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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六章 万人坑(上) 她啊,元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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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她被束缚住了,就在溶洞内的浅湖里。
人是平躺在湖中的,身子用锁链一类会碰撞作响的东西捆好,紧贴在湖底。傅青柠醒来下意识一挣,金属与硬石的碰撞就在空荡的溶洞里激起莫大的声响,看守的人也就都知道她动了。浅湖的水位刚好能让傅青柠浑身被浸透,水温尚可,并不那么难以忍受,但是水的压力使人呼吸困难。冰原上穿着的厚实衣物在浸湿以后,沉重地覆在她的前胸后背,让本被没过胸口的水挤得吐息的囚徒,更加难以呼吸。
幸而湖底很平滑,是和溶洞障壁一样的如玉冰壁,不至于硌得人肩背疼痛。傅青柠过了最初发现自己泡在水中不能动弹的惊惶,已经可以平静下来。
她的后脑之下枕着一块不知什么硬物。设计者做得很巧,刚好使她的口鼻和接近鼻梁的眼睑露在水面之外,而其他部分都浸没在水中。这样一来,她最好的姿态就是静默不动、闭上双眼。因为一睁眼,水就从眼尾淌进眼里,胀得人生疼;而一张口,嘴部开始有动作,水就很容易从口鼻呛进来,使她的窒息程度雪上加霜。
傅青柠忽然想到谁向她吹过绥孟营的刑讯手段,说是“除了疾风营占有北地之利,折磨人的花样多些,天下再没谁比绥孟营出来的人审讯更有效率”,
你瞧,绥孟营的手段没有见识到,这不先领略了一番北地的环境之利吗?
捆缚者绝不是什么磊落之人,相反他心思绝坏。释勒禅摆明了不想与傅青柠费口舌,却还要给她机会挣命,给她希望尝试开口。他就想在旁边看着她,看看她究竟会选择缄口的方式保存自身,还是继续挣扎,试图以俘虏之身改变点什么。这种戏耍嘲弄的态度还体现在许多方面,比方说傅青柠可以触碰得知,在她不能动弹的僵直手腕下,压着的就是她最顺手、最得意的兵器——沉水枪。
——你的利爪还在躯体上续存,我冷眼旁观,甚至不屑拔取。因为你已然失去了动用它威胁我的能力。
——你只不过是个孱弱无力的失败者。
“释勒禅!你在这里!我有话!”她不打算在死寂当中等待下去,无论如何,傅青柠都会选择呼号。
果然一运气一开口,水就嘟嘟地冲进了口腔,呛得她一阵咳。她努力闭气,减少吸入的水量,并且尽力昂起头,希望使让鼻孔离水面远些。不过由于脑袋固定得很死,这些举动收效甚微。也许她索性往下潜几分、沉半寸,再灌几口水,都能比这徒劳举动为自己多争取出一点空间。
浅湖的水微咸,还有一股子甜腥的味道。起初傅青柠不知道那是什么,等反应过来真恨不能双手卡住自己的喉管,将吸进的内容物尽数抠挖出来。
五方仙师啊!那是封广流在池中浸润了大片水面的血!
她转动红丝满布的眼球,向两侧眼眶外拼命看过去,终于在左眼的余光里找了不远处耸起的一段灰黑色的背影。那是封广的尸身,她可以肯定。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但是她记得,当日清晨出发来溶洞时,盔甲之内,他穿的就是一件灰黑的夹袄。夹袄绵密细致的针脚,出自阿夕的手笔。
傅青柠胃里那种灼烧感又产生了,一阵阵强烈地烧着她的胃壁还有腔肠。她不知道是挚友丧生后的血气使她悲愤欲呕,还是释勒禅险恶的用心叫她恶心极了!她已经许久没有摄入食物,什么也吐不出来,却一边呛水一边经由口鼻向外流出苦涩的胆汁。身体上的痛苦没能缓解她内里的悲恸,或者说反是加剧了灵魂的震颤,如同猛药同时内服外用,催人心肝。
还没有见到释勒伽这个战疯子的面,她已经被他恶心了个彻底!
