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57、五十五章 实像与虚像 从前他是那

　　已经过了这么久，傅青柠还是偶尔会被阿夕一句“骗子不得好报”拉回五月初的那个傍晚。

　　阿夕说这句话是怀着快意的——她从南疆回来，为小道士最后的话好几晚没睡着。她本就是爱瞎想的，对神神鬼鬼的事情信得也多。又关心傅青柠，把她的事当做自己的事，总觉得“不回生身地”像个诅咒，生生将傅青柠隔绝在陵安城以外的土地上了。

　　又到一年腊月，去年这个时候易桓已经启程赴京，同一个人，今年却安安静静地躺在稚凉关的王府内昏睡，再不能活灵地骑在马上，奔袭千里。

　　阿夕不信小道士的话，正是因着祈王至今未醒的缘故。

　　当时傅青柠卜问的第二个问题关乎易桓凶吉，小道士沉默良久，最终给出的答复是“逢凶化吉”。可是救治近一年，连号称半死者尚能医活的绥孟营神医裴辛都叹了气：“怪哉怪哉，失血过多但未伤颅内，照理不该吊着口气，不死不活。”

　　“不死不活”？！他话说得轻率，差点没把傅青柠急得背过气去。

　　裴辛又道：“就算是见肠子的伤口，既然陵安城里治病救人的家伙给他缝合过了，就没道理失血到伤及肺气。后来伤口裂了不假，却没再多流血。这模样倒像是谁给他开瓢，故意放血似的。”

　　怎么早没认识这神医？有道是口舌杀人兵不血刃，嘴毒的人多说一句都能伤人于无形。裴郎中的好唇舌真叫人开眼界！

　　众人轮班照应三殿下。傅青柠有时候坐在易桓的床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很为他感到不值。身手灵活的人如今动弹不得，只得不甘地躺倒在这里，消解掉所有的坚持与骄傲。他那双含住墨滴的漂亮眼眸根本无从睁开，更别谈像从前那样饱含笑意地望着人闪动。

　　她甚至会赌气地想，平白跑回来受罪过，还不如留在陵安城里安心养伤。当日他已经安排妥当，南北两路人去救早成定局，亲身赶回来，也未见得派上什么大用场！

　　消息藏不住，更不用去藏，祈王遇刺昏迷的事情早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先有陵安城封城，借着找刺客的名一番洗清排查，弄得人心惶惶。但是别说，竟还有所收获，新编的神威营捣毁一伙贼盗的老巢，传闻他们的团伙在旧日冯家执掌禁军时多受庇佑。紧接着，刑部一圈要员被查办，用的都是搜寻不力、亵职渎职的由头；兵部亦有实权官员被革职，理由未免太假空了些。

　　细心的人会发现，受牵连的诸位或多或少都与太子有些龃龉，非是在宣政殿上，便是在京城防卫的事间。前后两件串联起来想，不免有好事者善于揣度猜测，觉得前遭摸查贼盗的事也系太子授意，如此一来神威营如今当家的薛政老将军便似乎已经与太子站在一队了。

　　不多时，未见百姓多智者，但见流丸止于瓯臾。然而消息被压得太快，反而像是当事人恼羞成怒的遮掩，流言愈发不知是真是假。

　　再有就是呼延灼那边，得知易桓鬼门关游荡，齐军今秋“借粮”动静更大。当时傅青柠已经“处置”了公孙成，在这件事上态度之强硬令人费解，因此颇不得绥孟营人心。稚凉关没有祈王主阵，又少了一员大将，局面难以支撑。好在封广、方原等人一力支持，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傅青柠的决意才得以实行，终于打了干净漂亮的一仗。

　　呼延灼对垒不成，骚扰边境的事情却常做。有回趁夜袭击了稚凉关粮仓，多少“借到”一点过冬的口粮。绥孟营组织应对整体迅速，最大限度地控制了损失。然而绥孟营甚至稚凉城内，因为祈王重伤而淤积的民众的焦虑尤炽，快把坐在统帅之位上的傅青柠烤化了。

　　她很希望易桓醒来，从最初的日夜企盼，到现在闲则枯想，也不知道是情感因素作用多些，还是现实状况所迫。她在中军帐里料理完一天的事务，回来头一件事就是跑到易桓的卧房，坐在他榻边看一会儿。坐在静默无声的易桓身旁，已经成了傅青柠理清思绪、排除杂念的最好方法。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披上狐裘，从正院一直踱步到府西小院来。守夜的小厮还是最初从陵安城带到来的，现在习惯她不定时的来访，半夜见她出现已经不再奇怪。

