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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二章 极寒追踪(上) 鬼话连篇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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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冷的地方骑马,冻僵麻木的感觉总是从脚尖开始蔓延的。即便他们穿着整个大燕最软和、最温暖的麂皮军靴,也不能阻止脚趾被冻成紫红,肿胀得像乡下人灶膛里的紫芋头。哦不,他们的脚可比被炉火烘烤得业已松软的紫芋悲惨得多,也坚硬得多!
封广傅青柠一行已经在冰盖上疾驰了三个日夜。为弥补先前信息不敏感造成的进度落后,他们只能日夜奔驰,尽力赶上齐国骑兵的步伐。
冰盖之上终年雪色,苍茫一片。白日里反射日光,尤其在晴空万里的当下,光亮尤为强烈。军马早用黑面罩蒙住了双眼,人却不能。只好用黑纱缠住头,在眼睛那里留下些微的缝隙,使得军士能够视物。然而即便不谈其他,眼睛一天下来也还是酸涩得厉害。用骑马颠了屁股都要矫情着说自己腚嫩的封广的话说,就是:“妈的要瞎了!我这双明察秋毫的的眼睛,难道要葬送在冰原白光里?”
傅青柠笑着骂他:“老疯子你怎么这么娇啊!可别恶心人了,这里一大帮好男儿都没有讲话呢!就你矫情!”
其实封广的话哪里有什么夸张呢?极北的雪光就是能照瞎眼的程度,比日光更叫人难以忍受的还有太多太多。就比方说这个黑面纱,真以为那么方便罩在脸上?和初到冰原时蒙在口鼻间的角巾一样,面纱也是凝固水汽即成冰甲,而且由于冰盖上的温度比南边降了不止一星半点,面纱只会更迅速、更完全地摄入水汽,连军士呼出的一点温暖气体也不会放过。凝结得越来越厚的“面甲”,很快就阻碍了大家通畅的呼吸,更兼纵马高速奔跑,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寒凉。队伍中稍稍瘦弱一些的骑兵,已经冻得面色发紫,需要被调拨到更靠后的留置部队当中去了。
“咦?郡主状态不错啊。”夜晚两个时辰的短暂修整,正在烤火的封广忽然与傅青柠搭话。
“是,还受得住。”她把防风用的沙袋扣得更紧密一些,然后用火钳小心翼翼地拨了拨并不旺的火苗,“你嘴上怂一点无所谓,身体不要真的挺不住就好。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假如你也像今天那个年轻孩子似的,跑着跑着在马上厥过去,我一定把你扔回后方大本营!”
封广制住住她拨火的手:“别弄了。再怎么扒拉焰头也大不了,再不小心摁熄了才倒霉。你放心,我不会有事。虽说平常干文职,但在三殿下手底下,他治军时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三天一大训,五天一拉练,我身体素质早被折腾上去了。今天那小兵……到底是年纪太小了,骨架上筋肉还没有覆全呢,哪里吃得消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为人父的缘故,封广近来有很多温情流露的时候。譬如方才说起那个孩子,再譬如走在冰盖上遇见那一家子妇孺。
确实忘记讲述,跟早前疯子对话易桓时想得不同,冰盖上面那么艰苦的条件,环境恶劣得好似该当与一切生命绝缘,竟然也有人迹。傅青柠真在与原住民的沟通上起到了正向的作用。
他们今晨遇见的那个怀抱幼童的妇人,就是佐证。
当时傅青柠一行人为抄近路,冒险带着军中绘制地形图的士兵,先走冰盖南面一处封冻得并不结实的淡水湖向东赶。到湖面近四分之三中段的时候,他们远远看见冰川夹岸涉水的窄口那儿有一个黑影。更近一些就可以看到,是裹着发黑的劣质羊毛大褂的一个人。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几乎一瞬间就像想往回朝岸边跑。可是两条腿的人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加上那人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重物,在滑溜的冰面上,更加显得步履艰难。
傅青柠骑着凝夜,而易桓早有准备,在进入冰原之前就为凝夜打造了一副可以应对任何滑脚冰面的蹄铁。由是,傅青柠奔走冰上,如在陆上,四平八稳。
她不多时就到了那人跟前,这才注意到对方是位至多三十岁的少妇,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小孩,已经四五岁,看上去有些斤两了。妇人本身瘦弱,个头也不高,怀抱幼童抱得很艰难,然而还是尽力半抱半拖着,脚步深深浅浅地向岸边挪动。
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些简单的装置。封冻不厚的冰面被人用原始的骨镰凿开,形成一道椭圆形的深口,通向下方未曾结冰的水面。穿凿的小塘旁边架着一副简陋的钓具,还有一只炸开了口的破竹篓子。看样子妇人刚刚是在冰上垂钓,期冀能撞到好运,收获今天一天的口粮。
可是看那篓子里空荡荡,傅青柠就知道今晨的景况并不很好。妇人和孩子冻红开裂的手掌没能给他们带来上天更多一些的垂怜,同样地,他们面黄肌瘦、身形单薄的样子也不能。
“姑娘!”傅青柠勒住缰绳,喊住她,“姑娘等一等,容我问问路!我们是嘲风做生意的商旅,上次向齐境运货以后在齐国滞留一段时间,哪晓得现在定嘉关却打起仗,不让商人通行了。家中老父病危,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实在没了办法就冒险从冰盖上跑,哪晓得四周一片白茫茫,难辨方向,我们一行才进入冰原几天就已经迷了路。”
那妇人被傅青柠喊住,看她骑高头大马、戴黑纱面罩、身形修长,也不知做什么的,最开始是吓得不敢动弹。听了她一通解释,更兼听声音知道是女子而非壮汉,妇人才犹豫着转过身来,面朝她,眼神瑟缩着,试着和她讲话:“你是……做生意的?”
