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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七章 昨日死,前路临 欢喜易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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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先帝出殡,大丧办得庄严肃穆,陵安城里一切歌吹都禁绝。齐国人到底没有出现在大燕的国丧上。
下葬时,新帝全程皱眉,脸孔上满是忧虑颜色,也不知是为着先帝之死实在太过悲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过了国丧,孝期不能免除,可正如宣政殿上礼部尚书劝的那样——国不可一日无君。过了最初的一个月,该举行的登基仪式自不可少。
傅青柠跟在一众王公后头,在长清宫正殿观礼。她掰着指头将那流程细数,只求快点终结,她还要回王府再听易桓讲些兵法。这些日子,虽说新帝的态度仍旧没有明示,但自从先帝下葬而齐国毫无音信,陵安城中几乎无人再疑即将发兵的真实性。更别说近几日忠毅侯叶铛频繁被新帝召见,传闻他入夜后常常还往来于宣政殿、上书房之间。
他们要早做打算。有了易桓前番宽心的话,傅青柠已经坚定了上战场的决心。然而她也明白,大战一旦打响,两国对战绝不同于边境常年的骚扰侵袭。如果说三重谷的残阳已经照耀过傅青柠人生的第一片尸山尸海,那么这场燕齐大战将会让她看见真正的炼狱——十八层界线,层层堆尸,百千场血战,场场漂橹。
她想着,目光不由地向易桓投射过去。他站在御座下首第一排的位置,面容平静,脊梁挺直。今天穿了一件玄金相间的窄领蟒袍,愈发称得他修长高大,贵不可言。衣服还是早上出门前傅青柠给他选的呢。易桓不喜欢这样庄重华丽的配色,还要典礼上常穿的那一身藏蓝,她便劝说:“日子特殊,要显得重视。那件礼服也洗得旧了,隔些时日我为你量身,着阿夕送尺寸给裁缝铺子,我们再做几身新的。还要素净深沉的青蓝色,这颜色衬你,你穿在身上好看……”
他不知道被哪句话说到了心坎上,态度软化下来:“便依你的,今次我就穿上这件压箱底的骚包衣服。刚才说的话,青柠不要忘记。”
“给你裁新衣的事,哪里会忘呢?”傅青柠刚巧踮脚给他整衣领,热气都呼到了他耳边。
易桓眸光沉下去,伸手揽住她的腰:“我的小管家婆哦……”
“啪”,傅青柠一巴掌将他爪子拍开:“穿衣服呢,别动手动脚!”她已经搞清楚,若由着他闹下去,今天可就不必出门了。别问怎么知道,问就是清晨两人误过好几次朝时,傅青柠红着脸上朝上出经验了。
“……裁衣服不急,”易桓老老实实站好,瞧着她乌亮好看的发顶,“我是说青柠宝贝要给我量身的事情,切不可忘记,得尽快排上日程……”
见傅青柠点头,他心里痒着,忽而觉得不够,于是附耳过去接着问:“是不是哪里都量了,做的衣服才准?”
傅青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自然。”
易桓眼珠一转,故意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在她耳朵里说了句私密话。看傅青柠脸迅速涨红,艳丽得像承露的牡丹,他才放肆笑出来:“大可不必用软尺,有青柠一双手就行。你试过,尺寸……可还量得住?”
衣服还没帮他穿完,傅青柠将腰带往易桓身上一掷,转身就跑了。边跑边赌气:“我再不听你讲话了!你不知羞,好不正经!”
