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60、五十八章 三年满 傻，得治。

　　到八月半这一天，整个祈王府都换了番装饰。从檐廊到后院，从门庭到内间，一派喜气的正红。

　　在稚凉王府上几乎没砸什么钱的祈王，这回可下了血本。临时招来的佣役仆从做事粗陋些难免，但排场足够——足够一场绥孟营多年未见的盛大婚礼。

　　后来封广有言：“大外甥够意思，对我成亲这么上心，说不定比日后自己的喜事都肯花功夫。”易桓笑而不语，封广便知他有深意。

　　临时招来的人很难精细分工，当然也难管。傅青柠统筹操持，连天里忙得心肝都快碎裂。由不得她不怀疑这本就是桓广夕三人设计好的——是不是忙死她这唯一的娘家人，就能省下劝说告饶的口舌了？

　　想得美！

　　八月半的午宴，料府里帮工的厨娘并临时招徕的粗苯农妇做不出什么名堂，傅青柠自己掏钱从褔善楼请了大师傅来忙活。

　　交代完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客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为使迎亲的规程不乱，事情办得足够庄重，早三五天新娘子被送去封广在绥方的小宅居住，充作新郎官迎亲的去处。大早上绥孟营那一帮喜热闹好义气的家伙都陪着封广去迎新娘，此时外面喧天的锣鼓、越来越近的鞭炮响，无不昭示着，迎亲队伍回来了！

　　两头都没有长辈在，祈王有心，高堂座上请的是苍芜地区远近闻名的乡绅。此人期颐，子嗣繁盛，五世同堂，乃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有福有寿之人。

　　新娘面目藏在盖头里，全依赖着新郎的牵引缓缓向前走。一直到跨过了火盆，新人三拜敬告天地，傅青柠都站在观礼的队伍里回不过神。

　　身着大红喜炮的新娘子，顺驯又温情地将纤手放在良人掌心，显得沉静稳重。纤柔美丽的身形，撑起了华服和珠饰，阿夕俨然是初为人妇的样子。傅青柠头一次感觉到，她不再是跟在身后屁颠屁颠的小孩子，而已经出落成大姑娘，还是如此娇美的姑娘。

　　她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嫁女儿的纠结感受。这么说不太对，可是感觉骗不了人，傅青柠就是既有“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又有失去了什么的落寞。

　　“唉，”傅青柠不由自主扯了扯站在身旁易桓的衣袖，“早前他俩眉来眼去的时候我就有点感觉，没想到这么顺利这么迅速，现在他们都成了夫妇！你说，老疯子不说便罢，阿夕也瞒我。她瞒我作甚？又何必瞒我这么久？我总不至于管得太宽，不许这也不许那罢！只要疯子正经待我们家这傻姑娘，别骗她害她……”

　　她寻常絮叨了几句，回过头看易桓。一看之下，两个人都愣住。

　　傅青柠自下山以来，和易桓说的第一段话，竟然如此自然流畅，仍然如同未有嫌隙的好友。实际她回来，还没有主动和易桓搭过腔。她一直躲着，远远看见他来就不露痕迹地遁走。

　　易桓回神，压住惊喜飞速接话：“疯子这些年，我看在眼里，他从没有勾三搭四的习惯。阿夕交到他的手上，你可以放心。”想了想又笑：“郡主，你还不是操心的主儿？杀回来把小两口吓得要死！他两人将事情从头到尾清清楚楚交代一遍，疯子又保证了千万句，连永不负心的毒誓都立下，才把你安抚好。不过说到底，虽改不了面冷，可我们郡主骨子里随和亲善得很……”

　　他笑得自豪，搞得傅青柠有些赧然，有些不明所以。也有些恼。

　　“你少瞎说啊，我从来祝福他们的好吧！要不是……要不是……”周围一圈的人，傅青柠只能挨近他，压低声音道，“要不是老疯子下手太快，太过狎昵，落了下成，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还不是阿夕喜欢什么就是什么！我是真的害怕，阿夕单纯，我怕她遭人欺骗。”

　　巧的是，傅青柠出口的时机与“送入洞房”的唱声及众人一拥而去的欢声相差不多时。那瞬息拔高的声浪能把什么声音都吸进去，更别说傅青柠的刻意低语。

　　左右前厅也没有太多事务要处理，易桓听不清，便引傅青柠往后园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傅青柠重复前言时，易桓若有所思。他忽然道：“郡主怎不考虑下阿夕姑娘的心情？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也谈不到骗吧。”