“释勒禅……我知道你在,而且将走!咳咳咳我有话,你大可听完再离开……”
她感觉到冰凉的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把她的话止住在喉头。傅青柠一直被闷着嘴,直到眼睛发黑,脑子里升腾起即将失却意识的眩晕感。她被放开后大口地喘息,结果也不过是吸入了更多的潭水,更多的血气。
“吵死了,”冷冰的游蛇吐信般的声音,“呼延家主看上的,就是你这么个聒噪女人?”阴嗖嗖的嗓音,简直不像是草原上天生地养而来。
傅青柠见过很多齐国人,有在南疆的演武台、跑马场上,也有在稚凉关与克胜图之间的广袤战场。他们多数是她的敌手,不到后来战时争得你死我活、寸步不让,也曾为意气要分出点胜负。那些汉子——多数是身长八尺、鬈髯满面、兽皮加身的莽汉——从头到脚,无处不是自然与野性的气息。你可以说他们野蛮、粗鲁、不开化,但你绝不会在他们的眼里心里感受到一星半点的阴鸷,更不要说释勒禅这样子显而易见的森森寒气与凌厉怨毒。
她没办法猜出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经历,才长成现在这副让人靠近就胆寒的模样。不过她用快要当机的脑子反应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明白她现在还在这里,跟乌兰部首领曾经的求娶或者说偏爱不无关联。好嘛,倒要谢谢他救了自己一命?
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是一个急火攻心、口不择言的人,事实上傅青柠可以感觉到,某种程度上她就是!唯有如此,她脱口而出的话才够劲:“释勒禅我要你的命!你那双脏手敢碰我的脸,我总会寻机会剁下来喂了狼!”
这时候她的视野里才出现了释勒禅渐近放大的脸,看到了他从额角到鼻梁像蜈蚣一样张牙舞爪的深深疤痕。猛地看到,凑得那么近,她惊得要失声。
那张脸棱角分明,或许原该看起来很英俊。他的粗髯和自鬓角开始结成脏辫的微微蜷曲的韧性黑发,并不像有些齐人或者南疆汉子那样结成绺子,一看就是多月未清洗的模样。释勒禅面部的毛发健康干净,面容上修饰的纹面图样考究,面皮也包养得宜。除了一种诡异的骨质感熏香味道以外,他身上甚至带有与本人气息极不相符的来自草原的阳光和青草气。傅青柠闻到了,却下意识地一呕。
“哦?要我的命和我的手?”他捏过傅青柠的下巴,端详着她的面容,玩味地笑了,“你的这张脸确实漂亮,但也没那么金贵,换不了我的手,更要不了我的命。也就呼延长亭少年时迷了心窍,惦念这些年。”
她有些忡怔,“呼延长亭”的名字从她避到苍芜起就一直徘徊耳畔,萦绕不息。可她一直到今天,也没忆起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关系。或许便像易桓最初猜测的那样,演武场上斗过一回?南疆何处匆匆一面?总不会是什么大的渊源。
赶快收起微微愣色,继续和他说下面的话。傅青柠啐道:“呸!要取你命也不干脸孔容色,当是在刀枪之间、马蹄之下,我已经……”
按照封广嘱托,她必须把人留在溶洞,至少不可以让他直往北境线对付赵鹏。可是傅青柠的手上筹码无多,唯有一样,在怒火攻心时说出,假装无意泄露,或许能留住释勒禅的脚步,让他心生一丝转移决战场地的想法。
可是释勒禅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更关心的好似不是这个。他注意到了提及呼延长亭时傅青柠的微怔,竟然咬住了这点。释勒禅皱眉时疤痕扭起来,蜈蚣的脚团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他不似发问,而像喃喃,“你竟然记不得了。对呼延小子那么大的恩情,说忘就给忘了?”
傅青柠怒意还在脸上,发酸的面容各处都提醒着她如何演好“口不择言”。然而好不容易攒起的声音被释勒禅这一声轻叹打碎,她又猛灌入一大口潭水,此刻表情也是懵的。
“恩情”?这么说来,呼延长亭执意娶她,是为了南疆一桩大恩?
她回忆了那些年在南疆的作为,仗义疏财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多做,能想得起来仅仅是些小小不为的帮助,或许有些勉强称得上是见义勇为。但在她,怎样都算举手之劳吧。好像还是惹的祸事更多一些,与人不讲道理时候打的混账架更多一些,赔给人家跌打损伤的医药钱再多一些。也有那么几回因救人伤到,躺过几个月,但归结到底是她学艺不精还要与人强争意气,不能算是救人来的伤情。
至于那些得了她援手的人,统统面目不清,傅青柠现时是一个也想不起来的了。
她不可能在这里追问释勒禅,显然他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道:“呵,你在我面前演得如此拙劣,还是不要费劲做足表情,想说什么就直说出来。你自以为曲折的心思,在我看来都写在了脸上。若论演戏,你是大大不如旁边已经翘辫子的这个……”
他说着拿眼睛去瞟封广,眼底带有一种又狠毒又快意的光芒:“那一年在燕齐西南境,他可曾经把我演得团团转呢。只可惜多年没长进,笑到最后的是我……”
傅青柠终于完全理解了封广那句“只能怨来追踪的是我和你”。她是因着与释勒同为三大部族的呼延长亭间的渊源,让战疯子留了心;封广呢,看来和这家伙中间结着真真正正的仇怨!听他口气,老疯子当年着实把真疯子惹得不轻——竟恨到而今,虐杀之而后快!
