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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五章 恋生杀 他的手足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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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那湖东岸向南指过通往嘲风的路径之后,傅青柠并不打算到不远处的冰堡叨扰小水母子。她即刻领了陈少言,带着剩下的几十骑兵,径直往北,奔赴第二营所在。
驻留营的兵分拨给各方之后,所剩不过近千,封广本来坚持平分,被傅青柠拒绝了。她这头既没有搜查量,也不可能碰见什么危险,要几百人浩浩汤汤抱团去指路做什么?兵几乎都给了封广,她只带着少数几个亲卫来。
不知道谁人眼尖——大概是那日早晨一并来勘测的军士中的一个,在查那湖冰面上走马的时候,忽然瞧见了那日的冰堡,摇摇地指给傅青柠看。她笑着看过去,惊奇道:“这么远就能看见吗?”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冰堡洁白圆正似一只大号馒头,搁置在极北荒原上,和周遭背景融为一体,应当不容易从远处看到。
这样一瞧才发觉,真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冰堡的轮廓。因为晨光从东部照耀过来,透过那莹洁冰砖,扩散出一圈光晕。而朝向他们的那面,看上去竟有些颜色,与四周对比一时分不出是黑是红。
冰堡远远看上去是一个整体,没有门庭也不见入口,她分辨不出当时进入的位置。然而就是面朝查那湖的这边,好像钉有什么东西,小小的,高悬着,隐隐有个人形。
傅青柠皱眉,挥手止住亲卫策马前进的趋势:“停一下,少言,带几个人随我去看看。”
奔到近旁,她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形的小小物体,竟然正是小水当日怀抱在手的四五岁的儿子!他被当胸钉了一把弯月形的黑刃长刀,胸膛剖开,内脏流出,挂在了冰堡的门庭上。而冰堡呈现出的不正常的颜色,正是源于他流出的业已干涸、业已冰冻的血液。
天哪!一个刚过大人髋胯的小儿,胸膛之中竟然会有这么多血液!慢慢流出,可以将丈高的屋子染出这样大片的色彩!
傅青柠猛地一阵干呕,急忙遣人进屋去看。却见屋子里无人,小水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内像被打劫过一般凌乱。只有屋正中,他们曾经喝过茶的小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一件器皿。
军士拿给她看时,傅青柠眼前一黑,几乎要厥过去。
那是她的酒囊,正是她最后走时临时起意留给小水的那只。她实在疏忽了,馕饼或许没有印记,酒囊却真真正正是军中用物。太愚蠢了!就好像把军旅的记号像黥面一般印在了脸孔上,昭彰着他们曾经来过的事实!
她回想起了小水的话,想起她说起的那个往来南北最后死于非命的男人。
四年前,北地城池戒严,什么样的人会被长时间地困在城中不能出呢?如果他身上不带一丝疑点,那他大可自在大方地通过城门,接受疾风营的排查,而不必龟缩城中,留家中孤儿寡母艰难度日!更何况,他还是冰盖上的人,连个具体的齐人或者燕人身份都没有,本该清白得像一张宣纸!
除非……除非,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捏住酒囊口径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早在晋太子时期,燕齐两方势力就到极北来探查路径,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有很大的概率会与冰盖上消息闭塞的原始部族碰见?如果在冷兵器发达、铁器被大范围使用的军队面前,依旧使用骨器的部族还能保留一丝生机,是否意味着他们与对方达成了某种合作,或者说,仅仅单方面帮助探知路径已经足够!
公平?强弱面前没有公平!
可是这个冰原部族,不仅火种保留下来了,还逐渐学会与南面的北地城池以物易物,在物资匮乏的季节借助交换的力量补充自身。是谁在指导他们,是谁指出一条更现实的生存道路,而他们又为这种新的生活方式付出了什么代价?!
或许交换就是,冰盖部族在南渡的过程中,需要为操控他们的势力探听一切可以获得的消息。这些能让晋太子党安然壮大的消息,随着南面归来的小水男人的队伍,一路北渡而来,终于呈放在了幕后主使之人的案头!
至于小水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她知道一些还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她的孩子为什么被残忍杀死,她现在何处……傅青柠脑中一团乱麻,根本来不及思索!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捏白的指节,透过手指之间的空隙,看见酒囊深色的皮质外表上的深深划痕。那上面用利刃划出了一副完整的图画,皮囊被翻起,翻出里面已经干瘪的皮脂。画的就是裂口狼王——“谢塔尔青”的图腾!
她用力地闭了下眼睛。释勒禅!他真的来了!