“是,”傅青柠已经下了马,正拍着凝夜的头安抚它,方才勒得急了,马儿有些躁。她拉下面罩,转过身来和妇人面对面,继续道:“我和夫婿是做羊毛生意的,我们向定嘉西边的齐国牧民租地牧羊,专门雇佣一家齐人看顾绵羊,将羊场的事务都交给他们。每到薅毛制毡的季节,就走定嘉关去把成品的毛毡运回大燕,沿途在燕曾山一带卖掉。至于我们夫妻两个,平日是在嘲风郡过日子的。我夫家姓金,嘲风木回坊的金家,就是我们家。”
傅青柠不了解这个妇人与外界的信息交换究竟有多频繁,是否真像她的简朴衣着和不良健康状况表现出的那般消息闭塞、与世隔绝。而今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详尽地提供线索,把故事说得再真一些,取得妇人的信任。
妇人的部族一向生活在极北冰盖之上,他们离市镇很远,甚至可以说离任何一个国度都远,严格意义上讲,冰盖上的族人既不归属齐国管辖,也不是大燕的子民。然而冰盖上生活的他们,虽说遵循着简朴原始的生活方式,却也难免在物资艰难的季节向南远涉到接近燕曾的地方,和燕人发生以物易物的交易。
在不远的从前,她男人还没有死的时候,他们家就是族里主管这个的。也正是因为与外界交流变多,她男人见识了南边有国之人生活的好,才会极力主张部族南迁……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他才会死于非命。
傅青柠话里提到的“木回坊”,正是嘲风城内富商大贾聚居的地方。妇人不是全然没有见识的人,能在脑中将她提供的身份消息对应一二,于是防备渐渐卸除了一些。傅青柠如果知道这里面的曲折,应当感到庆幸,因为假若今天碰见的是旁人——比如冰原部族里更年长、更守旧的族人,或许说话时候的强烈口音都会成为彼此交流的障碍。
封广从后方近前来的时候,正听得傅青柠继续编:“生意已经做了几年,有些起色,今年又是大丰年,我家和受雇的齐人都赚了不少。于是年节受邀,到牧场那边和他们一块过节,也算是得了他们款待。父亲身体一向不很好,年前就有些发症。然他还是鼓励我们出来走动,说年轻人新做生意,和人有来有往地交结起来总很好。我们临出门请了大夫去看父亲,诊下来都是长久有之的那些毛病,夫君便答应着说我们先来,留父亲在家好生养着。又说一路上再留心为父亲寻找药物,等开春回来,为父亲好好诊治,争取将那痼疾根除。哪晓得……哪晓得前几日家里突然就来了急信,说是人快挺不住了!哎哎,如今又是两方开战的紧要时候,关隘不能行走,我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她半真半假地抹了些泪,也是滴水成冻:“说到底,哪里征伐、哪里开战,又与我平头百姓有什么干系呢!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生意人,只求过安稳的日子、赚良心的银钱,这下两国通商断绝,哪里还有我们做商人的路好走……”
她说话的间隙还不忘介绍:“哦,小水,这就是我的夫婿金城,他小我两岁,当年他就是靠着我父亲给我的嫁妆才发的家。如今生意做得大了,他还是待我极好,事事都询问我的意见呢。”又回过头来招呼道:“来阿城,过来见见,这是小水,她常年在这一带生活,对地形路线可熟悉了。这下我们可有指望,看来能找着回家的路,赶着回去见父亲一面了!”
封广听着,心里啧啧地叹,想是傅青柠没有拿起笔写故事的缘故,否则也能顶了话本子的半边天啊。听这瞎话编的,不知该说她天赋异禀,还是得了易君忧的真传!
