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70、六十八章 在此时，望览京 剑指齐都览

　　北地单骑入富安门，往陵安城递了一道消息，此后叶铛叶侯爷就成了上书房的常客。人人都道大燕要对齐发兵了，圣上钦点的兵马大元帅就是他这新晋的岳丈泰山，忠毅侯叶铛。一时军令遍达，各营厉兵秣马，动作无误。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忠毅侯府突然传来噩耗——

　　——叶老侯爷……竟是突然薨了！

　　这下子，叶知兵从南疆往京师方向而来，奔的不是国丧，而是他自己老子的大丧！真是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听来不免叫人唏嘘扼腕。

　　老侯爷一走，新帝的慌乱显见。他本是城府极深的人，轻易不会表露情绪让人窥见他的想法，更不要提露怯。然而有传言道，齐军四十万已然屯兵定嘉关下，这样一来新帝的慌张就可以解释。

　　燕齐之争是一场关乎国祚的较量。可以说因为前番举棋不定，先发制人的优势已经不在燕国这边，现今竟然连初定的统帅都出了事，一旦定嘉关下齐人行动起来，燕国的应对就很被动。

　　朝臣还在观望，结果叶铛那边一经发丧，新帝就将祈王请到了上书房。两人促膝长谈，一直到次日中午用了饭才出来。小太监看见新帝送祈王出宫，直送到温巷边上。皇家兄弟二人执手而立，状貌亲近。祈王临走，新帝还再喊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有嘱托之意。

　　到了没有选择的时候，唯一的选项就应该被捧起来，捧得很高。

　　这下没有人看不明白，凡有想在燕齐一战中出谋划策、陈说利害的，一时间都往祈王府去。祈王自单独出宫建府以来，府邸头一遭来了这么多不为讨酒喝的人。

　　到底是要出门征战的缘故，傅青柠在傅府住着不安心，很需要祈王这颗定心丸。于是偷偷摸摸的，半夜又爬窗到易桓的卧房里去。她从窗棂落下时，易桓似是察觉。人一经落下，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贼做什么夜半爬墙？”易桓抱着她，在耳边笑。

　　“王爷做什么墙边蹲守？”她拍掉腰间的手，犟着嘴问回去。

　　易桓索性捞住她的腿弯，一下子将她打横抱起来，自然而然地往卧榻上运，一边低下头亲亲她的脸颊：“熟知某些人的性子，一时胆比天大，一时又比鼠小。这种赶着去杀人的时候，还能躺下睡着？”

　　他将锦被拨开,然后缓缓将她放进去，自己也顺势解了外袍一并缩进被窝，这才扯住被角好好掖上。

　　“诶呀你做什么，”傅青柠拽住他的袖口，“我衣服都没解呢，蒙在被子里多难受啊。”可她不多时就不再说了，因为易桓的手总比她先一步解除她的烦恼。他竟然还要多嘴去问，“青柠宝贝的腰还热吗”，“裹-胸解了还闷吗”，“我手冰吗”……

　　起先傅青柠还挣一挣，后来腰都软了也就随他去了。折腾半宿，第二天赖床到日上三竿，她却不能同往日似的再偷摸翻墙回去，因为公侯亲贵的车马早把祈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易桓懒于应付投拜帖在厅堂里等候的那些人，却乐得用这个理由把傅青柠限在王府后院里，更乐得将人往卧房里骗。傅青柠能从中得趣，便不扭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易桓愿说什么便是什么。即便青天白日里，能跑能跳、身子强健的人忽而在花园里犯了眩晕，一定要娇娇柔柔地伏在她肩上，让她给扶回房去，她也不多问。至于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易桓的眩晕怎么又奇迹般地好了，并还经由唇舌传导到了傅青柠的身上，便不再是我们郡主能控制的事了。

　　这些天，傅青柠没能和易桓说出心中烦恼，他也没能往常一样软语温腔地劝慰，耐心从容地应答。然而当她夜半躺在易桓臂弯里的时候，感到他将她搂得那么紧、护得那么好，心里的担忧就不由地削减了几分。

　　更不用说其他时间里，易桓会和她对战，会给她讲带兵，会问她一些无关紧要却能使她安心的问题。傅青柠身在祈王府，本身就没那么怕了。

　　封广身兼数职，真的同时做着王府的账房，他与阿夕便就住在了祈王府上。

　　年关脚下，燕帝暴毙秘不发丧，陵安城高门大户各人都缩在自己的宅邸，傅府当然更没有理由与祈王府走动往来。因此傅青柠与阿夕也有许多时日未见了。这些天在府里住着，和易桓纠缠颠倒日夜，最她竟然把阿夕也在王府的事情遗忘。一直到小姑娘怒气冲冲地找来，她才忆起这茬。

　　“小姐，你未免太过标准不一！”阿夕坐在王府正院卧房外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鼓起包子小脸，很不高兴，“稚凉关上我与老封成亲，你对我们亲近的样子避之不及，总埋怨这是腻歪、是狎昵、是不登大雅之堂。怎到了你自己和祈王形影不离的时候，就不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了呢？可见你当时并不是看不顺眼，你是泛酸，你就嫉妒我和老封好！当时你和三殿下话没说开，不得亲近，心里不痛快才挑老封的毛病。哼哼，我可再不信小姐这副假正经的面孔了！”

　　“话不是这么说……”