这里的布置,当是为了引人往溶洞走,那么溶洞附近必然会设有陷阱。只是释勒禅再料事如神,也想不到他们返回取道查那湖的和再探溶洞的是两批人。不出意外,封广那里应该已经陷住了,情形十分凶险。可她这点人过去无异于肉包子打狗,根本算不得驰援。
傅青柠脸色一变,从腰间扯下日常佩戴的一块翠玉牌,交给陈少言。这是薛衍十四岁生日时,薛衢亲自从西北带回来的纯色玉牌。在南疆时被傅青柠要了来,便归她所有,此后一直带在身上。
“去,去嘲风找大薛将军!”她声音在抖,“求他亲来,要他带人到溶洞!原先计划不变,嘲风若还有人也要往北境线派,与这边的事情并不冲突!提醒薛将军,再往西向小薛将军处递消息,他若能从定嘉抽身前来最好。人要调得急、带得多,来时动静要大,一旦……一旦与齐国骑兵碰上,什么都不要顾及,只管照着覆灭对方的势头去打!”
陈少言应“是”,策马将行。
傅青柠又唤了冰湖上几乎所有骑兵,要他们随了陈将军一道。陈少言虽不知道傅青柠后续的安排,却也知道她现在不可能是按原行程去找赵鹏将军,故而一再推辞。
然而傅青柠坚持道:“带着吧,这样他们能保住性命。”陈少言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听到她接着说:“记住了,面见薛将军时不要说‘救’,因为目标不是救援……”
“不是救援?”陈少言心里咯噔一下。
“对,不是救援。”傅青柠已经向北岸去了,冲他喊道,“要他准备一场大战,大概就和北境线、和定嘉关差不多的那种大战!”
…………………………
傅青柠到达冰斗的时候,环境安静得有些可怕。昨日商定以后,封广今晨先于傅青柠起行,因为去溶洞本也借助火把,不存在绘图指路所需要的天光条件。
她越往里走,越能闻见血味。原本冰原封冻,所有的气味都容易消散,但是大冰斗接近溶洞的地方温度比别处高,而且有时候,血气浓烈到一定的程度,再低的温度也不能阻止气味的传播了。
果然,路过了羊背石堆,交错的尸体或者说尸块就开始变多,直到溶洞口,已经密密地铺了一层。傅青柠几乎可以肯定,齐军已经打扫过战场,不然何以满眼都是燕人尸体?打一场仗留下的残局,却仿佛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她又有些恶心得想吐,按住心口拼命忍住了。
虽未谋面,她却立即理解了封广对释勒禅的评价——“杀人诛心”!现在她更加可以肯定,留下了这幅画面的释勒禅必然还在近旁某处观望,而封广大概率就在他的手上。他是真疯子,还要验收成果,不愿即刻远离呢!
她一手倒拖沉水枪,一手举着火把,踢开溶洞口垒着的尸块,慢慢走进去。
到了溶洞内部,血气反而轻了。那种几乎可以算得上好闻的清新空气,在冰原上是难得的。她快速地啜吸两口,赶紧压下胃里翻涌的感受。生理反应几乎无解,可是傅青柠必须克服,也许之后,她会见到更加难以接受的画面,她需要学会保持清醒和镇定。三重谷的突然脱力,绝不能在她身上重演!
洞里也相对干净,应该收拾过了,完全深入前她还可以注意到洞壁上被擦拭过的血液痕迹。溶洞里面就更空旷也更加无物,于是她循着记忆,径直向浅湖边上走。她要涉水去到中央的台面,至少看一看,疯子涉险来帮她查的东西什么模样,还在不在这里。
等水完全把她的麂皮靴子浸湿,傅青柠已经接近了那个台面。台子完全是冰制的,比她远远看见所预判的体量要大得多。她即将登上去前,注意到冰柱北面蔓延而来的血迹,血还在滴,把这边的浅水都染红了。她一个激灵,一把撑住台面,立马从背面翻将上去!
“疯子!”
眼前的景象,烧得她眼睛立刻红了!
封广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被钉在台子背面!和那个冰堡上流干血的小儿一样,他当胸也是一把玄黑弯刀,不同的是刀柄上的“谢塔尔青”图腾!