　　“你情我愿”——他这么说时无起伏的镇定语调，使傅青柠想起了那本不正经的书，特别是书中关于欢好的细腻描写。书中“应娘”腰肢如蛇，缠绕摇曳，会否正是易桓口中“你情我愿”的正解？

　　易桓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要她考虑阿夕的心情？难道阿夕的心情就是无媒无娉的时候，甘愿与封广耳鬓厮磨，依偎取暖？

　　更加不受控制地，傅青柠还想到易桓醒来的那一天。

　　她亲身感受到的那种沙哑、野蛮和粗粝，原来在易桓这里轻易可解的吗？难怪他一切之后行止如常，无有芥蒂无有挂怀无有歉疚地和她联系，劝她下山。原来在祈王这里，情与欲是不用和责任勾连的。一声“你情我愿”，万般可恕。

　　言语一旦与自身联系，味道就变了。傅青柠语气不妙：“三殿下当然会这样想，天底下的风花雪月不都是由你情我愿衍生来的嘛。想必，三殿下的……风流故事也这么来？”

　　“郡主想说什么？”

　　“我想说，只要嘴上功夫好，如三殿这般的风月高手，想哄得姑娘心甘情愿，大约再容易不过。”傅青柠瞪着他，决心发狠，不再顾着面子讲话，“假若四处留情，花言巧语撩动未经人事的一方，哄到你情我愿的地步，那还不叫骗？”

　　“疯子不会……”

　　“我说是他了吗？！我又没指谁！”傅青柠口不择言，抢白道，“四处留情或许还轻，到底有份短暂的欢喜在。四处发-情想来才心惊呢，到底是缺了什么不得了的乐趣，非得见了什么都去碰！”

　　易桓再迟钝，到这儿也明白傅青柠在说什么。

　　——是他刚刚清醒时的情不自禁。

　　她不知道他内心深藏多年的情愫，不知道刺杀之事的前因后果，自然也不能理解那样一个时点对于易桓而言意味着什么。易桓能理解傅青柠当时的惊惶和恐惧。假如仅仅是朋友，却将最直白的索求暴露在了面前，没有给半点缓冲余地，换他，也不能承受。

　　易桓曾和傅青柠探讨过“所求”与“所欲”，当时曾言“有些念头会越压抑越深沉，直叫山峦陷成谷地”。并且他告诉她说，“求而不得矢志以求”并非最无奈，更绝望是自始不该求、不能求。

　　他需要充裕的时间向她解释，究竟怎样用一场以血换血的投诚，得到了得她青眼、许她余生的机会。可是即便解释清楚，易桓也不能确定，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千难万难求得的这个机会，可能仅仅是个机会罢了。

　　他从最悲惨的所求所欲中解脱出来，也许会直接陷入次悲惨的境地。

　　现在听傅青柠言语间的讽刺意味，她对他的印象固化在了浪子形象上。要如何扭转印象，又如何取信于人？

　　易桓一边被傅青柠这通狠话锤得有些胸闷，一边为几月前的自己感到一丝委屈——便就像她所说那般会哄人，他也没机会开口，更没能哄成“你情我愿”。如若真的有那本事，有幸使夙愿得偿，他也不枉受下当腹一刀。

　　“不全是郡主想的那样，”易桓尽量控制住情绪的起伏，叙说道，“当时情形我无从辩解，但我是因为喜……”

　　“你当然无从辩解！”傅青柠把他强装的平静当成淡然，气到第二次打断他的话。

　　如此情形，坐实易桓精-虫上脑、心怀杂念，真叫她……真叫她……难堪又难过。难堪彼此错就，难过自己纠结忐忑。

　　她在旭峰上，时有自高处远眺，尝见旭日东升云海翻涌。开阔景色使观者神思清明，思路似乎也更开阔。傅青柠那会儿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易桓能哄她一哄，用哄情人的法子哄。他对她大约是有一点男女间喜欢在的，然而这种喜欢跟流传的那些祈王艳遇故事中的喜欢没有差别。对朋友下手确实无耻，再想又怨不得他，谁叫他少年时候开始风流成性，多年未见改变呢。

　　说他老毛病没改绝对不是扣他帽子。

　　先前已经发觉，阿夕手中《琵琶半遮面》和市面上完全两样，极有可能是遗落的初版手稿一类。托陈少言问过阿夕，她支吾说是旧物摊上买到。傅青柠推测，苍芜地区有原作者手稿出现，这个风光客很可能生活在本地，而且离祈王很近，甚至根本是祈王本人！

