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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章 冰原后方 正过来,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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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差半刻,封广就等在了傅青柠营帐外。她是守时的人,轻易不叫人等了去,果然申时前就起了,在预定的时刻将人唤了进去。
封广竟很惊讶:“郡主这么快就醒了?倒也不急……”他指一指怀里抱着的书:“我带了书来呢,便是多等一个时辰也无大碍。”
傅青柠忍不住发笑,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疯子这是已经被阿夕驯化了。阿夕爱拖延的毛病这么多年未见改变,近些时日离了傅青柠,失去了参照与敦促,延宕的情形是愈演愈烈了。
若她说已经在妆洗,那多半是还没起身;若她说将出门了,那么头发必然还没有梳完;便是一只脚跨出了府门外,也能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带在身边补胭脂用的妆奁还落在卧房的妆台上,更是不得不回去拿的了。
封广等得习惯了,于是也就等得乖顺了。到现在,他已经能在夫人临出门时,面不改色地等她一个时辰甚至更多。
这边想起来阿夕的事情,就由不得傅青柠不问:“咦?阿夕呢?怎地还没到?”
阿夕不放心封广独自上战场,向祈王还有青柠要求了很久,终是跟着后续运送物资的车马一道往定嘉关来了。有从前再稚凉的生活经历,她竟也有些经验,算得上半个行伍之人,便是上前线这样的事也能处之泰然。然而粮草已经送来了第二波,阿夕人却还没到。
“你才问。”封广娃娃脸一皱,却是为夫人鸣不平,“郡主你但凡有点什么事情,她成日满脑子里都是‘小姐’‘小姐’的。你呢?你倒好!这些日子行军来,跟着我大外甥骑马跑,就把我们阿夕弄忘了……”
她说不出来,只觉得疯子的怪罪里头还掺杂了几分得意炫耀似的,不自觉地拧了眉:“怎么回事?阿夕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嗯,她有点情况,没能往关隘这边来,此刻正留在嘲风郡,住在薛衡薛将军的宅邸呢。”
傅青柠忽然紧张起来,一把掐住疯子的肩,搡得他怀里的书都掉下来。她逼问道:“我们姑娘怎么了?!我不管!人好好交到你那里,缺了根汗毛我都要找你算账!她病了吗?什么病?可还严重?”
“疼疼疼,”封广拍开她的手,动作夸张地揉肩,然后弯下腰来捡了书,掸一掸粘在上面的灰尘,不紧不慢道,“郡主,我说你什么好,对自己人下手能不能轻些?”
“别打岔!你且说阿夕怎么了?”
封广:“她怀孕了,不能到这肃杀地方来了,正留在嘲风养胎呢。”
傅青柠瞬间愣怔,桃花眼瞪了个浑圆。
“怀……怀孕了?”她捂着嘴巴,愣愣地,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阿夕怀孕了,就是有宝宝了,对不对?”见封广点头,她又一脑子浆糊地喃喃道:“你……你的?”
“当然是我的!不然呢!”封广被她噎到,气得翻个白眼,“郡主,你的话很讨打,但看在我大外甥面子上,今天先不与你计较。”
她忽而从消息的巨大冲击当中回过神来,又拧住了封广的肩:“老疯子,她怀孕了,多娇啊。哪里还能让她受着北地的冷风呢,快点送到陵安城去好好养着呀!”
“不能了,”封广皱皱眉头,“现在是四个多月,胎将将坐稳的时候,她从京畿过来,一路舟车劳顿,已经有些伤着胎气了,不能再长途车马运送。幸而薛府地龙铺得足足的,薛将军也已经着家眷收拾出了最好、最暖和的卧房给阿夕住着。留在嘲风将养着,不失为今时最妥当的做法。”
“四个月了!”傅青柠气道,“你们也太糊涂了!怎么先前都没发现呢!”
封广揉着太阳穴,很不好意思:“我老封今年三十有二……”傅青柠看着他那张只有十七八的少年人的脸,不打算说话了。
“……我老封今年三十有二,别说结婚生子,便就接触女子,与阿夕这都是头一遭。郡主,我完完全全没有经验啊。再者,连人裴大夫都说了,我们阿夕不怎么显怀,胎儿长得慢,前期也没有孕吐等等反应,委实难以察觉。”
“别人好说,”傅青柠没被他哄骗住,“你日日与她同床共枕的人,也难以察觉?”
封广娃娃脸忽然一红,傅青柠啧啧,呦老树开花,写荤故事眼睛都不眨的人,说到自己媳妇就娇羞了。
“是这样啊,”封广挠挠头,“她最近喜欢吃的糕点是多了些,尤其爱吃那些酸酸甜甜的。小腹确实微微隆起,但是吧,我以为是我们阿夕糕点吃多添了些小肚子。小姑娘嘛贪嘴多吃一些也无可厚非,便是肚子上有些肉了,软软的,也依旧很可爱不是吗?”
这倒把傅青柠说得无言了。她忍不住暗自戳了戳自己沟壑分明的腹部,想到易桓总爱摩挲她常年习武得来的精瘦腰腹,忽然也想问问他,要是她也长肉了有小肚子了,他可还……再想下去不好,她忙甩甩脑袋。
缓上一会儿,把话题绕开:“你们把裴辛也带来了?”