　　今年回京述职的任务落到了傅青柠的头上，她本打算自己去，却在临到腊月即将成行的时候另遣旁人前往，终究躲掉了。

　　一是绥孟营事务确实脱不开手，二是牵挂着易桓这边更加无法远行。不过阿夕总觉得，小道士的谶言也在傅青柠心里烙下了印子，她不回陵安决定里有某种担忧在。

　　燕帝收到傅青柠手书的时候，已经嗅到鹰犬脱离掌控的味道。然而先前他二人的嫌隙闹得太大，燕帝未曾考虑祈王与永昌郡主勾结的可能，倒也没有切实疑心。易桓前遭重伤赶回封地，若不认为他是急于远离陵安是非地，解释为忧虑大权旁落故于傅青柠之手而回程也未尝不可。他有几分醉在分权举措奏效的成功感觉里，竟也由着傅青柠如放归原野的笼中鸟，失其归程。

　　京城里又有新的谣传，单言燕帝身体抱恙，如今照常上朝理事都是艰难支撑，许多事务难以顾及。传言向来是闲则生事、捕风捉影，不可多信。九五之尊仍在御座上好好坐着呢，他有恙亦或是无虞，不凭长舌者一张嘴说。傅青柠听完陵安带来的小道消息，笑一笑，不说话。

　　因为祈王身体未见起色，傅青柠发饷打赏虽不少，却没纠集众人聚乐，全营的人这个年关都过得有些平淡。连封广都说：“奶奶的，我大外甥生龙活虎的时候不觉着怎么着，他出事大家心里却都空落了，年关脚下也快活不起来！啧，往年他往陵安去的时候，大家在稚凉还不是照样有吃有喝、有说有笑的，也没见少了这个人怎样啊！”

　　阿夕连忙拿眼刀子剐他，叫他别在小姐面前瞎说话。封广没看到似的接着道：“唉，不晓得啥时候能见大外甥起身。我开他玩笑没人接话，占他便宜他也不知，可没意思。”

　　傅青柠：“老疯子欠硬骨头来磨牙，明早叫营里伙房师傅从狗食里匀些给你。”

　　“嗝？”封广猝不及防被噎住，打了个响嗝，忽然觉得嘴里的三鲜包子不香了，“郡主，你变了。”

　　“你没变，还是欠。”傅青柠不慌不忙，再喝一口粥。

　　傅青柠早膳后往易桓房里走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在盘疯子那句“没意思”。

　　又过了一个年节，距离她与燕帝约定的回京复命的三年之期仅剩一年不足。她在绥孟营尚未完全立住，可是在众将协助教导下磕磕绊绊掌握军中事也有大半年，稚凉关、中北漠、昌北山林和旭峰山寨已经成为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今这样一想，不难预见返回陵安城后的生活，四面的高墙，四方的窄天，确实没有意思！

　　仅仅是 “没意思”这么简单就好了。初时想象的“虚无缥缈的承诺”，眼见着就到兑现的时日，而易桓劝过的“到了苍芜得了自由再从长计议”却难以实现。自由之期即将过去，应对的方法无从说起。难不成如期回去继续与燕帝并太子周旋？

　　思绪漫卷的时候，已经进了府西小院，守在门口的幸官儿冲她福身都没看见。只知道游魂似的飘进易桓卧房，不言不语地坐到他的榻边。

　　回陵安城瞧燕帝态度，再听太子话音。齐国求亲的使节已经被当局借这次刺客风波给请回去了，照理没有和亲堵着，燕帝不会主动再提太子妃的事情。他原先就仅想两头哄着，既平了齐国念想，又稳了傅青柠心绪。可是太子呢，会不会为了傅青柠的“娘家”势力屈尊，实在说不准。

　　再说齐国熄念不过一时，傅青柠一日不嫁一日要被惦念。扔出去砸到人便罢，得罪老臣的担忧毕竟短期，假如将炮仗一直抱在怀里，不知哪日炸了可不得了！难保燕帝不会走上早前的老思路，随意找世勋家将她配了，届时抗旨还是乖乖成亲？

　　更别提……更别提未卜前景的三殿下，到那时不晓得有没有醒来。或者醒与不醒对于她而言都是一样，即便已经醒转，她也不可能日日得见这个人了。

　　不知缘何，她心里抽疼，忽而低下头去，伸手抚了抚易桓的额发。

　　这人好好站着的时候，总是众人前面领路的那个。在陵安，在苍芜，都是如此。他会静静听她说主张，然后给她出主意。他笑她，能用戏谑抚平她的焦虑；他教她，却从不越俎代庖替她选路。傅青柠已经不由自主地生了依赖，即便易桓从来只帮忙不代劳，她也习惯了遇事有人商议的感觉。

