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58、五十六章 风光客 染上面庞的

　　傅青柠凑过去继续唤他的时候，易桓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仿佛刚才手指的颤动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可是经过这回，傅青柠不敢再擅离半步，单怕别人盯着疏忽掉微小的动作。易桓一有动静，她就伏过身去喊他，盼望着能把人从长夜里唤回来。趁着年后的一点空暇，傅青柠日日守在他房里，连吃饭的地方都移到了卧房的外间。

　　其间虽然又见祈王有些动作，最近一次他的眼珠转动，眼睫颤抖，挣扎着想要睁眼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有清醒过来。傅青柠在这里竟然一直从正月留到清明前后。

　　索性那个人始终沉眠无意识也就罢了，最叫人揪心的就是这种将病愈不病愈的状态。因为看护的人心里抱有期待，并且现实一再用微小的希望光芒强化这种期待，使得她根本没有心情投入到别的事情中去。

　　刚开始阿夕没上心，以为也就一两日最多不超过一旬的光景，小姐就该回到生活轨道中去了。可后来见傅青柠果真是吃喝睡都守在一处，绥孟营书报也往稚凉城中送。她在榻旁小桌上伏案批复公文，眼睛余光却一刻不离病榻上的人，一有动静就像惊鸟似的速速飞去。傅青柠这种死守的状态真叫阿夕心疼得厉害。

　　不多时，她就主动向傅青柠提出要与她轮班。小姐不同意，她只好一起陪着守着，每日看些话本取乐。偶尔一个人去市集逛逛，带些新奇物件回来讨傅青柠欢心，傅青柠却是少见兴致的。

　　营里有惯例，清明向宣政殿呈报过去一年伤亡抚恤名单。这日绥孟营送来文书，不知哪个没心眼的拟的，竟把去岁一线天对擂时被从嘉打伤的军士也算进去了。大约是两人伤后在军医处休养，留下了记录。傅青柠早前已经私下奖过伤者，此刻便把名字抹掉了。还需要到营里药房消一消卷牍，使记录一致，她怕传信的交代不清，便亲自去。

　　回来时，替她看顾的阿夕坐在床边脚踏上打瞌睡，头已经耷拉。她原本捧着看的话本，也歪倒一旁。傅青柠走过来时，碰巧书“啪嗒”一声翻掉在地上。这样声响，阿夕都没有醒。

　　傅青柠摇摇头，轻笑着去给她挪腾位置。她环住阿夕肩头，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湾儿，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到就近的贵妃榻上。阿夕全程熟睡，还酣甜地咂叭下嘴，直到傅青柠用阿夕自己的帕子给她掖了掖嘴角的涎水，她还是没醒。

　　睡得小猪似的，什么声音都惊不醒，这是晚上欠了多少觉啊，好笑又惹人心疼。

　　沉眠也能传染人，傅青柠想，这间房子有一种沉静的氛围。

　　她这么想着，又想起祈王身体康健着的时候，满嘴都是讲不完的鬼话，对比之下，现下的安静又确实太寂寥。

　　傅青柠觉得自己近来婆妈不少，越想越烦。她遂甩甩头，不再瞎想，转头去帮阿夕捡那掉在地下的话本子。话本被摔得掀开了，蓝封白底儿上潇潇洒洒几个大字，写得很有些风流。

　　——琵琶……半遮面

　　傅青柠直起身，将书页在衣服下摆掸上一掸，轻轻念出声来。话本都这样，取个文绉绉的名字，做成清新样子。听这名字像是什么俗套的才子佳人故事，故事里的姑娘必得善弹琵琶能唱小曲儿。倘若女儿家有曲折身世，还欲说还休不肯示人更好。

　　她已经准备将书放下，忽然瞥见扉页上署着的名字“风光客”。

　　这不就是阿夕吹到天上去的那个书生嘛？

　　风光客其人遗毒不浅，傅青柠曾经深以为苦。没想如今在边关也不得消停，还是让阿夕搞到了他的话本。

　　在永昌的时候被阿夕央着，傅青柠在永昌郡主府书房里单辟出了一排书架，专放风光客杂七杂八的书。写东西便写东西，风光客竟还有绘插画的爱好，书籍封皮封底常常画得花里胡哨，叫傅青柠不好意思示人。由此推断，此人骚包，不可名状。

