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61、五十九章 当局者 谁是你舅妈

　　越来越接近冬季，傅青柠在绥孟营里的日子需要倒数。她心里明白，只能抑制自己不去想，把精力都放在绥孟营里里外外的事情上。人忙起来，什么感受都会被身体上的疲惫冲淡。

　　特别奇怪，在苍芜的三年傅青柠发现了自己以前人生里没有表现出的另一性格侧面。她发现自己其实特别喜欢逃避，远没有过往以为的那么直接那么勇敢。

　　当然了，打打闹闹斗鸡走狗的日子，闲散快活。她这个虚衔郡主，在南疆封地白拿采邑供养，既不用面临大抉择，也不必处理两难事，需要逃避个蚂蚱腿儿啊逃避！

　　与人打交道的事情一多，潇洒惯了的永昌郡主就潇洒不起来——因为过去那是少年不识愁的潇洒，而非历尽千帆后的潇洒。尤其在面对易桓的时候，傅青柠常常当逃兵。说得急了，说得怒了，说得有错处不想承认了，她都跑得远远的，躲着他。

　　你却不能由此推断我们郡主就是个怂人。其实她在多数时候都显现出独当一面的能力，上述评价仅是她对自己的反思。尤其经过军营、边疆、血战的锻打，她处事的担当稚凉众人有目共睹。

　　至于为什么这次面对祈王之后她又躲了，本就是郡主拷问内心才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躲也没能躲到头，因为离开前必须做好交接工作。即将离开苍芜的时候，傅青柠从绥孟大营回稚凉找易桓。他月前去了一趟象达商号，现今刚回，正歇在王府。

　　封广婚礼上露面，众人都见到身子康健的郡主，傅青柠已经不好再称病离营。这些日子她都在西边营帐理事，常在夜半奔走往来旭峰，输送资金，打理上下。

　　她找易桓，就是要交托旭峰之事，一并和他商量南疆的矿。真金白银，关乎整个绥孟营的正常运转。她自己劝自己，上回在王府话说得再冲，现在也要端好架子——怎么，她这个大金-主还不能有点脾气啦？

　　到书房的时候，里头无人，仅房外有小厮守着。“抠门”的三殿下在广夕喜事上大方了一把，现今又把招徕的仆从遣散了，只保留陵安带来的小厮，随身伺候。

　　“三殿下呢？”

　　“回郡主的话，”小厮不知为何，答话时眼神有些右移，“三殿下方才往军师那边去了，小的去账房寻一寻，替郡主传个话？”

　　“不用了，我自己去账房找他。”傅青柠摇手，抬腿走了。

　　到账房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傅青柠奇怪，径自在外间坐下，干等。

　　好久不见人来，都快到午膳点了，傅青柠等得无聊，进到内间去翻账本打发时间。忽然瞧见第二排书架上一列书堆放得比其他账本都整齐，书封也厚实得多。

　　她好奇抽出一本，竟在扉页里瞧见了熟悉的书名。

　　——《王府札记》。

　　嗯？傅青柠皱眉。

　　筛了一遍那叠书，竟然全是风光客手笔。更奇异的是，她在《琵琶半遮面》里看到了熟悉的折痕——这一本，根本就是她看过那本呀。

　　她坐在内间檀木案前，注意到一沓账本之下摊开的一本小书。扒拉开来一看，墨迹还新，书写的痕迹堪堪断在了新页上。她一瞬间困惑了，来不及深想就听见门外有渐近的脚步声，下意识想躲。

　　自从有过上次在书房与易桓狭路相逢的经历，傅青柠碰人东西时都心头发紧。说躲竟然就真的抓着那本册子，闪进了几重书架的最内侧。

　　进门来的人是阿夕和封广。傅青柠看到来人，为自己的促狭举动囧上一囧，将册子放到内侧书架上，就准备出来和广夕打声招呼。

　　阿夕躺倒在书桌前的檀木椅子上，不好好坐，半瘫身体侧着坐，摇晃着小短腿。傅青柠摇摇头，心里轻笑，都已经嫁为人妇却还是娇憨少女的模样，我们的阿夕啊，最好一辈子都这个样子不要长大。更不要，老去。

　　傅青柠都已经迈开步子，忽然被阿夕一句话吓得缩了回去。

　　“老封，”阿夕坐起身，抹一抹桌面上的账簿，挑拣一回未见下落，问道，“新本子哪里去了？”

　　封广闻言去桌角账本底下摸：“奇怪了，我记得搁笔又批了几本烂账，应该在这下头啊。”没找到他却不急：“也许找你时拿去后间卧房了，着急回到夫人身边，还能记得住什么。”