妇人将他们三五个人带回家中的时候,傅青柠就晓得她疑心除了。“商队”带着的“伙计”还帮妇人收拾了冰湖上的钓具,而傅青柠见她身形瘦弱,怀抱孩子艰难,也接手替她抱过了孩子。
“谢谢。”那唤作小水的妇人一边道谢,一边扶住傅青柠的膀子,提醒她注意脚下冰面薄脆的地方。绕过冰湖,从最初看见小水站着的那个窄口向后,有一处避风的高地,往内走一些,几人不多时就来到他们的住所。
条件虽然简陋,你却不得不叹服原始生活方式当中蕴含的智慧。小水和孩子住的是一种用大冰砖堆叠起来的半球形冰堡,里面空间不大,甚至不能容纳他们所有人。于是将“伙计们”留在了门外,只有傅青柠并封广随小水进去,就这样,也只能弓着身子一个个挪进去,坐下以后就转不开身。
奇特的是,明明冰做的冷疙瘩,进入其中却能感觉到房间里比外界温度高了许多。连屋子正中长日燃着的炉子也和外面全不相同,其中的水都能煮沸。
傅青柠喝一口热茶暖了暖肚肠,忽然觉得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情了。
“如今在这冰盖上行走的人可比往年多。”没等他们问,小水就道,“旬日之内,我就见过一队人从查那湖北边向东行。一大队骑着统一马匹的壮汉,列着队走,奔得极快,我远远看见就躲过去了。今早看见你们,我可吓坏了。金夫人没开口说话前,我还以为你们同那些人是一道的呢。”
想来查那湖就是今晨垂钓处的清水湖的名称。听到她这样说,傅青柠和封广不由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到了惊喜的意思。踏破铁鞋,在冰盖上苦熬这么多天,连齐军的一点音信都没得到,他们既不知道对方行走的具体路线,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进进度。现在好了,至少从小水的话里可以得到两个信息:其一,大方向没有找错,确实有人马自冰原后方在向东方转移;其二,旬日之内途经此地,意味着他们还没有走得太远,以燕军先遣目前的行军速度,全力前进,是可以很快赶上的。现在只是不知道,阿水看到的,究竟是齐军的哪一部分骑兵,属于先发还是后进。
他们暂且压下询问的念头,转而问了小水一些与“回家”路线更为相关的问题。小水自是耐心解答,他们也做认真记忆的关心情态,你来我往一直讲到接近中午。这时大家肚子都有些饿了,小水脸上露出了一种不自然的窘迫颜色。家中无有存粮,她与小儿尚且无食果腹,又要拿什么来招待客人呢?
不待她说,傅青柠先想到,忙招呼了外面等着的人;“少言,清年,从牧场带来的馕饼可还有了?拿进来温一温吧,你们也好吃上口热的。”
不错,她现在口里叫的正是陈少言,他自跟着傅青柠为副官,便随同亲卫,正常跟着傅青柠的人马往来。年前回陵安的人里面就有他,自从到冰原上来,他更是一直随侍在旁听从调遣。这次傅青柠与封广来追踪齐兵,易桓不放心,将青柠一应生活起居都交托给陈少言,要他处处留心。而温清年则是封广的左膀右臂,自薛帅时期就跟着他了。由是若有单独的行动,这两个人一般都会和傅封二人同往。
小水的孩子应当有些时候没吃到过谷物一类的东西了,馕还放在炉子外围烤着,香味已经飘出来,他就在不停地抽鼻子咽口水,眼睛半刻没离开过那饼子。
于是,馕一热,傅青柠第一个将整饼给了那小孩,又倒杯白水递过去,嘱咐他:“都是你的。莫急,小口些吃,馕太干容易噎到。”然后又拿了另外的饼,对半撕开,与小水分了:“你也吃。”
她熟稔随和的样子让小水一下子放松下来,自然也就省去了场面上的道谢,众人各自吃饼,有说有笑。
这个时候,傅青柠才无意地问道:“小水,你方才说,还有旁人也走冰盖上走了?我想着,冰上这样严寒、条件这样恶劣,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踩空了掉进冰窟窿里去,竟有人和我们一样不择路吗?想必也是家里出了大事不得不回,这才出此下策,不得已而为之吧。”
“我看未必,”小水啃着饼,和水咽下一口然后道,“金夫人,不瞒你说,后来我远远跟过去一次。实在是我男人死后家里少了食物来源,和孩子饿肚子饿怕了。我就想看看他们有没有驻留在什么地方,走后会留下点什么残羹,我好捡过来填填肚子。”
傅青柠把七分同情三分好奇做足:“哦?”
“我跟过去,走了很远的路,在查那湖北岸约莫五里的地方,寻见了一个溶洞。他们那拨人走了以后我才敢进去,里面没有什么吃食,却在溶洞极深的地方藏了不少黑乎乎的玄铁弯刀。”她顿一顿,神秘兮兮地道,“我看他们不像好人,或许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一流。我猜他们是被两方官府逼得没办法,才到冰盖上奔命来了。不然怎么披挂带刀,一伙人有鬼追着似的跑老快了?”
就在傅青柠消化这则消息的时候,小水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情报。
她说:“哦对了,在溶洞里我才想起来,这不是我头一回见到这伙人。早在四年之前,我男人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碰见过他们一次。那回我男人正去南边换粮食,碰上城里边戒严了,人在城里许久没放回来,家里就我和孩子孤儿寡母,那会儿他还是个襁褓里奶娃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