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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六章 谁挂帅,谁出征 这样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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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四皇子对先帝死因发出质疑,宫里便先“彻查”,压下了先帝驾崩之事,秘不发丧。近几日争议止息,四海之内才得到燕帝亡故的消息。现今将重臣首次宣召到宣政殿,在御座上主持的太子虽尚未行登基大礼,却已是无争的新帝,众人便称“皇上”。
礼部的白胡子尚书絮叨了半个时辰的先帝下葬之礼,户部也附和,说不日将从国库拨出此款,要皇上保重身子切莫烦忧。最后才聊到新帝的登基大礼。众人自然是跪称“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定要他早承大统,太子呢,不外乎三让□□三称不可,最后勉为其难地准了众爱卿的请求,定下了日子。
傅青柠如今还挂着抚远将军的衔,站在武将那排较前列的位置。她看着一群文官你来我往演戏,不时还要配合着一起跪一跪,求“皇上三思”,实在无聊得想打呵欠。
正当她困到要打趔趄的时候,新帝将手放到了案上的盖碗旁。眼见他准备着端茶,旁边大太监宋公公看见,也准备唱诵“退朝”了。
这时祈王忽然向旁一步,行礼称奏:“臣有事启奏,皇上容禀。”
新帝抬眼,默了刹那,然后将手放回膝上道:“讲。”
“先帝驾崩事大,举国哀悼不表,按例他国亦当有所表示,现先帝驾鹤西去已逾十日,然邻邦齐国未发国书、未有只言片语凭吊,更不提派使节往陵安城吊唁。如此漠视,足显齐国傲慢态度。”祈王道,“请皇上与诸位大臣深思,莫忘晋太祖外戚拥兵之事,早做打算。”
这话就说得很讨巧了。
先帝走了很多天不假,可是消息一直被压着,近几天刚流传,只怕连齐国览京大都最灵通的耳目,也才刚刚得到消息。
但这点又不能拿到宣政殿上详讲。因为这个话题碰多了,不免要谈到秘不发丧的原因。长清宫里的事情只有少数臣子知晓,假若此时提出来,传出去,陵安城中百姓怎么想?新帝登基在即,一点儿别的声音都不可有,否则可是要动摇国本的!
再有祈王提到的“晋太祖外戚拥兵”,说的就是故晋开国帝王夺权樊氏的典故。
灵帝樊源驾崩,都城大办国丧,而丞相傅时钦迟迟不到。众人心疑之时,丞相领着一众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姗姗来迟。长清宫停灵处,傅时钦在先帝的灵前,逼得小皇帝将帝位 “禅让”给了自己。
当时易氏先祖燕山王易子丞正从燕曾赶来王畿奔丧,半路闻得傅时钦登临帝位,急调燕曾山驻军兵临王畿,找姓傅的要说法。都城不服傅时钦的旧臣尽在长清宫中“留守”,其中有人买通看守,向燕山王递了消息,使得两方战局延宕许久。
之后的事情,史官妙笔不能书,因为凡历此劫者无人生还。后人只知道,长清宫莫名走水,一场大火烧毁了泰半宫室,其中宫人朝臣尽皆成灰。而正面战场,燕山王不敌王师大军被俘,阖家流放南方蛮荒地。
燕山王曾有言:“王畿中但凡有人早品出老贼的不臣之心,防微杜渐,将其截杀于先帝发丧之前,事态也不至发展到这一地步。”
祈王的话,就是在说这个。
“君忧啊,”新帝开口,“你说早做打算,这是什么意思?”
“齐国素有骚扰之心,使得边境多年不宁。耽耽虎视之邻,卧榻侧旁正酣睡,而今错处近在眼前,怎不抓住时机拔除毒瘤?”祈王说着,跪下行了大礼,“臣请陛下决意,出兵讨伐齐国!”
祈王此言何其轻率啊。底下朝臣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样的句子。
他话里那么多的推测猜想和未定事实,末了直接放出重磅大锤,要求出兵伐齐,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可是朝臣们谁都没出声。一是因为新帝尚未表态,这个出头鸟当起来吃力不讨好;二是有人已经想到再一层,无论齐国有无动作,对于燕国而言,此时都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大陆上所剩的两个国家之间,一战难免,不在此代也在后世。而今兵丰粮足,离战乱时代不远,军队刀兵的血气还残余,民众的神经还紧绷,不宜再等,再等容易气竭。
“哒哒”。整个殿内极其安静的时候,有人站出来的声响就显得格外明显。
“三殿下话过了吧,”出言者是永昌郡主,她转过身,朝向御座,“陛下,且不说而今齐国尚未有不奔丧的明确表示,便是有,我们也不能以此为由挑起战乱。对先发兵者,后世总是评论两端,青史上的名关乎百年,有谁愿做这拱火的?”