　　“油嘴滑舌。”阿夕表面嗔怪，脸上笑意藏不住。傅青柠第一回亲眼见他们两人打情骂俏，又新鲜又感慨，啧啧啧，果然一把钥匙配一把锁。

　　只听得封广又说：“比起清清冷冷的美男子，闺中小姐还是更爱脸皮厚能出戏言的。你看我如今卖话本子的行情就知道，《王府实札》销得比《夫子》好。”他言毕露齿一笑。

　　阿夕敛了眸光：“这么说，你是照着小姐少妇喜欢的样子，装成三殿下式的没皮没脸了？”

　　封广揉揉她的脑袋：“我还用装不要脸么？大外甥说话固然俏皮，却不及我万一。你不觉得他在我笔下，比现实生活之中还要厚颜一些？那就对了！他默许我稍作艺术加工，我当然怎么擅长怎么改。”他这话说得太自豪，好似脸皮厚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本领，逗得阿夕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听阿夕的口风，傅青柠还有什么不明。封广就是风光客啊！这么明显的谐音，当初就该确定是他！

　　封广能在易桓身边胡编乱造，定时产出话本而不遭责难，其中必有易桓授意的成分，这一点傅青柠不至于想不明白。可她几日后到封广帐里寻他了解实情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用了质问的语气。

　　“那段时间，王爷确实已在风月场沉寂多时，我没什么好写的。可是郡主你要知道，现在写话本子就是这样，新人辈出，妙笔生花。我再不续写《王府实札》，他的风头就要被别人写的江湖高手或者梨园魁首给盖过去了。”封广大大咧咧地摊手，好不要脸，“我就去问大外甥，能不能给他编个艳遇，整个露水情缘。我劝说以大局为重，他权衡再三便松了口。大外甥沉吟着说，有个故事可以拿去发挥，其中的琵琶声、美娇娘、灿月光确有原型。当天我听他讲了许多，着实感动，便给他编出个《琵琶半遮面》的艳-情故事来。”

　　“假的？！”

　　原来祈王……原来……

　　至少在苍芜的这段时日里，祈王并未欺骗，并未忙里偷闲去风流快活。既没有养在绥方的贫家子，也没有琴楼的琵琶女，更没有……更没有与她们的纠葛缠-绵。

　　然而傅青柠终究没听出封广说的“心生感动”和“艳-情故事”间有何联系。为什么明明听得感动了，却偏生编出引人遐想的虚无事来？她当时看了一眼，可晓得有多……总之刚看没几行，血就直窜上耳廓，耳垂那块小小软肉红得能滴血。

　　封广看她变换的神情，猜着她想法，嬉皮笑脸：“郡主别觉得不妥，我写风月离不开云雨，但晓得分寸。‘艳而不腻，色而不淫’一直是我追求的目标。客人买话本子图开心，故事美到极点，美到现实当中不可能，叫人浮想联翩、欲罢不能才好。再者，当事人现实中圆不了的梦，也终于在故事里近完满、得痛快。”

　　两句话连在一起说，傅青柠当然以为“当事人”指的是买话本子的客人。倘若理解得不对，还能是谁？哪有别的人现实中得不到痛快完满，竟真到故事里去寻呢？

　　“大外甥是假情圣，我在故事里把他的段位拔高太多了好吧。”封广一撩垂下来的边发，风流倜傥道，“追女人就得嘴甜手快，最重要的是不能要脸。若非大外甥那张脸能看，嘴也还算甜，不懂事时欠的情债又不少，我想写都没素材可发挥。用一支笔把他捧成天下闻名的风流公子，我容易吗？”

　　封广掺了假的故事难不难写傅青柠不知道，她心里对祈王的结有多难解她却一清二楚。

　　自己当时急言喷喷抢白，把事情断死，以至于一直到启程返回陵安，傅青柠都没有和祈王再有过绥孟营事务以外的交谈。前路如何去走，本来是可以未雨绸缪、早早决断的事情，现在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傅青柠嗜酒早已是绥孟营众人皆知的事情了，近几个月却比以往更不受控。

　　自从祈王受伤昏迷开始，傅青柠越来越频繁地将马上水囊的内含物替换成酒水，每有骑马往返稚凉城和绥孟大营都会啜饮几口。时日久了，常有人见她沽酒，渐渐传开。

　　近来她肩头担子突然轻下来，只需要隔几天到营里点卯罢了。傅青柠身上的酒味却已经浓到身边人闻见要皱眉的地步。连白华这种毛毛刺刺、不与她多话的，都忍不住说上两句，劝她适量。