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是刚见封广时他被钉在高台上的扭曲姿势,还有满目鲜红的血……在胸膛,在冰台,在刀尖,在……此时在她的口腔里!
“你来时,他可曾找见什么?”她骤然平静下来,突然这样发问。
释勒禅说得对,她演不好,已经没有演下去的余地。在小水的屋子里,她编了许多的话,圆了许多的谎,很费力地给那妇人演了一出戏。彼时封广没有多言,静静瞧着,她事后还想着取笑老疯子也有演乏了的时候。现时想想,不过真的用不着、犯不上罢了。
他有一支生花妙笔,有一条如簧巧舌,是不是也曾在夜半,将从前那些叱咤风云的诡谲经历细细地说与阿夕听。怪不得阿夕那么恋他——这世间最会说故事的人,遇上了一双最好奇的耳朵。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傅青柠熬了很久的眼泪,唰地全淌了出来。她也知道不合时宜,却再忍不住。阿夕,阿夕,阿夕……她现在怀着身子,尚且不知腹中孩子的爹已经是冰冷冷一把河中骨……她再也看不成风光客的话本子,再见不到心上人少年气十足的娃娃脸,再不能用一颗浪漫十足的心去想他们的一世一生,他们的老后,他们的百年……
她实在恨毒了释勒禅!也恨毒了她自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半浸入浅湖的眼睛,连泪都即刻溶进水里。极其靠近她的释勒禅当然能看见她是在流泪,可她根本不在乎那一声嗤笑啊,她是感觉泪化在了水中,化在了封广的血里,自己能从血与泪中汲取到仇恨的力量罢了。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坚硬了起来,缺氧混沌的脑子也逐渐清明!
“是信,”他居然回答了她,“一封五年以前往来于览京城和陵安城的信件。”他甚至从怀里取出了那张牛皮封的黄纸,血迹已经洇得纸面上“某某亲启”的字样完全无法辨认了。
释勒禅继续道:“你已经猜到吧,这信是你们大燕现在皇帝的亲笔手书,书写当时他还只是小小太子,笔迹尚算不得‘万几宸瀚之宝’。而信件快马秘密寄出,送到的便是我皇兄释勒伽的案首。所有一切谋划的开端,都在这里。”
他将信用两根指头漫不经心地捻着,悬在傅青柠的眼前,然后从怀中掏出火石,毫不犹豫地点燃了信的一角。燃烧的未烬的灰和火星,迷了傅青柠的眼,烫着了她的鸦羽。她还是坚持睁着眼,看视野里的水与火纠缠挣扎,直到最后一点纸片消失在释勒禅捻动的指尖。她从巨大近景的间隙里,看到了释勒禅唇边的笑,同时听见他如雾的声音:“我好心放在冰台之下那样久,你也不知道取来看看……”
于是她答:“是我犯蠢了。现在还做下了更蠢的一件事,你要不要听听。”
他不置可否,看上去也并不好奇,但神色已经是好整以暇的了。
“我来救封广时没有人手,便只身前来,存了陷进来和他困在一处的心。不过你知道人之畏死,重情义一方面、不想死另一面,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总还希望得人来救一救的。”傅青柠咳出又充溢了口腔的水,继续道,“所以来前我派人各方求援,要调兵来救我俩。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一片冰斗。”
他笑了:“直接摊牌,不再演什么失口说出了?我亦觉得你不至于陷身溶洞,而两耳不闻窗外事,任由外部情态自由发展。你好像总是要挣扎一下的对吧?就像现在躺在这里,说一句咳一声,却还是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句高声地和我讲这讲那,仿佛以为你的话真能起什么作用似的。说实话,即便你这么说,我也未必会如你所想,改变主意,决定留在这里对付你送入我虎口的那些绵羊。我还是觉得原先的打算就很不错,把你捆在这里,留几人看守。我自回北境线去,收拾了那些杂种,再返程拿你回览京。看你造化,若是身子虚熬不住死了,大概也不配给呼延家延续血脉、开枝散叶,那死便死了;若是抗事一点还有口气在,我一定把你治好养得白白嫩嫩送进呼延长亭的大帐。他既然喜欢你,娶回家也没什么,我会去喝你们喜酒!”
