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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七十三章 极寒追踪(中) 只是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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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水口中得到的已经很多,傅青柠虽有让她领着到溶洞走上一回的打算,且还是压下了这种冲动。痕迹已经够多,向北的路与他们口称向南回家的路相差太远,她不愿徒惹是非。
走前她把今早探路小队带着的粮食都留给了小水母子俩。他们不久就会返回前一个驻扎点和大部队汇合,不差这些粮食。晨起带队来绘图,做的是当日返回的准备,小队所携带的干粮并不多。但是三五人的口粮堆放在小冰屋里,对于母子二人而言看来实在够多。
小水还在担心他们后继无粮,要她收回去一些。傅青柠只是笑:“你别担心,我们从羊场走的时候,那家齐国东道为我们准备了不少粮食呢。我家还有伙计后续赶来,等我们按照你上午提示的路线走出了冰原,一切就好说了。”
那纯善妇人见她一派乐天,忽而将她拉到一边,又说些体己话。傅青柠还愣怔,就听她道:“金夫人不要嫌我多嘴,我要提醒夫人一句。您家这位金大爷,回去后还是要仔细着一些。”
“怎么说?”傅青柠不自觉也压低声音,好奇道。
“夫人身在其中,每每为他去想,总是说恩爱的。可是年前您父亲生病,他就主张带您出远门,可见他心里并不很忧心这位岳丈。再有今时冒险走冰原回家,我见夫人焦急万分,然而金爷却不很关心似的,方才您问我路径,他便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都不说话。”她捏了傅青柠的腕子,真心实意道,“夫人是胸中有一段豪气在的女子,我看谈吐就能知道。而夫君又是依仗您强势的娘家才有了今天,夫人底气足足的,想来心里也必定很爱我们这位金爷,不然他当年一穷二白您断不能下嫁的。可是夫妻之间细节里头见真章,他要时时与夫人亲亲近近,同心同德才好。我就想提醒夫人,人心是隔了肚皮的,便是夫妻啊,也难保没有各自的肚肠呢。”
傅青柠应了“是”,心里既感激她好意,又为这一回演出捏一把汗,有些哭笑不得。疯子啊疯子,你看我编得如此有原有委,演得何其尽力,你到底欠了一些配合。果然没有阿夕在的老疯子是没有灵魂的,往日那些个骚话,除了媳妇倒不乐意说一星半点给旁人听。
为着小水这些话,她一时有些心热,除干粮外,又将自己的酒囊取下来,一并留给了她。
“荒原冰封,实在太冷,你女人家身子弱,必要时抿一口酒暖暖会更好。”她说。
………………………………
告别后,他们在返回查那湖以西前,先往北边去寻那个溶洞。这是封广提议的,因为返回大营再带人去寻溶洞,无异于徒增机动压力。远近深浅且不知,多一些人也不可能形成地毯式排查的态势,还不如他们几个先根据较为精准的线索,尽量锁定溶洞地点,然后用祈王府的鹰隼传信,让后续的部队跟进。
实际也因为封广还存在更深一层的担心。
小水话里透露出来,溶洞此地与这队兵马的关联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紧密。四年前……他暂时还没有思索的方向,不能把碎珠似的线索串联起来。但是至少可以说明一点,这个地方很可能是某种中转,即使先前没有另外的兵马在此停驻,也难保此后不会再有齐人落脚。
他最不愿看见的情况是,燕齐两军兵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溶洞附近狭路相逢。那样……
封广不愿再想下去。
实际小水提到溶洞的位置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难找。首先从查那湖北岸重上冰盖,其实没有再多的路径选择,往东几乎只能从冰斗下方通行。更北是一片羊背石,成群分布,块块垒垒,明显不宜行。
只不过倘若没有提示,他们不会想穿过冰面不稳固的查那湖,然后又绕回北面继续向东。如果今晨无所获,他们大概库会回到集合点,和大部队一起再走冰盖最厚的那部分向东疾行,或许会在冰川谷附近直接错过这条线路。