　　现在万事由她做主，她忽然忘记从前十多年究竟如何只身走过，只得重新寻找感觉。

　　她顺着易桓的眉目轻轻描摹下去，指尖触肤，一直点到他的唇角。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驯顺极了，却未必比鲜活的他可亲。首先嘴角那一抹笑藏着瞧不见，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面庞轮廓就太过冷硬了。又因为口中不再吐出让人爱恨不得的俏皮话，身上的风流气质减少许多。

　　易桓安眠的时候更像墉城关前一战成名的将军，而不是风光客风月话本里的主角。

　　“比琴楼里听曲儿的样子看着顺眼。”

　　傅青柠想着，不知怎么就说出声来，倒吓了自己一跳。

　　她看护时常常胡思乱想，但从不出声。这时把心里想着的事情说出来，竟然意想不到的轻松舒快。是啊，说给他听，就像他醒着一样，可比枯坐呆想强多了。傅青柠忽展颜笑了，这是易桓出事后，她第一次在病榻前微笑。

　　“已经过完元宵，殿下还不乐意醒来？”她索性执了他的手，捂着，“年关薛夫人离陵安回永昌，回来看看衍哥哥，现下还没走呢。元宵时候有她在，薛府忙得很热闹。这不，夫人也给我们捎了许多汤圆，已经和营里大家分过。他们大多随你从中原来此屯驻边关，多年未尝这一口乡味了，都说味道很正。他们再来问，我疑虑说没有了，其实依靠稚凉严寒入骨的天还藏了一些在冰缸里，留给你的。你可要早点起来尝，捂得再好的冰，过了三月也待不住。

　　“自从知道一线天所在，往来永昌和稚凉太过方便，我竟有种未曾远离的感觉。一线天的便利得来不易，如今旭峰所属编在营内，诸事基本走上轨道，等你醒来，我带你去看。上个正月里发生的事情让你担心了，一直没有机会说声抱歉。遇事横冲直撞不懂容让是我的毛病，要改。若能预知后事，当时且不如让吴穹把东西抢去了事，你也不至于……算了，前尘莫论，多说无益。

　　“先与你通气，山中养兵是我的主意，你醒来莫要不高兴。各人退一步，切赫从嘉愿意暂缓入军籍，我也同意以银饷养旭峰众人，让他们不必依赖打家劫舍过活。钱不要担心，如今周转还有些局促，但是有我这些年攒下的南疆赋税做底子，加上五方矿源源不断的活水输入，多支一些也无妨。

　　“现在旭峰一支交托给公孙成统领，由他统筹训练。收服旭峰寨的同时我还拿了个主意，说起来大胆。从前有碍于营中财政和宣政殿监视，绥孟营不敢大肆扩张。这回我一想，左右打定主意藏兵山中，不如一次性藏个痛快，干脆再招一编队。稚凉以西的交战地有些人家穷到揭不开锅，家里孩儿也是可怜。实在养不活，到了需要发卖为奴的地步，且不如跟着我们混。在绥孟营当兵痞子不比为奴为婢强？事情已经交由疯子办好，他处事大体妥帖。切赫从嘉那边也没话说，她因为幼时经历相似，对这些少年格外照应……”

　　傅青柠一气儿说了许多，都是实实在在的营里事，半点没触及自己心情。仿佛情绪里有噬人的魔怪，流露一点就能把她生吞活剥，使她再回不到完整的样子，再不能支撑下去。

　　易桓还是沉静不语，身体因为久卧而消减了，手指也比掌握七尺剑的时候圆钝一些。他瘦了太多，苍白太多，虚弱太多。环住他的手掌时才能真实感受到他的变化，指节绵软，掌心易凉，桡骨仿佛生骨刺般扎人。可是从前，从前他是那样温热，冬天只穿一件单衣，手都永远温着。

　　多少次易桓在她身后，抱着她上岩壁，携着她看风景，甚至戏弄于她令她着恼，比如在翩鸿居那次。那些时候的易君忧，整个人气息温热，不用手臂，单单气息就可以环住她。隔着一段距离都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朝气、活气。

　　可是现在……

　　她又不说话了，好像刚刚说得太多没有力气再说，又好像真正想说的东西说不出口。等再开口，染了哭腔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她的，倒像是住在她心里的难过自己在发声说话。

　　“三殿下，易三公子……君忧，能不能拜托你，早点醒过来。”

　　她握着的那只冰人的手，指节忽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