新帝眯眼。陵安城中人皆道祈王与郡主失和,传言不实,新帝心里清楚得很——祈王他两个实际开的是夫妻店。此时永昌郡主却把他想要向祈王推辞的话先说出来,这是几个意思?
不等新帝思量,接下来众臣反应似乎足以解惑。
永昌郡主话里那声“我们”先就牵动了众人的注意力,之后的“拱火”之语初听没什么不对,深想就不妥。
宣政殿上都是什么老狐狸啊,哪能不多想几步?比如这个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行,永昌郡主说就有深意。燕晋十年之战发起者可不就是故去的燕帝?当时燕国决定发兵,可没花心思去找什么正当的理由。
永昌郡主的话还能不驳?不驳不足以为先帝正名啊。一时不敢说话的朝臣都找到了方向,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起来。说着说着,喜好引经据典的学究们也开口,论点于是逐渐变成《兵鉴》中一句话——“战本无过,全为后世计;兵自可出,须赖好时机”。
话到这个份上还不够吗?
祈王重申道:“陛下,臣自请挂帅领兵,出征伐齐!”
新帝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还要不动声色地静默着,做出认真考虑的样子。他将目光投向方才一直莫不作声的叶铛。老丈人与他做了那么多事,对他的态度有所了解。若叶铛发言,必有转机。
叶铛接收到新帝目光的同时,感觉到宣政殿上众人也在看他。
叶铛知道,新帝而今没有与齐作战的兴致,在朝新立,他顶顶紧要的是收服人心,安排各部势力。即便过了这一程,易楷也不是有心拓土开疆的人。先不说齐的态度暧昧,一直……一直向他示好,便就是兵临城下了,他恐怕都会先想想打仗之外的办法。
而朝臣看叶铛的意思,是在等一个来自西大营的表态。文官虽然驳了永昌郡主的话,却没有即刻与祈王站到一边去的意图。此时就需要另一方发言,给急需站队的大家再一个更妥帖的选择。叶铛,就是众人期待的领头人。
他终于站出来,说出了最关键的话:“陛下,现今兵强国富,机不可失。三殿下之请有勇气,但领兵挂帅的事不止需要勇气,还讲究按资排辈。若论资历,臣愿举薛政老将军领兵挂帅!”
朝臣大哗,都将目光集中到了默默不言的现神威营统帅身上。叶铛说话前,新帝设想过无数可能,独独没想见他有这么一出,竟是肯定了祈王的伐齐动议,并把皮球提到了薛老将军的脚下!
“陛下,臣附议伐齐之策,”薛帅旁出一步,“然老臣旧伤复发,身体每况愈下,早已不复当年。二十年前曾领兵马元帅之衔,如今只怕力衰而不能任。臣愿继续统领神威营,守京城无虞,为大军之后方保障。”
叶铛闻此言,再是一拜:“老元帅过谦,臣仍举薛将军,请薛将军领兵!”
武将有被激动者,开始跟着叶铛向薛政拱手请求,文官则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变成现在局面。
薛老将军让不过,忽然道:“依老夫愚见,叶将军治军有方,又有国丈这一层身份在,由叶将军挂帅亦是良策。”
“不敢不敢。”叶铛是在客气。
未想老将军接茬道:“便是再退一步讲,祈王殿下领兵之才显见,挂帅伐齐并无不可。三殿下虽然年轻,军中资历却不浅。想十年战争后期,三殿未及冠便在墉城关下破敌,实是将帅最得力的副手,老夫亲见亲用,今日便斗胆举荐一二。”
这话的分量有些重,文官们看看新帝脸色,再一时权衡,觉得似乎在“祈王挂帅”与“忠毅侯挂帅”这两个选项之间,还是后者好些。便有不少人开始跟着薛政老将军先前的说辞,举荐忠毅侯为帅。
终于有原来太子党的中坚回过味来,想到还有不打这一仗的可能。那老臣大约以为自己是糊涂众人里唯一清醒的那个,可算把新帝一直沉默的意思参透,遂捋捋胡子开口,成竹在胸道:“诸位诸位,莫要急论出征人选,战与不战尚在两可之间呢……”
低头抚弄扳指的新帝,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有赞许之意。老臣得到肯定,继续说下去,语调激昂:“三尺小儿尚知,与邻相处贵在和气,推至一国亦然!而今殿上论战,动辄言出兵伐齐,似是将征战视为区区小事,焉知战争关乎国运?不说对方未曾先动,即便已有举措,也尚存和平解决的途径,这议和也是可以议的……”
“你还知道战事关乎国运!”祈王冷笑,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话,“十年前的茶羌道血流漂橹,有多少人命是送在了晋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上?!”
