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62、六十章 叶家人 诡谲之处。

　　挺怪的，这一路往陵安去，不似来苍芜那会儿有易桓带队，傅青柠觉得道路漫长许多。

　　她说给阿夕听，阿夕却茫然道：“小姐，我没觉着啊。反倒觉得走得很快，策马扬鞭，一日千里呢。”

　　彼时她正窝在疯子怀里，冲纵马骈行的傅青柠傻笑。妈呀，傅青柠心里想，这小丫头现在满脑子封广，和他共乘一匹马，不晓得多高兴，当然觉得时光飞逝日行千里了。

　　她被空气中弥漫的酸味呛到，翻了个白眼，一甩鞭子，赶着马匹快行，跑到老远的前方去了。

　　在苍芜三年，每有远行皆用马匹，傅青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长日骑马便能磨伤髀肉的“娇娇姑娘”。然而从位处中北漠边缘、大陆极中央的稚凉关，赶回远在大陆东北方的王畿，山遥路远，其中道路也不全是坦途官道，多经难行之地。他们最开始又存了追赶祈王大部队的心思，拼命赶路，现下也已经十分疲惫，支撑不住。

　　说来奇怪，他三人轻装疾行，也追了三五日，每天跑马的速度能赶上绥孟骑兵强行军，却仍旧连祈王一行的影子也看不见。这种强度的行进很耗人，更耗马。连良驹如凝夜都显出虺隤颜色，凡有歇脚的机会便再难被主人驱策动身。

　　三人夜晚在馆驿住宿，也留意打听易桓的行踪，可是路过好几个驿问了，一直到大前天出了苍芜境，都没有他们留宿的消息。

　　离开并州界，行程就过了大半。傅青柠早已放弃追逐，只想着按部就班抵达陵安城中，别误了她回京述职的日期就好。这日他们一行三人歇脚修整，宿在了墉城关正北、依傍文成河支流的一座小城里。

　　傅青柠本不打算进城，奈何同行旅伴是两个真正的娇气鬼，一个胜过一个的会惯着自己。封广一个劲地劝大家进城去住，说是有了市集，谁还乐意住在城外官道旁的馆驿啊。正所谓一分银钱一分货，虽在馆驿可以吃公家的用公家的心里舒快，但是免费的东西往往只能保障基本生活需求，再多就没有了。

　　“谁不想在房间里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呢？”封广意有所指，馆驿里烧的热水有限，每人只得一脸盆，“你说说，都已经离了苍芜缺水的环境，洗澡的条件具备，为什么不善待自己呢。”

　　封广阿夕是夫妻，当然只要一间房。三个人便自掏腰包，要了两间上房。阿夕现在是别家媳妇了，不能再像以前似的陪在傅青柠房里，傅青柠自然落了单，一个人住了大房间。

　　时间还早，她洗漱好没什么事情好做，便躺下来数水饺，想着早点入睡，明天可以起个大早。傅青柠闭了眼睛却没睡意，只好又将那双乌黑澈亮的眸子睁开，打量着夜光下的客房，忽然觉得房间有些空荡。

　　她想了想，复又披上了外衫起来，去到底下门厅里向小儿要了壶温酒，照着壶嘴一口一口地喝着，养睡意。

　　腊月里终究不比夏秋，一是冷了，二是近年节归家的人多，入夜后的小客栈没什么人，只有东南角靠着上二楼的木头扶梯那桌有两个府衙差役打扮的人在吃菜。

　　“不久要过年，年底哪个还有心思办差？”其中摘了衙差帽子的那个喝得有些多了，话里有怨怼意思，偏生嗓门又大，叫傅青柠听着了。

　　“可不是，”另一个颊上有黑痣，正丢个花生米到嘴里去嚼，腮帮子一鼓一鼓，黑痣也好像跟着在闪，“我家那口子就等着我衙门里发些好东西回去过年呢，哪晓得连天接了这么个差使，往并州送大人的家室。还不知道夫人小姐们要耽搁多久，也不晓得我两个年前能不能赶回陵安城陪老婆孩子过年。”

　　哦，和他们方向相反，这两个差役是从陵安城出来的。

　　不过是些抱怨的话，叽叽喳喳像倒泔水似的尽数倒出来，却没有改变现状的好法子。牢骚太盛防肠断，还不如抓紧时间赶路来得实在。傅青柠很烦这些没用的牢骚话，拎着酒壶就要回房。

　　走到台阶上时忽然听到那两人转移了话题，在聊陵安城的见闻消息。

　　戴帽子的说：“你可听说了？便是我们离开时候，陵安城传了个大消息出来……”黑痣连忙把脑袋凑过去，好奇急切的样子。傅青柠闷头继续上楼，微微笑，果然聊八卦嚼舌头在哪里都有用武之地。