她想到这些又闹了个红脸,赶紧趁周围的人不注意,用手指捏一捏耳垂,再揉一揉脸,冰一冰燥热的面庞。
这时候,殿上唱诵的声音歇下来了。照例,在皇帝登基行礼过后,他会册封后宫,赏赐臣民。而后皇帝要携手皇后从御座高台上走下来,到殿前一起执锤敲击丰安大鼓,取的是国富民丰,安稳和谐的意思。
新帝布下登基以来的第一道诏令,定夺了后妃秩序,同时降下恩典大赦天下,连关在虎头牢里的重犯都得到了宽赦。众人皆是谢恩颂德,一水儿地跪下去。傅青柠也跪,边跪下去边悄悄抬眼看那御座。按道理,这时候皇后要从侧方移步到高台之上,与皇帝并肩而立。
她想瞧瞧这位皇后,想知道叶家送到易楷身边,坐在了江眠棠坐不到的正妻位置上的五小姐,究竟是什么模样的姑娘。
皇后果然在底下山呼终结的时候,从侧方走到台前来。她着一身明黄凤袍,梳高髻,戴珠翠,脑后十二只金凤步摇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真是贵气逼人!令傅青柠想不到的是,大典之上,皇后竟然还戴着面纱,不见真容。
什么嘛?大婚时候红盖头罩住,谁也瞧不见叶五小姐姿容,现如今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怎还遮遮掩掩不肯见人呢?
不过想一下也容易明白,皇帝一早放出过风声,说的是叶五小姐自小体弱,旧疾已经痊愈,却还经不得风。别说这场登基大典上,她脸蒙轻纱,便就是日常在皇宫里也少有摘下面纱的时候。服侍的宫人都说,太子很宠这新晋的太子妃——当然而今二人已经升格为帝后,不然他怎会愿意为了她的身体健康做出让步,许她整日藏起面容呢?
傅青柠瞧了一会儿,只能看见明黄面纱上面一双美目,没瞧出个十五二十来。正打算移开目光,皇后却忽然朝她望过来,眼神与她相接。凤袍高髻的女子牵住新帝的手,展臂振袖,拾级而下,看向大殿正下方,正是傅青柠伫立的方向。傅青柠猝不及防,与她四目相对了。
她站在那样高的地方,垂眸看人的时候本该有一种睥睨感,可是傅青柠从她眼里看到的只有谦谨和温和。奇怪,傅青柠竟然在她的眼神中找到了一丝熟稔,可惜她没能把握住这感觉,由着它像被风吹起拂过面庞的纱帘,转瞬溜走了。
帝后二人走下来,尖头的靴子踩在长清宫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傅青柠重又抬头望向那皇后,竟发觉她还在看她。一步一步地缓慢靠近,一步一步地接近殿门,接近傅青柠所站的靠后位置。一直到她不能偏过头来看人,皇后才收回了投向傅青柠的目光。
就在这个节点,在她离她最近的地方,傅青柠猛然看到了皇后娘娘耳廓上一点瘢痕,眼瞳倏然放大,惊骇之意显见!她拼命克制住动作,才没有捂嘴惊呼出来。
傅青柠赶忙低下头去,生怕旁边王公贵族注意到她的表情。然而她就是抑制不住,埋头的瞬间,脸上就绽开了一朵大大的笑容。
她没死!太好了,她没死!
不光没死,她还得偿所愿,站到了易楷的身旁!
傅青柠还记得那个故事。
五方山上多小兽,览尘观弟子的童年没有哪个不与这些弱小的生灵有些交结。而今览尘观的观主邈胤真人曾有一女弟子,幼时贪玩,带着师弟疯跑进山里迷了路。邈胤真人找到小丫头的时候,她和师弟蜷在一处蜜獾洞穴里,正和那些小东西相互依偎着取暖。丫头左耳有殷红血迹,竟是已经止血结痂了。
邈胤一边好奇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怎和一穴十来只蜜獾和平共处,一边忧心小徒弟的伤势。哪晓得方才还将师弟护在身后,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看见他的刹那小鹿般的眼睛里就含了一汪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直掉。
“师傅!”小丫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到哭得累了睡过去,都环住他不撒手。
邈胤后来才知道,两位小徒弟到底怎样在鹰爪下救下了一窝蜜獾,又是怎样蜷缩进小动物的洞里度过了五方的寒夜。小师弟讲起这段故事时手舞足蹈,愣是把那娇娇小师姐讲成了不世出的女英雄!包括她从喙中夺下蜜獾幼崽,堪堪躲过巨鹰力能扛鼎的一啄,都被小师弟生动地描绘了出来。可邈胤还是一阵心惊,现下鹰喙只是蹭到了小姑娘的左耳,就留下一道深深疤痕,一辈子不能消去,假若真的被鹰啄伤,小姑娘还能完整站在这里吗?