　　偏偏阿夕喜欢他写的东西，又会和人撒娇，哄着傅青柠将风光客那排书放在了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府中每有会客，傅青柠都尽量不安排到书房。

　　唯一一回，她在里头写字，永昌地方上的总长忽然急慌慌找来，央她帮家里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去和地头蛇求求情。总长儿子得罪的是永昌最有势力的赌坊老板，夷族人，吃硬不吃软。那小子去赌，欠了钱就缩，最为直爽坦诚的南疆人不耻，对方扬言要折断他十个手指，将他扔进昌北山脉的山林中饲虎。

　　总长想到来求傅青柠，乃因赌坊老板亦有演武场打擂的爱好，与她有些交集。前头说了，那人吃硬不吃软，想让他服气便只能败他。世上真的有这种人，要强，好胜，生平只能被实力降服，其余一概不屈！可巧，傅青柠就是为数不多被认可的人，能和他走马猎狐、畅饮欢笑。只不过她当年酒量尚浅，总不能陪着喝得尽兴。

　　说实话她并不想趟这趟浑水，总长家小儿子的斑斑劣迹，她可没少听消息灵通的阿夕讲。可是人已经求到面前来了，她傅青柠不会拒也不得拒。

　　个中勉强不显露，她点头，总长自然千恩万谢。那人说什么都要表示表示自己的“意思”。临走时候他神秘兮兮：“没想到郡主巾帼英雄，也有这般女儿柔情，倒真叫人刮目……”

　　傅青柠：“嗯？”

　　他朝书架一挤眼睛：“同道中人，都懂的都懂的。《王府实札》前几本出得早印的版数也少，市面上可难寻得紧呐。我这昏花老眼若没看错，郡主是……还缺第二本？”

　　次日就有州府的差役抬了书箱过来，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风光客《王府实札》全集，新崭崭没动过的样子，绝对收藏级别。总长大人这是割爱了。

　　被风光客的话本支配的记忆还没有褪色，现在又来？竟然到了稚凉城里——连书局都稀缺的地方，阿夕还能整到风光客的文章！什么样的话本子能有这么大的魅力！

　　傅青柠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打开了风光客的话本。

　　《琵琶半遮面》是吧？看它！

　　书掉在地上时翻了页，她没从头开始看，直接自翻开的页面往后读。果不其然，按照风光客一惯做法，男主人公又套了祈王三殿下的模子，走的是风流王爷的路数。这一处故事刚好进展到王爷进瓦子里和故旧会面，商议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武林魁首相争一事。

　　傅青柠吐吐舌头，又是朝中显贵又涉江湖恩仇，风光客编的这叫什么鬼故事？

　　看了两三页，只是觉得文字还算自然舒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继续读下去，傅青柠渐渐觉出怪异来。

　　那王爷在瓦子里等人，等得乏了先唤来姑娘弹琴唱曲。风光客很会渲染气氛，缠缠绵绵的软语调和飘飘袅袅的香烟尘，交缠飘荡着织出一个暧昧的温柔乡。刚开始姑娘们坐在不远处张着珠帘的帷柱后头，身形隐约，面容更是藏在面纱之后看不分明。

　　一直到王爷的客人到来，唤乐队几人近前来演奏，王爷忽然在琵琶女当中认出了旧相识。书里这样写道：

　　“介绍自己的时候，别的姑娘都很自在，只有她张了张嘴又没发出声音，样子局促可怜。幸好旁边拨弦的琴师给她圆了场，说她叫应娘，是刚进场子里来的清倌儿，羞怕人。王爷眯眼打量她，口唇和鼻尖都藏在面纱后面半遮半掩，只有一双眼睛惊鹿一般澈亮。应娘眼里没有与她的言行还有身份相称的羞赧慌张，反而满满都是探寻。他忽然从她反手搭住琵琶颈的姿态里，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不自觉地勾起唇笑了……”