　　“小事，犯不着为我担心。比之三年前，我酒量可进步得多。”傅青柠上马，向他亮一亮水囊，微微抿上一口，“我清楚自己现在能喝多少，不会真醉了误事。”

　　跑出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道：“华哥儿！我确确是该走了，再见也不知猴年马月呢！什么时候大家聚聚，痛快喝一场酒，好不好？”

　　白华想都没想：“还差你这句吩咐吗？早准备好了！”听他这么说，傅青柠只当小孩拿大，笑着一夹马腹，跑远了。

　　到腊月头启程的前一天，傅青柠才知道白华不是信口一说。她推开褔善楼二楼雅间的门，刚想调侃一句“华哥儿今天排场有了，小聚竟挑大馆子，实在是拔毛”。名字没有呼出来，傅青柠就被屋内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厅中专设两张大圆桌，两圈都紧紧围坐了人。只有东进的主位处豁了一道小口，像是留下的位子。不光白华，绥孟营上将都来了。方原、陈再道等人自不必说，连往日常与傅青柠意见相左的几个也露面，并无不快之意。

　　见她进来，封广先从东进那桌起身，边道“主角到了”，边把她往内面让。桌上主位果然留给她的。

　　前天宣政殿来了旨意，派出的传旨大珰留在营里，说是接郡主回去。当日绥孟营已经办过正式的卸任宴席，此时桌上这班人，多是出席了晚宴的。怎么？欢送一次不够，还能再来一轮？

　　她本以为三两好友喝个饯别小酒，还自拎了一坛子新酿。现下她手头这一提瓦罐酒，屋里人一人一滴都不够分，实在寒碜得厉害。傅青柠将手背过去，紧了紧瓦罐上的草绳，偷偷把酒坛子藏到背后。

　　封广眼尖，笑着将郡主的酒提上桌面：“郡主赴宴还自带酒水么？这是怕我们的酒不够喝，要最后将那九分醉意灌作十分？凭这……一小杯，恐怕不能成功罢。”

　　嘴太损，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屋子人都笑了，手快的已经把酒封取了，说要先给郡主满上，省得叫她馋坏。傅青柠这才注意到，两桌靠墙的那面、上将们的背后，可不是整整齐齐码着三五排酒坛吗？

　　这是，尽着肚子敞开了喝的意思？

　　傅青柠笑，好家伙，卸任宴上有眼目盯着，一个个龟孙似的学着陵安城王公虚与委蛇，你劝我劝你，到头来半坛劝不完。怕我馋坏？不定谁馋虫闹心呢。

　　便就敬着满屋人来送她的这份心，傅青柠也要好好待这场酒。她亲自为共事三年的同僚，一碗碗将酒斟满，一碗碗送到跟前，双手捧上。

　　众人举杯前，傅青柠先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

　　“诸位，”傅青柠直起身，“傅某将别，心有一言，劳君不厌，侧耳一听。”

　　绥孟营哄闹着的众将暂时安静下来。

　　傅青柠：“傅某已经年满二十，若为男儿，便到了行冠礼的年纪，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也便腆着脸算自己是‘少年从军’吧。犹记初到苍芜，对军旅一无所知，仰赖诸位教我，使傅某未尝见弃于绥孟营。三年之间，有磕磕绊绊，亦有莽撞行事的时候，承蒙大家照顾，当敬诸君！”

　　她说着举起身前的碗，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亦是相和，却不像她那样一股脑儿全灌下去，能大口饱饮已经很给面子。哪知道傅青柠又为自己斟满酒碗，还有话说。

　　“这第二碗，敬绥孟上将风采。正是各位将军的战场雄姿，使傅某相信，有诸君守土，必能保一方安宁。”傅青柠喝完这碗，接着满上，继续道，“第三碗，是我交心的酒，喝下去，傅某就在心中刻下诸君言传身教，但求从此邪魔不侵。”

　　她高高举起酒碗，走到两桌之间的空隙，娓娓道来：“我打小习武，至今十数载。幼时只求强身健体，勤学苦练而不知武功精益。初到南疆，好走马好围猎，成日野在外面，终于野到了南疆演武场的擂台上。打擂、守擂、和人争斗，经历过这些，我才明白武力的高用。原来使鞭子使剑使枪，是有高下之分的。若能赢得一战，心里的畅快简直冲到颅顶，这种感觉让人着迷极了。”