宣政殿之上,霎时群臣噤声。
但凡脑子不坏的,都听懂了祈王在暗示什么。
十年前林英将军暗度墉城取道茶羌,用果断的决策力和超凡的执行力在为晋军求先机。晋帝究竟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降旨阻止?他是不信任大将的判断,竟认定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运筹策,能胜过身在实地的林家人?
如果说当时,燕帝明里与晋开战,暗自派人与晋帝通联,以“燕之高层对是战是和的决策尚存分歧”为由,要求晋帝用实际行动表态,争取议和,那么一切似乎更容易说通。
易桓厉声质问的时候,新帝的面皮已经有些绷不住。若说殿上有谁对当时情形有所了解,那么亲得父皇授意去向晋帝说项的易楷当再清楚不过。
祈王现在把这个拿出来说,用的可不就是讽喻之法!
故晋皇帝愚昧,轻信狠厉豺狼尚有共处之心,落得个亡国灭种的结局,如今又是谁人抱了龟缩之心,想重蹈故晋覆辙?!
新帝不说话已经不行,这才道:“众卿家心系大燕,所言皆有道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今次朝时已过,便先退了,征伐之事,容后再议。”
侍立一旁的宋公公立即高声传了“退——朝——”。他看方才舌战,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离开温巷,傅府回程的马车上就多了一人。
“这么着急做什么?”傅青柠飞手把易桓拽进帘子,“各自回府,顶晚再说不是很好?”
易桓:“有发现。薛将军原和我们说好的,可忠毅侯这是……在做什么?”
“他今天开口时我都惊了,”傅青柠道,“竟然没让薛叔叔当引导方向的人,倒是他先起了头儿。”
“只怕叶铛有自己的目的。”
“先不说这个。我们的设计到底没能完全奏效。”傅青柠疑惑,“今时情形,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皇上竟还是没下定论,这可怎么办?”
说到出征一事,易桓的眉头反倒舒展开来:“别担心,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嗯?”
“动静如此之大,齐人若非耳聋眼瞎便能探听几分,这丧是断断奔不得了。”易桓道,“皇兄本就多疑,不吊唁在他这里必成大事。无论他前面和齐达成过什么协议,齐国人来这么一遭,都足以使他再思量几番。更别说今天的事已经在朝臣心中种了种子,若是大葬时果真不见齐国使臣影子,他们就要着慌,就要细想,就会觉得离齐国发兵攻城不远了!到时,一个是坐以待毙,一个是先发制人,青柠,你猜他们选哪个?”
傅青柠沉默片刻道:“有叶铛今天表现,这场仗打起来,你还能如愿为帅领兵吗?”
“说不准,”易桓想了想,“但这不重要,便是叶铛做了统帅,以他性格想胜不想败。他会用险招,出兵又奇狠无比,说不定能速决。怕只怕他和皇兄的勾连太深,届时战局上,皇兄的判断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所以最好的情况,还是争取来统帅之位。即便我不成功,你……”
他们昨日相商时就有提到,既然宣政殿上要做敌对姿态,保不齐朝臣急了会拿永昌郡主去压祈王,真要是话说到那里,傅青柠接手也是策略。傅青柠笑他异想天开,宣政殿上老家伙哪里会糊涂到推她上台的地步,更何况……
“我还是没想好,”傅青柠道,“这一战,我熟识的军中人,必然个个要上战场。若问我心里的意愿,必然也是要奔赴前线,与大家并肩作战的。可是我又有很多担心,担心自己受不住杀人如麻的苦战,担心以我之力不能相助反成众人拖累,担心……”
她把南疆那个假瞎子的话告诉了他。
而易桓好像不很在意似的,笑了笑道:“卜卦之事不可尽信。便是真的,果然离了陵安再不能回,也没什么。我总会和你在一处,天涯海角,万般河山,我们且走走看。”
傅青柠被他说得有些眼热,又遭他摸了摸颅顶,听他安抚道:“这样一想,繁华陵安似乎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青柠,我只希望,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什么忧虑也别有。无论前路多少艰险,我们一起跨过就好。我的梦在实现的路上。余生,你凡有一念、一想、一梦,我都陪你排除万难去做、去追、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