顺着冰斗的地形往里走,可以感受到地势渐低,往北大约五里,或者说得再远些,不到十里的地方,就可以找到一个溶洞群。其中最大的冰口可以让五人携手并排进入,剩余的多是那种如同蠹虫蛀噬的小冰洞,深深浅浅,不像是纵深到能够进人的。
他们便驻马冰川前,从规模最大的那个洞口深入进去,各人手里只带了浸透煤油的小型火把。
火把的艳光照在洞壁上,将剔透的冰川霎时照得雪亮。他们完全进入溶洞之后,就像陡然从人间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洞中阒静无声,除了他们的脚步全无其他声息。
怎么形容呢?这溶洞仿佛空气都是和外界隔绝的,静气渗透到了空气里,任何一点气体的流动都不会有。冰原上常常有夹雪带冰的大风,刮起来直叫人呼吸困难,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带冰渣。而这里恰恰相反,那种清冷的如同浸泡在水里的空气,一旦进入到你的肺腑,就像是润透了、浸湿了,同时又仿佛潮潮的还泛暖。
齐国人哪里找的好地方。傅青柠绕过蔓生出来的一道有人宽的冰柱,进里时触摸了冰洞的腔壁,那手感简直像是羊脂玉。
冰洞很深,他们向里走了十丈有余,外面的光源已经透不进来,全靠火把的光亮支撑。这时候能见范围被缩减到了众人周身不大的一块地方,所以每走一步都不知道前方的深浅。
越向内洞内空间越大,最开始他们还能扶着洞壁前进,很快就摸不到冰洞的夹壁了。依靠着每个人手臂的牵拉,几人前行如整体,这样才不至于失群。直到最前方探路的温清年涉到了水,沾湿了麂皮靴子,呼道:“前方有水,大家停下!”一行人才止住步子。
将火把都集中过去,朝前照耀,就发现里侧是一片与冰面洁净无二的水面,波澜不惊。奇怪的是,不像寻常冰面到水面的过渡,还有些稀碎的冰碴结晶在近冰的水面,这里冰就是冰,水就是水。冰层终结的地方,水面横断在那里,如同南面温热之地以石为床的溪流。
这样仔细看过去,水并不深,浅浅一汪,再往前走也不过是没过人的脚踝,没有向更深地底蔓延的趋势。但水面又很大,占据了溶洞内部广阔面积的十之三四。
“这里……”陈少言忽然道,“这里很适宜长期囤聚人马。我是说,如果在极北有什么长期居住需要的话,这绝对是个好地方。”
封广:“说下去。”
“苍芜向南多山地,绥孟营日常训练有一项,便是针对意外脱离军队后如何在山林生存。”陈少言挑去他那只火把外缠布匹的焦黑部分,同时口内不停道,“如若一队人马失联,在有人手布置居所、轮班看顾的情况下,穴居是最好的选择。选择穴居地,洞口要避风、宽敞,假如敌人尚在追捕我方,则隐蔽性也要考虑进去。这个洞口的宽度不必说,可供大量的人同时进出。内部环境又如此优越,无风、不寒、气味洁净。最重要的是,它有通向外部的活水,很可能在另一侧还有一个出口,简直是最合适的留居地。”
“活水?”
“对的,这里的水是活水。”温清年也肯定道,“而且很可能与之前走过的查那湖相通。”
陈少言接口道:“我们顺着冰斗往北走的时候,山的走势一直在往下,进入到冰洞地带,地势就更低了。低洼之处易于渗水,如果是不通外界的死湖,则囤积起来的水应当能够没过溶洞口。即便这里是水皆成冰的苦寒之地,单单感受洞内的温度也可知道,溶洞之内是存在坚冰融化为水的可能的。这里的水面却如此之浅,保持在贴近洞底而不向上漫溢的水位,我们有理由推测,在溶洞更深处有空腔,和这里的水是一系。至于清年的说法……”
“我猜这里和查那湖相连,却是因为我第一个踩到了洞里的水。”温清年道,“也是我,既沾过这里的水,又在查那湖边收拾钓具时候感受过那里的水。首先是温度,湖边体感很冷,所以触水的反差尤其之大,我几乎觉得湖水是热的了;这里虽没那么寒凉,水温却也明显高上许多。再有这里的水,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清,而是和查那湖水一色的微绿。只不过因为洞里的冰色雪光,衬得它剔透了。”
这边傅青柠已经带着人去周围探查一番。他们能够在许多地方找到人活动的痕迹,然而洞内并没有那样多的人为斧凿痕迹,或者说没有“留下”那么多。
“就好像是拆卸过了,”傅青柠道,“也许原来这里曾有过别的生活用物,但现在所有的物资都已经回收过,没有留下来。连小水提到的埋藏的兵器,我们也没有发现。”