释勒禅真是个疯子,傅青柠听完他的疯话,只觉得鲜活人命在他眼里是比虫豸性命还不如的东西!生死在她心中的重,她曾经手刃别国士兵时满身的愧,她为手上沾血而感到的刻骨寒凉,与他每一个轻飘飘的字对照,都显得那样可笑!傅青柠再听他讲下去,只怕自己也要疯!
他拍一拍傅青柠的脸,笑得更玩味:“现在不过是,由着你那些傻大兵在溶洞扑个空,我该回决战场还是回去。至于你,无论留在这里被他们救回,还是我带去北境线当个人质都不错,要不我发个慈悲,由你自己选选?我这个人吧,喜欢大片战场上的屠戮胜过小范围包抄歼灭。埋伏好围起来收口袋太无聊,还是战场上你追我赶,在弄死他们之前做一做猫捉耗子的游戏比较有趣。那样子比较能体现作战技巧。”
释勒禅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寻着了兴味似的,连声调都高昂些:“我听说……我听说你在稚凉关待过一阵儿,还得了故燕帝那个老死鬼的命令,去给祈王做了顶头上司?哈哈哈这可真是好玩,祈王,祈王,他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打仗有意思的人。他还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吧,我见过几次,就记得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底气,很像……很像刚刚从军的我自己。你是不是那个短命晋国剩下的唯一的公主?那你一定知道墉城关之战,就是最后突破了晋国防线让它溃败到底的那场战役!祈王之举,可真是惊天动地!林远有本事苦守关隘那么多年,其间无数人攻城铩羽而归,你猜,少年祈王是怎么以五万骑撕开墉城关密不透风的城墙?”
傅青柠一直了解祈王少年成名的缘由,却从没有这么直观地听闻过墉城关破的具体细节。更何况,连释勒禅提起来都称好的布置啊,经由这个战疯子的口讲出来,简直又残酷又惊心!她听得心惊肉跳,没有哪一寸肌肤不觳觫战栗,没有哪一丝情绪不被牵动!这是她往日见不到的易桓,是他曾经泄露过一点的执念深重、满心求胜的往昔。
可是她对他升不起一点恨,好像故事里与易桓对敌的不是她母国的将士,好像墉城关前绝望呼号、瞠目欲裂的上将不是她林家阿姊的亲兄长,好像他曾经攻破的不是她的故土、不是她祖上皇族保有的偌大一个晋!
她忽而觉出了自己的天生冷血,就像十岁那年避开了晋国皇族的国丧,自请去国离京、远赴南疆时那样。她看着窗外萧条的北方景色渐次转换成南疆水土丰茂之地的郁郁葱葱,全程无悲无喜,神色淡淡。
傅青柠打小未尝被施与太多父母之爱,没有被教授太多家国深情,甚至因为贤庄太后一直以来的反思教育、大局教育而不看好父皇治下风雨飘摇的晋国,想过历史更迭变换,已经该当由全盛的燕来接手故晋的百姓。她啊,元初公主啊,就用傅勋临死时口中的词形容最贴切——“冷血冷心”。
好一个冷血冷心!
末了她闭闭眼睛,整理了下情绪,释勒禅倒好像为她未白几分的脸色感到有些可惜。
“你这样欣赏祈王的墉城关一战,那么……”傅青柠说,“是不是也有兴趣,再现或者超越整整十年以前,三殿下十七岁时就创下的奇战?”
释勒禅眼底笑意更深,为她的幼稚话。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像是那种会争无谓胜负的毛头小子。他已经接近盛年的尾声,再几年就是不惑,又怎会为了一种无意义的比较改变决策。说实在的,每一场仗都有自己的打法,论狠、论绝、论奇诡,没有止境。两个人不交锋,单单是创造两种错位时空的胜利,根本没有一个可分胜负的标准。
他哈哈笑出来:“是不是封广的主意,他一定要我在这里……”
傅青柠打断了他:“你可知道来溶洞的或许正是易君忧本人,面对面真刀真枪地战上一场够不够有意思?何况,你手里有这么大的底牌,善用之,便是诱饵……”
释勒禅不笑了,凑近望她,眯起一双眼。他脸上的疤痕倏然一跳,似乎从傅青柠精致太过的桃花眼里找到了一点端倪。
“你是说……”
“我自己。”傅青柠不避让地直白地看进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