　　“……是太子殿下的婚事。”

　　“哦，这个呀。”黑痣眼里亮光一灭，“不早就传遍了，定的永昌那位傅氏郡主。那时齐使来求亲的时候闹得才厉害呢，现在舆情早歇下来了，连茶馆里说书人都不再讲‘皇太子缘结晋公主，齐蛮人求娶故傅氏’。你老土了。”

　　“正因着这个才精彩啊！”戴帽子的一拍桌子，激动道，“想不到吧，当年自请去苍芜的永昌郡主今年就要回来了。可是年前宫里操持太子殿下婚事，正式下娉、三书六礼要娶的却不是她！”

　　傅青柠脚步微顿，而后不动声色地继续上楼，转进了二楼的廊柱后头，开始认真偷听。

　　“什么情况？哪儿来的消息？准吗？”黑痣的胃口又被吊起来了。

　　“准，保准，多少人看着呢。就在那几天，我们前脚出陵安城，太子殿下后脚去的南边月移坊叶府。我们哥俩是没好运气看见喽，瞧热闹的人都说，那满车绫罗皆用红绸覆着，成箱成箱的珠宝被担着送过去，排场可大了。”

　　黑痣闻言思忖道：“哦，难怪出了南城门就听见挂鞭霹雳阿拉一通响，我还猜是月移坊哪家贵胄迎亲嫁女儿呢，没成想瞎猜竟也挨着边儿。”

　　月移坊叶府？是哪个“叶”？

　　月移坊正是陵安城内最接近宫城的坊市，里头住着多是朝廷股肱。其中高门深院，仅凭富庶根本无法踏足。如果说晦明坊是陵安富商的天下，那么月移坊，就是这片土地上处于权利中心的人才住得了的殿宇楼阁。

　　傅青柠对宣政殿所知有限，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兵部侍郎和礼部尚书姓叶。这还是因为三年前宣政殿上，两个老顽固对她领抚远将军衔颇有微词，言语上极为激烈，才叫她记忆深刻。

　　礼部尚书的官不小，可是一肚子圣人文章的老顽固对太子来说有什么用呢？难道太子这样的野心家，还需要老学究指手画脚来教他？兵部这个叶侍郎，虽然符合了太子姻亲家对军中事务有所涉及的要求，但是官阶到底低了一些……

　　诶等一等！傅青柠联想到军营，忽然有一个名字窜进脑海——忠毅侯家不也姓叶吗？

　　叶知兵有姊妹吗？怎么从没听说过？

　　傅青柠敲开广夕二人房间的门，起身开门的是封广，只来得及披了一身单衣。傅青柠扫了他一眼，绕过他走进房间，背对着床榻，在桌边坐下。

　　他两个整好衣冠来桌边与傅青柠对坐，疯子边给阿夕篾一篾翘起来的额发，边埋怨傅青柠：“郡主，不是我说你，这样子冒冒失失跑来，一次两次便罢，经常如此难免失礼。不要以为我们是熟识，就可以不分时辰不管时机地……”

　　“怎么就不分时辰了，”傅青柠自顾自倒了杯茶，啜一口，啧，泡的苦荞，“你自己瞅瞅什么时间，方入夜，小店楼下还有人在用饭呢。”疯子嘴闲不住，还想辩解两句，被傅青柠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别扯些闲话。疯子我问你，太子可是定下忠毅侯家小姐为妃？三殿下……又是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提前回的陵安城？”

　　疯子僵住，张了张口没说话。阿夕在旁边捅一捅他的腰窝，他还不做声，小丫头只得自己道：“小姐，你都……你都知道了？”

　　傅青柠闻言眸光一闪。看样子她猜对了，陵安城真的是起了些变化。

　　疯子这才被阿夕的声音惊得回神，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诶呀老封，还有什么好再瞒的啊？小姐迟早要知道……”

　　“那也不能是我们外人讲……”封广话到嘴边，看了看傅青柠的神色，见她并没有露出震惊表情，反而一副深思的模样。他忽然觉得郡主未必不接受这个结果，更何况大外甥托他有机会向傅青柠透些底子的那些话，他还一句没说呢。

　　于是封广正色道：“郡主晓得多少了？”

　　“太子那则消息是听楼下喝酒的陵安小吏偶然提起，”傅青柠摸索着粗瓷的茶杯，心不在焉，“至于三殿的事，我是猜的。”

　　封广和阿夕对一对眼神，转头向傅青柠道：“确实，太子殿下现下定好的太子妃是忠毅侯叶家的五小姐。”

　　“叶知兵的姊妹？”