　　“就是这么说！就是，就是！倒也没有别的可说了！”她不听这些无用的安抚，“小姐进王府这好几天了，可还记得阿夕吗？整日和三殿下腻在一处，全忘了阿夕这个人了！”她说着，委屈地哭了出来：“便是阿夕已经嫁做人妇，也永远是小姐的阿夕，和小姐一处长大一起闯祸，从来不会把小姐放在心里第二位！我家老封在这里我都敢说，小姐和他在我这里一样重要，都是头一个，谁也争不过谁去！”

　　她竟说得青柠也心里一酸，慌忙抱住她：“阿夕你别哭，我听着好难受。倒不是不在意我们阿夕，是忘记你同疯子一起住在祈王府了。自你成婚我也不好多打搅，扰了你小夫妻二人，疯子可要生气。你是没看到我撞见的那一二回，疯子看我眼神可要‘杀人’，我再没见着那么凶的样子了。”

　　“你别说！我不听！”这会已经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了，阿夕在傅青柠怀里蹭一蹭，“早知道你待祈王不一样！早些年刚回陵安那会儿，薛公子见你们走得近，喝醋闹变扭，我还站在小姐这边，一起说他的不是！现在确实了，在稚凉那会儿就有先兆，我早把薛公子的心放在了一边，一心盼着你高兴就好，要祈王要谁都凭小姐一句……”

　　傅青柠继续安抚：“是是，阿夕说得很是，你一向站在我这边……”

　　继续憋闷气：“可是你都不站到我这边，也不信我挑人的眼光！看着老封还不满意，过了好一段才愿意接受！”

　　“我没针对疯子，是舍不得把你交给旁人。不管是不是疯子，在我眼皮底下把我们小姑娘拐走，我一时都不能接受……”她解释了一会儿，忽然觉出不对味来，“咦？阿夕你老实说，上面的话是不是疯子那老狐狸教你说的？他看你非来找我，拦不住，可是又不希望我平白去找你，在你俩中间横插一脚，打扰到他。所以骗你说这些话，让我心里愧疚，即便去找你也躲着他！”

　　阿夕一想其实就明白了，心里骂了句“老狐狸”，嘴上却还要维护他，故意把话题扯开：“我不管，不管，小姐要哄哄我，我才不生气！”

　　“怎么哄？”

　　“叫声舅妈来听！”

　　“哈？”

　　“小姐叫不叫？”

　　傅青柠噎上一会儿，道：“舅妈……”

　　“哎，我的乖乖外甥媳妇儿。”阿夕笑得促狭，一时半刻掌不住，大眼睛都高兴得眯成了一条缝。

　　“再叫一声？”

　　“舅妈。”

　　“哎~”

　　“再叫一声？”

　　……

　　“我们小姑娘，差不多得了啊，再闹就过了。”

　　她瘪瘪嘴：“好，听小姐的。”

　　……………………………………

　　祈王府的日子没能持续很久。一出正月，长清宫拜将的旨意就下来了，这边易桓忙着领旨谢恩、清点兵马，傅青柠则忙着“偷渡”回自己的府邸，而后从容地到厅堂里领了自己的军衔职责，只等发兵。

　　两国气氛剑拔弩张，早不可能存在出其不意的奇袭，因而也失去了先行宣战的必要。新帝前番和祈王相商，已经在军中做了十足的准备，却因着自己的城府与老练，等着定嘉关外的齐兵先行宣战，燕国方再行应战。

　　傅青柠当日在宣政殿上说得不错，“对先发兵者，后世总是评论两端” ，不论最终成败，挑起战乱者已然罪责尤深。而应战者脸面上有一种被逼无奈的正义神色，掩盖住了战争的不仁，轻易伪装出对生灵涂炭的不忍。心有战意、身有举措却面留仁善，真真最为高明，也最为残忍！

　　现在拜将的黄封圣旨发出，便是在定嘉关齐兵攻城的当时。也就是说那边一有举动，陵安城便即刻应对上了，甚至次日已经由新拜的兵马大元帅领轻骑疾驰，往定嘉关方向去。若问怎么做到，祈王府豢养的鹰隼绝不是吃素的！送到北地去的初衷就是提高效率。而早在南疆五方开矿和旭峰绑架之事的通信上，它们就已经展现了实力。

　　这边薛衢薛将军在定嘉关对敌，经过多日的秘密调遣，手下兵早已不仅仅是北地疾风营那拨人马，还汇集了南方燕国本部的四大营帐人马。可以说在易桓前往北地、表明燕国战争态度以前，作战要领的将、要带的兵，就已经被他安排到位了。

　　易桓拜兵马大元帅，银铠加身，戴披风，坐高马，出陵安城池之际千人相送。傅青柠与点将得来的诸位将领，在大将背后一字排开，个个昂首，脊梁挺立。她环视一周，多见陌生面孔，心下又有些不定。正当目光逡巡流连时，竟在人群中瞧见意想不到的人——戴斗篷的叶知兵与薛衍二人。

　　衍哥哥？叶知兵？这是为了叶铛薨逝才回到的陵安城？真要这样，老叶回来便是，平白拖上薛家小儿子算哪般？更加难以忽视的是，他二人做了变装打扮，把大半张脸都藏在了大斗篷里，若非交头接耳时露了眉目，但看身形还真难认出。

　　他们不欲暴露，傅青柠便也不多看，赶紧压住心底的疑惑，将目光投回易桓身上。

　　因为肩比旁人都宽几分，他好像天然适合承托起铠甲，天然适合担当责任。易桓一手执剑，一手握鞭，开口便有统帅的气势：

　　“齐军兵临城下，虎视我定嘉雄关。今尔等血性官兵随我出征，不光保卫国土、震慑佞齐，还要为大燕百世千世计！我军作战，剑指齐都，所向披靡！众将听令：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