江眠棠将这一出讲给傅青柠听的时候,还用指头指一指自己左耳上那个早掉了疤的伤口。口子很深,可以看出来受伤当时已经碰到了耳软骨。现在看起来只剩一道白生生的印子,倒不知道用掉了多少祛疤的妙药呢。
“师傅当年找到师祖留下的一点伤药,都给我用了,”江眠棠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廓,“遇见世行以后,他自以为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不知找什么门路,居然弄来了浮生阁的祛疤露。此后他看住我连着涂了好几年,现在这道疤终于不怎的能看出来了。”
傅青柠接过她泡的茶,笑着尝了一口:“真的很浅了,你不说,我都注意不到痕迹呢。”
那一年她们坐在鹤梅居的茶室里谈天,彼时傅青柠还没有经过苍芜边疆的风沙,江眠棠也还是太子殿下的江夫人。那时候怎能想到,现如今站在长清宫厅堂上,她二人需要依靠这道白生生的痕迹相认?
傅青柠好不容易绷住面庞,重新抬头,帝后二人已经执手站在了丰安大鼓前。
她从后方看过去,皇上稳重,皇后端庄,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携手执锤,共承国祚之重。她忽然感觉庆幸又悲哀,是庆幸香魂未消,然而……即便香魂犹存,此后只怕也是,自由已死。
大典之后,傅青柠将发现与易桓分享,语调不免有些颓然。
“你在为皇后……难过?”易桓很敏锐。
“是,”傅青柠点头,“‘江夫人’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重的名头了,而今戴在她头上的可是‘皇后’的冠冕啊。理智上我觉得皇上爱她,为她做这样多已经很好;情感上却难接受。眠棠未来要面对的可不止皇后的荣华,还有皇后的责任。更别讲今天大典上皇帝册封的这个‘肃妃’那个‘谨妃’,以后皇宫里面可热闹呢。”
“你是觉得她能力不及,还是怎么?”
“我是想她从前的话,怕她会委屈自己。这一力的安排看着感人,实际全是皇帝塞给她的,是皇帝要给她皇后头衔,要把她安进一个叶五小姐的壳子里去!”
“可江夫人从前就选过了不是吗?”
“嗯?”傅青柠一愣。
易桓:“江夫人……如今该称皇后娘娘了,当初娘娘随皇上回陵安就已经做了选择,此后陵安城里的一切良莠参差都当想见。青柠,我不了解皇后,但我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懂得每件事的代价,可是即便如此,皇帝还是去找叶铛老狐狸换了一个皇后位置和一个强大的母族给她。这样的操作放在事后看或许不那么惊人,可是你想,两年前叶铛向先帝告老的时候皇帝就筹谋起来了,前前后后花了整几年的功夫,先用假死把江夫人送出宫去,再以叶五小姐的身份将她迎接回来。若不是爱极,何至于此?”
易楷这个人的手段,傅青柠已经见识过。就像从前总结的那样,易楷理想的正妃须得“母族足够强大、本身又易于拿捏”,他本有更多符合期望的选择,却终是大费周章将江眠棠放到了如今的位置上。易桓对江眠棠的爱,自是毋庸置疑的了。
“仅凭转瞬可逝的爱吗?”她依然忍不住问。
易桓捏了捏她的面颊:“好啊,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什么样的经验会使你觉得情-爱如此不值得信任?也许炽烈的火焰终有一日会燃尽,轰烈的感情难保久长,但这些都不是阻挡此刻热爱的理由。此时此刻的全心付出是真实的,至于未来如何,留给未来不好吗?江眠棠连五方山的大道都有勇气放弃,还有什么不敢面对呢?”
“也是,”傅青柠心里松快起来,“我在瞎操什么心呢。”她拍一拍自己的面颊,笑了出来。
易桓却忽然挨近她,勾住她的下巴,摄住她的唇。“青柠啊,”他轻声地,如同一声喟叹,“欢喜易逝,爱却不会。”
便无轮回,也当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