　　无论哪种情形，风光客故事的真实性都被大大提升。若是本人记述则更加离谱，就意味着大篇幅的风月情节带有自传性质，可以说纪实性碾压艺术性了。

　　陡然从绥孟营的大大小小事务间脱身，傅青柠在山上的日子极其清闲单调，常有回想起风光客文字的时候。她别扭着吩咐陈少言买来，只说当消遣，看着耍，竟也把故事补了个七七八八。她看着看着，在那个“王爷”身上看到了太多易桓的习惯，逐渐将两人混同起来。

　　这十多年里，一段又一段的故事，王爷就没消歇过。女主人公从良家子到花魁歌女土匪游侠，几乎不带重样。排一排时间线，王爷在京城的时候都没有闲着，招惹过尚书家千金，探望过旧时知己。还有位养在绥方的贫苦人家姑娘，大约就是他们刚回苍芜那会儿结识的。

　　好手段！那时候傅青柠还和阿夕聊起过祈王的忙碌状态，玩笑说他忙过这一阵儿才会醉倒在温柔乡呢。这么看，人家每回去象达去绥方管事，都有地方可以“歇脚”。

　　傅青柠当时想，如果易桓同她解释，花言巧语哄她，她一定沉沉静静看着他表演完，看他能演到什么地步。她要笑笑不讲话，特淡定特潇洒地摆摆手——多大点事儿啊，王爷对谁不是喜欢得要命啊，还差我一个吗？我懂，您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咱别说这伤朋友感情的事儿了可以吗？

　　结果呢。

　　离开了旭峰那视野开阔的栈桥，她自己的思路也没那么清晰了。谈什么潇洒淡定！傅青柠看到易桓语气平静，以为他潇洒了淡定了浑不在意了，她还怎么淡定的起来。

　　她自己都被自己烧起来烈火燎原般的怒意吓到了。

　　易桓带有安抚意味地框了框她的肩头，她像被火舌燎到一般，倏地一缩肩膀，躲开了。

　　傅青柠低着头，退后一步，上了台阶，把自己藏到檐廊阴影里。前厅的长鞭炮又开始噼啪地响，礼成人散，要到饭厅里聚着乐了。

　　“三殿下知道无从辩解，便别再辩解了。”她偏头不看台阶下的易桓，选择了一种疏离的语调，“我只是想提醒三殿下一句，万请自重。已经秋凉了，入冬便是三年期满回京赴约的日子……”

　　易桓头颅如遭重击，耳边轰轰作响。他知道这倔脾气的小妮子要说什么了。

　　果然傅青柠道：“……我要提醒殿下自重，回去，你我或许会成叔嫂。届时三殿若还是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事后再悠哉讲什么无从辩解，场面可会比今时今地难看许多！”

　　“郡主在说什么？！为赌气将虚无缥缈的承诺坐实，那一年前所谋皆成笑话。我是真的……”

　　“郡主！”一声呼唤打断了祈王的话。两人本在廊下阶前对望，此时一同扭头看向后园门庭。前面临时招的管事婆子冒冒失失地跑进来。

　　先前一切事物都有赖傅青柠安排，现在客人位次一类的小事，婆子也非要请示郡主不可。傅青柠明知事情细微，却好似要事般上心，同易桓一点头便跟着婆子要走。

　　人前不便拉扯，易桓停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渐远。

　　玄袍少女昂着头颅，步履稳健，长发在身后翩动，端的一派潇洒模样。

　　身后留下的人默立片刻，才松开袖中攥紧的手。

　　“我是真的把郡主放在心尖上，想拿一辈子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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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青柠跟着婆子出来，刚刚拐过第二道圆拱，就突然驻足，倚墙站立，一手揪住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吸气，人止不住地颤抖。

　　这就盖棺定论了吗？祈王的事……她的事，便就这样了吗？

　　还有三个多月，她是一时赌气之言还是已经心有决断？是不是就像南疆假瞎子说的，她傅青柠还是要回生身地，蛰伏一世，不再远行。就像……就像宫墙内的江眠棠，当年离开江湖的师傅郑闲为，又或者易桓的生母淑妃娘娘。

　　她刚刚究竟说了什么啊？！

　　“郡主，郡主？”传话的婆子被吓到，拼命踮脚晃动傅青柠的肩。

　　她煞白一张脸，用手指掖一掖额头上的汗，摇头道：“没事，前厅还有要打理的事情，咱们走吧。”

　　当夜的晚宴，桌上有个比新郎官喝得还拼命的主。凡有营中人敬酒，傅青柠来者不拒。可是成坛的酒水灌进腹中，脸上却不见捂出血色。

　　众人仅道郡主海量。

　　只有早早离席，独自一人在府西小院房顶上看星星喝酒的祈王知道，某些人啊，早醉了。

　　傻醉，得想法子给她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