　　再到后来，情节进展到“应娘”去“勾引”王爷的故旧，王爷吃味儿将人直接揽进怀里，这个“应娘”的身份才揭晓，竟是繁花楼里与他有旧的姑娘，千里追随他而来。

　　故事固然无法一一对应，身份听来也荒唐。可是对傅青柠来说，这一出就好像换了一个视角，在看早前易桓去翩鸿居会石南归时候的情景！

　　究竟怎么回事？！

　　她赶快向后翻上几页，跳过王爷与他客人的谈话，跳过那些江湖上的恩怨纠葛，眼睛瞪起来搜寻他和应娘的后续。刷刷刷地往后翻页，书页上一概是“中原武林”的轶事奇闻，偶尔描绘王爷怀中应娘的忸怩，也不过一笔带过。傅青柠心里烦躁极了

　　她干脆将书页拨到将近尾声的部分，看下去，确实仅剩王爷和应娘两个人在场，其他人都已经分次散去了。

　　这一细读却不得了，傅青柠整个人像被烫熟，从领口露出的那段颈子开始，一直红到耳根的皮肤。不多会儿嫣红已经染上面颊，直烧到眼角，把眼瞳都蒸出了水汽。书更是快要拿不住，差点失手摔出去。

　　“……她勾住膀子上缠着的红绸带，不胜热力似的把带子扯开了。俏生生的红肚-兜本来就颤巍巍将落，这下可好，直便落红离花萼般飘下来，落到她曲起的膝头。肚-兜上绣着的鸳鸯戏水纹随着她的浮沉翻动，纹样有生。而她那双修长的腿，如今甘愿蜷在他的腰侧，支撑住自己身体的动作……”

　　这是什么？！

　　前头虽有怀抱佳人的桥段，好歹双双正襟危坐，未有逾越。怎么一翻书，突然就到了红绡帐里人影交叠的时刻，竟没给缓冲的机会。即便傅青柠在民风开放的南疆隐约知道了些男欢女爱的故事，到底未经人事，更不提风光客书里的姿态是傅青柠想都没想过的，怎么姑娘还能……主动？

　　然而不知为什么，合了书，匆匆拍在案上，她心头又好似有千万小虫爬过。它们密密噬咬着傅青柠心上血肉，让她左侧的胸腔，从内里向外间，麻痒得厉害。

　　她泄气地骂了自己一句：“完了，青柠你坏掉了！”然后用紧张到发凉的指尖冰了冰烧红的脸。她回头看一眼还在熟睡的阿夕，再看一眼榻上的易桓，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琵琶半遮面》，翻到方才的位置。

　　她将书折起，封面与封底相对。紧接着一只手把住书脊，举到眼前，另一只手指节曲起，不自觉地塞到齿间。

　　傅青柠咬着指节，看书页上淌过一行行烫眼的文字，脸愈看愈红，眼睛却移不开。

　　她看那应娘放浪形骸，做着最羞人的事，却坦荡得仿佛世间情事皆当如此；她看那王爷温柔细致，行止间处处流露出对共枕席之人的喜爱。他任由她用自己的法子寻欢喜、找乐子，动情时细密地轻柔地吻她，痕迹遍及各处。他眉目里都是宠和纵，恨不能将世界都捧到她面前，更别说区区一个自己。

　　在翩鸿居体会过的那种酸味又开始在傅青柠的舌尖作怪了。

　　她不得不再问自己一遍——这是怎么了？

　　像当时对自己正在扮演的琴楼女子产生嫉妒情绪一样，如今她是不是又在妒这个床笫间游刃有余、风情万种的“应娘”？

　　她明明清楚，风光客的话本子做不得数，这个王爷再怎么像易桓，也终究不是祈王！故事再怎么像真的，也泰半是虚构！她该操心的是，前半部分情节为什么照应着翩鸿居会晤？这个风光客又是什么身份？