“是,原本是为……他现在留在嘲风,正照顾着阿夕呢。”
“有裴辛在也是好的,只不过他擅长外伤重创那一类的毛病,对于妇科千金、养胎保胎,怕是差了一点。”傅青柠凝神,“还是从嘲风当地找千金科的大夫瞧瞧吧。稳婆也要提早备上,别等快生了紧赶慢赶地找去,那时候能找上也很仓促,未必可靠……”
“你怎么变得这么能叨叨?”封广都笑了,“你这话要是让裴辛听见,他一定冲你吹胡子瞪眼睛,指不定还要捋了袖子,拼着一把老骨头和你打一架。他‘绥孟营神医’的名号可不是随随便便得来,若论医术确实高明,实在是既有博通之能又有专精之力。有他在,你不用担心。”
喘口气再道:“郡主今天找我来原是为了什么?”
“哦,是关于齐军战略的一个推测。”傅青柠接道,“新到定嘉,君忧事多,我便想着先和你通个气,过些时候再讲给他听。疯子你昨天应该也听薛家人讲了齐军近些天在关隘下的作为,可有什么想法吗?”
“齐国人自宣战以来,连日将大部军队尽皆屯驻于定嘉关下,做出了随时抢关的架势。然而目前几战,无论燕国本部人马来前还是来后,齐人往来作战的阵仗都远远不及口中所称的声势那么大。三殿下来后,已有正面迎战之外主动出击的打算了。我们还要看这几天打下来的状况。”
“嗯,昨天他们也是这个讲法。衢哥哥……我是说小薛将军,他有在定嘉与齐人周旋的经验,依他看来,齐军目前所称兵马数量虚高。最初集结的骑兵或许就没有四十万,近来调遣兵马,补充虽急,也很难一下子冲到九十万军士之多。齐国虽然一向有对燕发兵的打算,但此次仓促宣战,多少有些被宣政殿逼急了、不得不战的意思。他们国内应激调兵的能力再强,也不能即刻将人翻上一番。”
封广点头:“大体是这么个推测,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自从释勒伽上台,皇族塔利卜部族颇为倚重穷兵黩武的乌兰部呼延一族,凡是呼延、达布有招兵买马之请,齐国览京朝堂上少有不允的。这些年他们用在军费上的开支,可比我军多上不止一点。我们昨天根据这些年各边境的对敌数量细细推算过,别说九十万,就是百八十万骑步兵混编的军队,齐国现在也拿得出来。”
“我们现在还是拿了大南方本部的兵来用,才把九十万的步兵凑足,这么一看确实吃力了。而且他们昨日也提到,齐军在北地屯驻已经有了一些时日,便是新帝还在纠结用武否,延宕着宣战日期的时候,齐军就已经到了。我方调遣的军队安置已定,然而到底经历了一段长行军,疲乏之态不能忽视。”傅青柠说到这里才问,“这种明显敌强我弱的态势之下,齐国人是怎么忍住不大举攻城的?”
“刚刚说过,齐国现在展露的兵力虚高了。”
“他们为什么虚报?”
封广似是被她这天真一问逗笑了:“大军对战,挥师而下,有几家不是虚报的?我们还说自己雄狮百万开拔定嘉呢,你敢信?”
“我们虚报,是因为我们没有;齐国人不用虚报,你也说了,他们多的是兵。”
傅青柠此话一出,封广短暂地噤声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身处一个环境时间久了,思维习惯、思考路径等等都受到大环境的影响。对于很多事情都习惯定式地去想,环境中的人已经觉得见惯不怪。可就是这种“见惯不怪”,使得视线很容易被最简单的东西遮蔽,反而对于显见的、特异的东西视而不见了。
“除非他们现在也没有,才需要对等地虚报出来。”傅青柠看着他,“齐国人集结起来的兵,还有一部大头,现在放置在何处呢?”
封广飞快地在脑中排查了一波燕国边境的防卫部署,一时也没能找到明显的疏漏。所以他这样谨慎地回复道:“我军即刻纠集到北地来的军士有限,然而各个关隘原本该有的防卫分毫未减。三殿下影卫以及渗透进齐国境内的探子都有留意齐军兵力的调动,他们做得再隐蔽,仔细去查依旧有迹可循。齐国南方呼延家的军队在克胜图一带蛰伏,按兵不动,北方的兵马流向一路向北调遣,并没有向南暗渡的举动。现如今,坐镇定嘉关中军大帐的是齐国名将达布赞,他行事素有稳健之风。可就像下围棋一样,棋风稳健同时也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守成与不变,或许他就像围棋前几手的定式一样,按照程式报上了虚高的兵力呢?”
他想了想又道:“今早中军集会,大家其实更多是在思考如何应对他的后手,对于现在行为的意义考虑得倒是很少。”
傅青柠静默一会儿,转而问道:“齐国人为什么选择在定嘉关宣战?”
“当然因为定嘉向西就是齐国大关拉别恰,只要燕军控制住拉别恰,再西南不过百十里就是齐都览京。大燕若是发兵宣战,首选就是出定嘉关、取拉别恰,他们不在这里挡住,我们就会从这里攻伐。”
“对,疯子,他们不在这里挡住,我们就从这里攻伐。”傅青柠坐得冷了,把手往炭盆近处再靠一靠,而后收回来轻轻呵了口气,继续道,“同样地,是不是我们不在这里挡住,他们也可以从这里开始,一点点渗透、浸润到冰原后方,然后一步步地,朝着陵安城的方向打过去呢。”
封广一愣,随即想到了先前大军开拔定嘉关时众将商定路径时说过的话——从陵安向北行至冰原,再向西走关隘很少,是速达定嘉关的好办法。
反过来,反过来……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