他的手足被反剪到了身后,似乎仅仅经由那柄弯刀,从胸口一直贯穿了手腕、脚腕,直把整个人都穿透,被折叠在了冰台上!那柄刀比寻常弯刀长了太多,玄铁铸就的刀身上錾刻了繁复藤蔓纹样,而纹样所及之处实际是一道道血槽。封广的血液就是从那些纹路上漫散而出,一点点在刀面汇集,然后从刀的刃口不断滴落。
傅青柠的手颤抖着握上刀柄,一时不知该作何动作。
她那一声惊呼,喊醒了已近昏迷的封广,他抬头见是她,一声笑“呼噜噜”直卡血:“嗨郡主别费力气了,先这么着吧……你还是来了,倒霉,君忧嘱咐我的事要完不成。食言而肥,食言而肥,在我还是头一次……”
傅青柠已经不知道肺腑里涌上的是一种什么感觉了。好像是冰,寒凉彻骨,硬茬地戳刺在她内里,稍有不慎就可以由内而外把她洞穿;又好像是火,焚尽理智,五内都随火光化为灰烬,一捻就碎。然而现在情形,她心里的热腾腾的痛与封广身体上的残破之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咽下喉头泛起的甜腥气味,轻轻伏过去,把现有的布置全在耳边告诉了封广。她知道他现在想听这个。
封广果然道:“也只能这样了。”他惊天动地地咳了一阵,把嗓子眼里堵着的血咳干净,然后道:“现在郡主听我说。”
傅青柠挨得更近,不管他的血不断喷薄在她的衣襟领口。她认真听,并且记下封广已成气声的话:“冰柱带不走,台下原有信,被释勒禅拿走了。别问过程,只有结论:我们猜对了,晋太子事有释勒禅一份、有新帝一份……”
傅青柠心里一片荒凉。幕后“那人”的身影渐次明晰了起来,一个是站在尸山尸海前面露狞笑的阿修罗释勒禅,一个是长清宫上冠冕鎏珠的风发帝王易世行。
好嘛,好嘛,冯家子醴阳围场的惊天一问,可算问住了所有人——将军百战,在苦寒之地以命相搏,搏的究竟是个什么名堂?!是不是就是这番凄凉晚景?
——在外遭敌人毒手算计,在内又有帝王执棋铺路、视同草芥,对将军而言简直腹背受敌!
她喉咙里一口淤血可算吐了出来,心里的恶心劲儿却还没过去。傅青柠想,看明白了,此后不当心存幻想,也不值得再呕血了。
“……你既然来,也是有打算的。”封广没什么力气,仅靠最后一点意志吊着,“你我都知道,释勒禅往这边跑,偏偏要来擒我们这一波并不明智。他发觉我们跟进,应该也就在这几日,即刻反咬北境线附近的人才是最快、最让我们措手不及的。可他偏偏……唉,只能怨来追踪的是我和你……你听清下面的话,我在这里察觉有伏兵的时候立即派人去向蒙正、胡伏念下指令,要他们即刻咬尾,与现在追踪的这伙骑兵对战。被发现了就没有继续跟下去的必要,否则不知道最终谁演了谁,谁诓了谁呢!”
他缓上一会儿,才继续说话,这时候音量已经微如蚊蝇,傅青柠凑得再近也几乎要听不见了:“情况赵鹏那里应该也收到了……他擅长大兵压下,稳打稳扎,释勒禅不在还好,正面对上绝对没有好下场……我已经要他一旦接手前两营就全面出兵……所以释勒禅这里……郡主,你要拖住……别让他直接去会了赵鹏……”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孤决的光,既无奈又悲伤。
傅青柠点头,却没应好。她不能为疯子此生最后一求,画上一张她自己都不知道吃不吃得着的大饼。她知道死生契阔的重量,她不敢了。
封广合眼表示理解:“尽力,尽力。最重要是小命要保住……实在……实在做不到了,那我先一步等你,黄泉路上会记得给你留盏灯,不叫你摸黑……”
她终于没绷住,眼泪流了满脸:“疯子你说的什么屁话!你想想阿夕,想想未出世的孩子!什么先走……什么先走一步啊!”可是她只能嘴里这样去喊,实际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连为他拔一拔刀,都不能狠下心来做到,还要委屈他带着这丑陋的黑铁往生……
他脖颈瘫软下去,嘴里一边淌血,一边抽气:“我知道这个……知道这个,那郡主可千万别死了,我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还要靠你……靠你……养着呢……”
这时候傅青柠忽然感到后肩扎进去了一节东西,大约是一支白羽弓箭,因为她栽倒下来时看到了翎羽一闪。自创口处,感觉开始消失,身体无意识地渐次瘫软,最后脸颊触及冰台的平面,只有眼皮还能艰难地挑起。
瘫下去的角度不好,她视野很窄,只看见一只骨节宽度很大的苍白的手,代替她握住了释勒禅的弯刀,一把抽了出去!封广的尸身没了依凭,直直坠落,摔在了冰台上,她的身边。
真像一场野蛮人的祭祀,他们都是释勒禅活生生的祭品,傅青柠完全失去意识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