　　她歇一口气，好似在顾忌什么，终于还是通盘说了出来：“我年少时闲散，从未争取过什么。实在是武斗叫我尝到了甜头，晓得了向来没什么用处的自己，原也有不混日头的理由。在南疆的七年，我的意气被激上来，凡有握-枪的机会总不放过。那段时间，真是我最尚武的时候，觉得只要功夫好便一切都好办。等到……等到醴阳围场的事情一出，我才实实在在看到了争斗的可怕。和瞬息取命的战场相比，擂台完全是小儿打打闹闹的地方。兵刃嘛，从来冷峭，锋芒总不会总为了耀眼，该是为划破皮肉、割断喉管做准备的……”

　　众人听到这里，无一不将目光聚焦到傅青柠身上。

　　“……头一回随诸君上战场，我在三重谷的尸山尸海前几乎丢了魂，”傅青柠低了头，“说句实话，将军们莫要见笑——那一刻我是想当逃兵的，攒起的从军勇气被一具具残肢瞬间打得稀碎。我这个原本无所为、无所求的闲散人，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值得追寻的东西，临到眼前发现事情并没那么轻松，便就怕了、怂了。”

　　没有人说话，屋里静得厉害。哪里只是怂或者怕呢，在场人不少都是从少年从军过来的，忽就理解了傅青柠的深沉骇意。手上沾血的感觉并不好受，军中人戎马一生杀生无数，回顾起来容易，发端却总是深刻而痛苦。

　　褔善楼的房间隔音效果不好，隔壁酒席的笑闹声传进来，连绥孟营粗神经的上将们，都感觉此处的欢声有些不合时宜了。坐在封广身边的阿夕，已经握着脸颊，一副不忍听下去、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哪晓得傅青柠很绝，话锋一转，把情绪从谷底带回来了：“哪里真的敢当逃兵啊，便是看着身旁站着的诸君顶天立地，与敌手狂潮相对身如长堤，我也迈不出龟缩的步子。绥孟大营之中，我见识到了诸位军爷的刚强。你们身上的一股气吸引着我，让我想要融入其中，成为戍边军坚固堤坝的一部分。我还是怕战后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的景象，但想到身后的百姓，身旁的袍泽，我就不愿意退后了……”

　　“……临别时不敢许诺未来，此后数年且不知傅某身在何方呢。人没本事管自己浮萍似的身，就只能管好这颗胸中跳动的心。在傅某心里，自己永远是绥孟营的兵！”

　　傅青柠言毕，饮下这第三碗酒，忍不住和身边几个同饮并给好儿的上将一起摔了碗。

　　…………………………

　　赔给褔善楼的瓷器钱不论，左右都是保管傅青柠钱庄印信的阿夕第二天才要操心的事。

　　一群人只管吃了酒，勾肩搭背地往城西走。有几个精神尚好的还要回营里去，其余人一概歇在稚凉城里自己的居所。

　　封广阿夕傅青柠三个都有些多了，一路上走得七歪八扭。回到祈王府的时候，三殿下的车马队伍已经全部走了。他下午突然接到陵安影卫的密报，只和傅青柠交代一声，便急匆匆先行启程。剩下他们三个，按原计划，明天下午从东城门走。

　　兴许封广这时候确实喝得太多，嘴里已经掌不住了：“郡主可知道，三殿是为什么先走？”

　　“为什么？”是阿夕问的。她反倒比傅青柠更加好奇一些。

　　“嘿嘿嘿我跟你们说道说道，”疯子说书的本事全用在卖关子上了，“他晓得了一件事，一件他早与人商议好的事。去年他受那穿肠一剑，就是为了换这个承诺呢。”

　　“那他该很高兴，”这回说话的是傅青柠，“可我看他下午道别的时候，神色很慌张。”

　　“废话！”疯子已经大舌头了，拿那食指指着傅青柠道，“他去找你辞别，当然慌啊！他要不为了躲着你，能先怂包似的跑回陵安先行布置吗？”

　　傅青柠还没他那么不清醒，一把拨开了他指着鼻子的手。来不及接着细问，忽然被老疯子扯开话，占了个口头便宜：“郡主，别看我们阿夕比你年纪小，她现在是我夫人，那可长你一辈儿呢。”

　　“怎么说得起来这样的胡话？”傅青柠好笑。

　　封广一板一眼：“欸，可不是胡话！我是君忧他舅舅那一辈，阿夕可不就是你舅妈。”

　　阿夕也是喝得迷糊了，竟然应和道：“对对，小姐该喊我舅妈。”

　　都哪儿跟哪儿啊，傅青柠拖着两个醉鬼，一个脑袋顶两个大。趁着他们还没有昏到走不动道，连忙把他们拖到了账房里头安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