　　再退一步，便就不是话本，真是祈王和他老相好情事的实录，又如何？干她傅青柠什么事呢？！偶然读到挚友的艳史，她当尴尬而不该嫉妒！她有什么立场去妒？！

　　难道她是想……的吗？她想要同故事里的女子般，同他……同他做下那档子事情吗？

　　傅青柠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手一抖，书直接掉在了地上。

　　刚刚这本可怜的《琵琶半遮面》已经“啪嗒”来“啪嗒”去，何止掉了一回两回？饶是方才被傅青柠拍到桌上那声巨响，也没能把我们阿夕妹妹从睡梦中惊醒。可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好死不死，阿夕醒了！

　　她一睁眼，还迷糊着，就看到自家小姐满面通红地站在祈王床前，脸上的惊愕与困窘浓到化不开去。好容易挣扎着从困倦中完全清醒过来，她一眼看到掉在傅青柠脚边的书。一经反应，可不就是她从账房里翻来看的话本子么？

　　小姐这是？偷偷看了《琵琶半遮面》？

　　阿夕抽一口气，用手捂住嘴。

　　完了完了，风光客大大一向长于烹肉，小姐平日里连素得很的故事都没怎地看过，乍然读他这本，冲击确实有点大。

　　“小小小……小姐，这这这本，风光客去年新作，最近刚刚付梓刊印。”她慌得有点结巴，“是不是，还挺，引人入胜？”

　　她问完就扇自己两个大耳光。看小姐脸红得跟螃蟹壳似的，明显尴尬得想挖个地缝钻进去。她还真当小姐同好，能交流读后感怎滴？

　　“我……”

　　任她傅青柠见过大风大浪鲜少露怯，此时也“我”了半刻没有下文。等面上红潮终于退却一些，她才抱着脑袋蹲下来，做会儿心理建设，把那本烫手的书给捡了回来。

　　她刚平复呼吸，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正要和阿夕解释“见你睡着，我无事翻了翻”，忽然注意到榻上锦被掀起一角，有些动静。

　　傅青柠一个箭步冲过去，刚刚抓住床帏探头进去，竟撞上了易桓漆黑的一双眼。含笑的，戏谑的，初醒时迷蒙难测的眼眸。

　　“醒了醒了！他醒了！”傅青柠一瞬间忘记刚才在发生什么，而她又在做什么，脑子里只剩下祈王苏醒的事实。她怎么想的，也就怎么喊出来了。

　　她激动之下险些喊岔了气，只知道人跪在床沿，往前勾着，扶住易桓的肩，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傅青柠回身喊阿夕，想叫她把裴先生请过来，快些看看易桓的状况。没留意回身之际腰间一空，被易桓伸手带得扑倒下去。

　　搞什么？！傅青柠生怕压到床上昏迷刚醒的那位，已经来不及收敛了四肢，只得调整着身形，在覆上他之前，双手撑到他身侧。

　　生生扑下去的感觉并不好，为了拉开距离手肘绷直，骨节撑得生疼。她就这样撑在他的上方。染上面庞的红还未褪去，满身虚汗洇在玄袍，一身风尘，满目惊诧。

　　易桓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伸手拨开她额头上粘着的碎发，声音又干又哑：“怎么弄得这样狼狈？久未见你，一切，可还好吗？”

　　他问了不等人答，自顾自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刚清醒，人实在虚弱，成功支棱起来的时候，衣襟已经散了大半。傅青柠几乎跨坐在他身上，易桓一起身，两人距离就已经很近。

　　四目相对，静得要命。

　　风光客那本小书就摊在床沿上，是傅青柠扑下来的时候摔开的。翻开的那一章，她刚刚读过，书籍折痕清晰可辨。

　　要人性命喽！风光客都写了什么？！

　　——“她那双修长的腿，如今甘愿蜷在他的腰侧，支撑住自己身体的动作。”

　　傅青柠吓得咽了下口水，结果滚动的喉头、微扬的下颚全都暴露在易桓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久睡的人眼中易于蒙水雾，易桓双眼眯起，眼里的墨色比往常更深，更像天然会流动。

　　“到底怎么了？”他开口哑得厉害，“看你鬓角都汗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