封广皱眉:“也就是说,除了小水旬日内跟过的那拨人,近期还有新人来过。看样子还做了最后的收拾,大有用过之后弃置这里的意思。”
他再略一思忖,提议道:“我们速去跟进!这里再向东,冰盖本少痕迹,现有齐人近期的举动在,我们就能够依据冰痕的新旧,找到一条明确的路线。这确实是自追踪以来,我们接近齐军的最有效机会了。”
众人皆应好。
离开溶洞前,有不稳当的军士随手将火把弃在了湖上。他拋手出去的时候,傅青柠没来得及制止,只能眼见着灰黑的布头漂将出来,将澄澈的水面染了一圈颜色。事后骂他:“小兔崽子,带出去再扔很难?还不快捡了,莫说齐人可能回来,便是真如推测他们不再用这溶洞,我们也没乱丢东西的道理。”
那小兵连声应着,忙不迭地涉水去捡回业已熄灭的火把。
傅青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方才火光照到湖中一闪而逝的刹那,似乎看到对岸有个莹亮的东西一闪。大约是道冰柱,突兀地立在一个台面上,柱面还有奇特的图腾纹样。
因为众人撤出洞口,已经在催促了,她便没再多想,应着洞口的人声,领捡火把的小兵一道跟上去了。
果如疯子所说,洞口除了他们西来的痕迹,就是细密的向东的裂纹。他们一气往东追下去,不自觉过了长夜,天又大亮。这时候几人的精力已经有些不济了,更因为离开小水居所的时候未做后续追踪的打算,他们给小水留下干粮之后,身上就只剩一些残余肉干、草根一类,虽然勉强够得上消耗,却怎么也不顶饱。
到这个时候,队伍已经是饥寒交迫。
温清年是那种奉行稳妥至上的人,和他的顶头上司老疯子完全两种性格。或许正是得益于在疯子极端计划上头时他总能泼一盆冷水,温清年才能一直做好封广的助力。
正是他先提的返程,而这个主意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一般来说,在这种一头倒的局面下,因不涉及根本利益,封广没有坚持自己决策的立场,多便随着他们走了。然而温清年漏算的是,现今小队之中不止一个疯子——比起半途折返,带着大队人马再延宕几个日夜,傅青柠显然更倾向于支持封广继续追下去的主意。
两位能拿主意的人都这么说了,小兵小卒硬着头皮不得不顶上。终是耐着饥寒,一路走下去十多里,一直走到冰斗之外,和北面的一条坦途相汇了。
随军主管地图绘制的那位工兵经验丰富,他一路测绘,已经得了一张准确性不错的地形图。
这时候一合计,工兵竟是惊讶出声:“唔,郡主,军师,容属下回禀。此间在查那湖东北二十二里,已经出了略微温暖地方的冰蚀带。根据现有图纸,此时我们所在地点与我军前一批留置人马的驻扎地相去不过一十又三里,确是在营地的东南方向。也就是说,我们从这里往西北走就可以与大队汇合,还能引着他们从偏离的路线上回到正轨,直接对接齐人东去的大路。”
傅青柠揉一把已经冻僵的脸;“那回吧。”
封广点头。
一时间,小队众人如蒙大赦,纵马回奔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
地形图到底没出纰漏,根据工兵指示的方向,不多时真回到了前几日分散出来的营地。
与营中留守之人对上号令,留置人马才是松了口气。那天早晨,将军并军师不过例行测绘,结果再回还已经两天之后。随队众人更是面色如土,毛发皆冻得纠结在一起,盔甲上凝起的厚霜一块块儿抠都抠不动。初看来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折磨,
这里封广去与其他三位将领沟通新近发现。
却说易桓指派来的是谁?一个叫蒙正,一个叫胡伏念,这两个都是疾风营所属,一直跟在薛衢后面做事。蒙正善于率兵进攻,定嘉对敌期间常常扮演先锋的角色。而胡伏念有佐战之能,是不可多得的辅助大将。最后一个是原属南方燕国四大营的老将,名唤赵鹏。他作风沉稳,同时不免有几分迂腐守旧的气质。
比如现在,说起他们前两日突然失去音信直至今日方回,赵将军就有些不高兴:“军师,这番收获是好,然缺衣少粮情况下执意追击,并不是清醒的打算。您与郡主乃是此次行动的掌舵之人,此后决策还请以自身安全为重。”
封广从不为善意提醒与人起争执。他是惯打哈哈的,虽不知道听没听进耳朵,却能在赵将军面前不迭地应好,说往后注意,一定谨慎行事,就这样应付过去了。回去营帐路上他忍不住腹诽,不疯魔不成活,双方打起来出了险招,还能因为你老资格一句“谨慎”真就缩回来不干吗?
