深,下去也是爬不上来。都做好,清点明白,拿筹集的□□把冰斗的最高尖炸下来。也算……”
“……也算最后给他们一个痛快。”
就这样,永昌郡主怀着满腔怒意,坑杀敌军两万多人,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了一道浓墨血痕。她终是死了都会有人狠狠骂的了。
原本以为心中的怜悯、不忍与良知会阻她,会叫嚷着:“更多的血不过是酿更多的仇!”谁成想,在那个情境下,她能感觉到的只有满身满心的暴虐煞气,和抑制不了的喋血杀意!
傅青柠不单单想活埋关敌手呢,如果可以,她还要执枪屠尽齐国北境军,用敌军的鲜血把冰原浇红!
可是只有此后终年啸叫在冰盖上的冤魂知道,掉下深渊骨头寸裂的痛苦,垂死之际慌不择路踩踏着袍泽血肉攀爬的绝望,七尺男儿如同猛兽将死时不成人声的哭嚎,都是些什么样的感受!
哦对了,还有疾风营留下的人,也远远地,远远地……
……窥见了一点十八层刀锯炼狱的惨景。
只怕,来生都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