　　“郡主不清楚忠毅侯家的事？”封广奇怪地看着她，“叶老侯爷这一房子嗣单薄，家中的孩子大多是收养的孤儿。便就这样，小孩也是随来随去的，仅仅给个粗疏的排行。养大了愿留便留下，假若不亲世家门阀，想闯荡江湖也应允，这点上叶家人颇有前朝钟老遗风。故而在叶家，其实没有兄弟姐妹之说。”

　　“叶知兵不是叶铛的儿子？”傅青柠惊了。

　　“叶将军倒有些特殊，他是忠毅侯当年未曾效忠大燕时就带在身边的‘儿子’。有人说老侯爷早年便收养他做义子，故而与其他孩子格外不同些。也有人说，他就是叶铛的亲生儿子，因是发妻所生，所以格外爱重。讲到这里，还有则秘闻，单说老侯爷在陵安城一战立下首功，他自己却留恋诗酒江湖的恣意人生，连皇上论功行赏也不想要，只盼着请辞。皇上派出的苦劝其留任的说客，正是以叶知兵的未来为辞，才说服他改变了主意，终于受下了这世袭罔替的侯爵，并同意继续领西大营，为皇上做事。”

　　傅青柠拧眉，疑惑道：“这么说来，叶知兵倒是叶铛的种了。那他还收养孩子做什么？”

　　封广抚掌笑道：“而今郡主已经养成了听故事的耳朵，能拆开伏线了！且听我娓娓道来。陵安城有传闻，忠毅侯府里现下掌中馈的夫人不是他行走江湖时的原配，不太容得下叶知兵这个继子。加上忠毅侯夫人乃是石女，多年没能生出自己的孩子，才有了侯府收养这么一出。亏得老侯爷很宠这位不能生养的侯夫人，不仅这些年从不曾纳妾收房，连收养的事情也都随着她去了。”

　　“不对不对，说不通。”傅青柠思考，“要真是侯夫人容不下叶知兵，想要收养义子义女，好让自己的未来多一份保障，便就不会像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样。忠毅侯府收养小孩，供养他们平安长大，却又不费心留住，竟然随长大的孩子自己选择这辈子的活法，岂不怪哉？难道这侯夫人因为不能生养，便只是想体会抚养儿女的乐趣？”

　　阿夕没听过这一段轶事，从方才起就听得出神，此刻随傅青柠一问，也转头看向封广，等着他解答。傅青柠却仿佛突然失去探究兴趣似的，换了个问题：“不是说叶家不留养子的么，那叶家五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阿夕这回抢答，捂住封广的嘴：“这个我知道，叶家五小姐啊，据说小时候是个病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现下长到十五岁，身子已经好全，人却没有离开叶家出去闯荡的心愿，所以一直养在叶府里。”好一会儿没机会说话，可憋死她了。

　　“病着？”傅青柠又该皱眉头了。

　　封广点头，轻轻握住阿夕的手，取下接话道：“陵安城里知道叶五小姐病的人不在少数。叶家孩子虽然野，老侯爷和夫人却没有减少对抚养孩子时间精力的投入，从侯爷为这位五小姐的病操碎了心就可以看出。打从有五小姐起，忠毅侯府就没有断了打发出去寻医问药的人手。每年都有不少神医、圣手的到叶府上为小姐瞧病，凡是说能治好的，叶府什么金石银子都舍得花。一来二往的，来叶府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道士神棍也开始变多，可便就是这样，叶府还是不愿放弃半点机会，可能有效的方法都试，为药石灵丹花了许多冤枉银子。因此陵安城里知道的常说，阎罗也有慈悲心，叶铛这个杀神，对自家人确实是极好。”

　　封广说得渴了，喝一杯茶再继续道：“可事情啊，怪就怪在这里。”傅青柠有些知道疯子想说什么了。如果真像传闻中那样，叶家极珍视这个义女，怎就突然把她许给了太子。要知道，宫闱深深，算计不息，实在不适合身子骨本就虚弱的叶五小姐。这门亲，绝非良配。

　　听傅青柠说完自己的发现，封广笑道：“听郡主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郡主潜意识里把太子妃的位子当个烫手山芋，可见心里头不乐意跟太子绑到一处。难怪今天突然听到叶家和太子结亲的消息，只见好奇，不见伤心。那么我大外甥的谋算也称不上落空，我倒不必为他担心了。”不等傅青柠说什么，接着道：“郡主这么想不错，但我说的奇怪和叶家态度无关。这件事情怪在，根据祈王府留在陵安的影卫暗访所得，这位叶五小姐，应当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什么？！什么叫“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么太子现在要娶的，究竟是……

　　“三殿下提前回京，就是想把这些事情里的疑点弄清。郡主记得，凡事诡谲之处太多，背后必有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