“不疯魔不成活”正没离口呢,他刚回去住所,要和傅青柠琢磨琢磨下一步行动方案,就被傅青柠这个真“疯魔”的给吓个不轻。
“不行!”傅青柠还没说完,疯子就吼得帐外人都能听清。
“怎不行?”
“我不建议你回去!我们只要根据已经确认的方向,继续向北向东走就好。回去是白白增加时间成本,也会提高暴露的风险!”封广反对,“就像我们已经发现的那样,冰盖上的行踪从来不容易掩盖。人和马压上去,一道痕迹就是一道痕迹,裂纹不会因为冰封三尺就消退。我们可从溶洞口轻松地追踪十数里下去,是为什么?现在确认了这队人的大体数量和行迹还不够吗?我不能接受你返回溶洞去,前天我们坚持深入,在没水没粮的情况下多走了一日夜是为了什么?这样子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傅青柠坚持折返溶洞的原因是,她回到营中开始修整的时候,脑子里零星获得的碎片忽而串联起来。先在脑中映现的,就是离开溶洞那匆匆一瞥所见的图腾。
有时候就是这样,某种影像匆忙地在眼前闪过,脑子还没来得及反映,画像已经通盘地印在记忆里了。等到空暇的时候想起,那一眼的画面比反复记忆的书籍页面还要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清晰地在脑中浮现,犹如一副工笔精描的画。这个时候再读取画面里的信息,脑子就有了分析琢磨的余地。
她辨认出了图腾的纹样,竟是一副狼纹!它血口大张,露出了尖锐的狼牙。和易桓描述里出现过的塔利卜族徽——青绿色的裂口獠牙狼王图腾,何其相像!
这下子,零零碎碎的话音也涌进了她的脑海。
齐国皇帝,他们称作“大汗”的那个人,是塔利卜部族之长。他的家族纹样曾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了燕都陵安的地界上。当年易桓深入探查,已经明确与塔利卜部往来消息之人就是易楷,这点上应该无有异议。虽然他们手上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但祈王用一个判断就在当时成功地和还是太子的新帝达成交易,换得傅青柠自由,足见判断的真伪。
如此想来,塔利卜族徽在燕齐传递消息的过程中一直充当了暗符记号一类的东西。傅青柠有理由怀疑,溶洞现身的图腾长久存在着,先于此番齐军突袭部队存在,甚至先于两年多以前陵安城图腾存在。因为小水话里还提过,约莫四年前她已经摸到过这个溶洞,而那时她男人……
对!她男人因南边城池戒严而不得归家!
四年前,北地当时是因为什么而大举戒严排查?傅青柠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晋太子”之乱!
如若小水的记忆未错,溶洞早在那年已经是一处联络点,那么在冰原大面积活动的晋太子一党,是不是也需要用到很多固定的居所?或恐溶洞就是其中一处。别忘了,根据陈少言和温清年的说法,那个溶洞可是绝好的长期居伏的所在。
醴阳围场上,冯霆最后留下了一段话。他说:“公子勋今次本不必来,坐镇冰原大后方,等我功成再上京不迟。可他生生求了……那人,他说自己可以劝下这未谋面的阿姊,劝你和我们站到一起,到底还是来送了这条命。”
傅青柠当时就留心过他话里所谓幕后主使的“那人”,其时还没有一点头绪。可是现在,裂口狼王图腾、塔利卜部、齐国大汗、燕国新帝……这一切串联起来的时候,由不得她想见一个可怕的推论!
寸青之毒在父子、兄弟之间是否已经成为过往之事,傅青柠并不知道,可是这种寒毒长久地留存在了她的印象里,使她对极权之欲与人伦亲情有了新的认识。
既然为了确保自己能坐上皇座,万无一失,易楷可以长久筹谋,最后搞疯他的父亲,为他设定一个死期。为什么我们不能推测,“寸青”只不过是一种谋划不成的后手。也许易楷为燕帝铺设的死路,早在当年醴阳的深林里、在冯家子和公子勋的刀刃前,就已经有了发端呢。
哪怕与故晋残部、与敌国强齐勾结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以易楷心机之深,大约也有几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底气在吧。
只是不知道,他的深深算计到了哪一步?是想得太满,求得太多,既要在醴阳弑父弑君,又要兔死狗烹铲除北地遗留的齐人晋人势力?还是仅仅做到搅动陵安城风云,此后牢牢把控朝堂权力,却将北地冰原的祸患一直留到了现在?
新帝曾经埋伏下的,一直到两年前尚未完全斩断的与齐人之间的勾连,是不是已经成为而今北境作战的暗雷?齐人敢于涉险从冰盖向陵安城方向偷袭,会不会因为他们曾经走过一遭,对他们而言,冰盖之上远非我们想象的那般未知、那般可怖?
傅青柠将现今线索全盘贯通,而后讲给封广去听。他终于没有再下一个不能探、不许回的结论,而是沉默下来,抱臂沉思良久。
“有些真相注定永世不被昭彰,”封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了,却还是不由地提醒道,“既然如此,何必去追寻?更何况,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傅青柠冷笑:“我能有什么答案?我有的从来只是推测!你以为这件事情弄清,只是给傅勋的事情画上句号?不止!弄清齐国人背后的势力——即使只是曾经,也会给我们后续的作战提供一个方向。”她缓口劲儿,接着道:“疯子,恐或你很想蒙着眼睛过活?只管为人卖命,不管顶头的那个人在不在意我们死活?!”
疯子叹气:“你又何必这样说。讲到底,我们心里头都很清楚,打这场仗还真没为了御座上那位卖命的意思。你心里想法我不好说,但君忧那边我清楚。他一开始是被洗脑得彻底,觉得不能建立不世功业就是愧对父皇教导、愧对国民期待了,所以十几岁小娃娃的时候就去战场上挣命。到后来清醒了,却也在边关见过太多的死别生离、失所颠沛,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边地经年苦战所致。”
提到易桓,傅青柠终于安静一些,能够听疯子继续说下去了。
“我和他一样,见过兵燹祸乱,体验了太多生死间的无力。我不确定我们的考量是否周全,但现在,此时此刻,我们确实认为,征伐齐国直至保有整片大陆是问题唯一的解决途径。只有做到与国无疆,才能永绝后世战火重燃之患!”
“很好,大家都这样想,永保边境安宁的办法从来不是不断巩固边防,而是以征伐直至没有边境作为最终的目标——身作长堤,且不如抽干洪流,釜底抽薪!”傅青柠撑住头,揉一揉太阳穴,“可是疯子啊,我最近忽然在想,以后呢?假若一切顺利,在我们攻下齐国以后呢?”
“你指什么?”封广已经隐隐有些知道她底下想说的话了。
“假如我们想得都对,连新帝的……作为,想得都对。”她吸一口气,“那么燕军前线百万将士的努力,可以被守住多少年呢?再无战乱,是怎么个再无战乱法儿?十五年的和平?二十年的和平?五十年的和平?多少大国不是在外敌侵扰的情况下土崩瓦解,而是由内而外逐渐溃烂的?想一想,攻伐之外,守业更难。”
她还有没说出口的话,封广也听明白了:御座上的那位工于心计、善于弄权,心思深沉又毒辣,将无疆之国置于他的掌下,他会守成一副什么模样?就算他能安稳守住,他教出来的好儿孙呢,他们又当如何?
封广:“百世千世的事情啊,哪里是我们这些生年不满百的凡人可以尽皆忧虑的……”
她其实倒未必需要疯子这么一劝,自己已经开解了自己。
傅青柠将指头从太阳穴上拿开,摸摸鬓发,顺着高马尾一路梳上去,然后随意地一甩:“算了,管他呢!谈这些做什么,先把齐国打下来再忧心也不迟!我还有更近切的事情要查呢,先返回那个溶洞取了冰柱,看清台柱之下究竟还有些什么!老疯子你不要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