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56、五十四章 道士与谶言 世事如网。

　　伏波营受训地北迁，薛衍下午要去新迁地布置，不能久留。上回在五方山勘出铁矿就是因为迁动选址而产生的意外。祸兮福兮，东北面的五方山屯驻不得了，只能把营址改到更接近西侧山口的地方。

　　见薛衍走了，叶知兵更不愿留，借口监督行伍训练，早便离开府邸。

　　阿夕久不回南疆，想趁返程以前到市上逛一逛。傅青柠有心事没心情，少不了推脱起来，只愿意在府里歇歇，养足精神好回去应付绥孟营杂事。阿夕一张嘴可不是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愣是一通煽情将傅青柠说动，陪着一起到北市上“观风物，解乡愁”去了。

　　在永昌行走难免遇见熟识，她们此行不欲声张，故而变装示人，斗篷兜帽一直罩到面颊。身形低调，行止却并不低调。兜兜转转逛到傍晚，阿夕手上的零碎物件儿已经数不过来，可见一下午傅青柠解钱囊的次数也是数不过来。

　　手上的镯子还没露旧颜色，目光又被玉串儿吸引去了。南疆向来产好玉，这串玉珠尤其精美。十二白珠中间夹了一颗通透的翠珠，好似茉莉丛中现出一点叶色。阿夕痴痴盯着看，又顾念小姐已经花了太多，不好再开口要东西。她拉傅青柠进店来，本说替小姐挑件配饰，看到最后还是自己更眼馋一些。

　　“取下来试一试。”

　　阿夕睁大了眼睛，等掌柜按照傅青柠的吩咐，将玉串轻轻捋到她的左手腕子上，她才反应过来。怀里七七八八抱了不少盒子，手上也握满这样那样的特色吃食，阿夕一边感慨小姐近来愈发大方，一边迟钝地感到一丝丝的不好意思。

　　美玉与皓腕，白玉衬托肤色胜雪，翠玉照见柔夷凝脂，说不出的好看。

　　阿夕戴了更加喜欢，巴巴看着傅青柠，羞涩又不失委婉地给她递眼色。

　　傅青柠会意：“买！”

　　不知郡主还缺不缺女使？照着这种花钱方法，天下多数女子压根儿不必寻郎君，只消跟着郡主便好。

　　相中的东西尽收囊中，没有比这更称心如意的购物体验。阿夕收获满怀的物什，两只手不够拿，再借来傅青柠一双——两人俱是抱着许多盒子并包裹，“负重”返程，回去薛府。走到临近整条街西拐口的地方，傅青柠且不说累，方才主张“买买买”的那个先喘上了。

　　“不行不行，我胳膊酸得厉害。”阿夕瘪着嘴，装南疆土布的大木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撂在了地上，“小姐，咱们去面点摊歇一歇脚，过会儿接着走。”

　　她眼明心亮，从老远处就瞄见这里的摊位，盘算着再有几步就能在面点师傅的方凳上蹭一份休歇。不等傅青柠应声儿，她已经一屁股坐下了。

　　傅青柠一向宠她纵她，摇摇头一声轻笑，看阿夕耍无赖的样子很是宽容。只是想到面点师傅摆摊谋生不易，不能白占座位妨碍人家生意，傅青柠坐下来就要了两碗糖水，再按照阿夕嗜甜的口味点了些小点心。

　　两人坐下不多久摊子旁边来了位眼盲的道士，摸索着在别家店面的石阶上安置他的幡旗和卦签。知他眼盲得厉害，是因为他眼前蒙了黑带，手里拿了盲杖，走路摆摊都艰难，全靠手指接触物件的触感判断方位。

　　许是好奇瞎道士的道行，也可能小道士的名头冠了“五方山”有些信誉，他的摊子不一会儿吸引好些人。

　　一双盲眼不能视物，却能依靠摸骨准确描述出来人年纪长相，算出客人的生辰际遇。小道士一出手就博得围观者喝彩。

　　多数人还是纯粹看热闹，也有人确实有心事要算，看他露了一手可靠，真在他面前坐下，要他算未来事。那小道掐指演算，偶尔借助签筹，算出来的适宜或避忌总能符合来人的愿景。到他摊前算过的，都欢欢喜喜地离开，银钱给的也爽气。

　　南疆人淳朴率性，心如明镜，更多时候尘埃落上心灵了无痕迹，过后即逝。心不蒙尘，遇事无须求诸鬼神，因此小道士的摊旁看热闹的多，坐下算卦的毕竟少数。渐渐入夜，人也就散去，各回各家。

　　茶点用得差不多了，食得晏怕是连晚膳也可省。傅青柠招呼阿夕，拂拂袖上沾到的点心屑，起身要走。阿夕方才看小道士摸骨算卦啧啧称奇，此刻眼睛还黏在那摊子上，嗑着瓜子看新景儿呢。

　　“走了走了，”傅青柠扯她袖子，“天黑了，怎么不晓得回家。”

　　阿夕跟傅青柠后头路过算卦摊，离开前留恋地再瞧一眼。哪晓得天光黯淡下来，小道士的暗色绑带透光不好，彻底阻挡视线。他伸手去拿左脚边的算筹，摸了好一会儿没找见，竟然偷偷将眼前蒙着的黑带子推上去几寸，飞快扫了一眼地上，拿到算筹后立马把绑带放下去，若无其事地整了整。

　　“天！”阿夕失口叫出来，“是个假瞎子！”

　　她俩离得近，那道士反应也快，一个箭步上前来捂住阿夕的嘴，鬼头鬼脑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道：“别瞎说！这是技术需要！我年轻没长须，看起来不仙风道骨。没人信我，我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他说话间还捂着阿夕，小丫头脸都憋红。傅青柠看了生气，一巴掌拍开小道士的手：“放规矩点儿！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哦哦哦！”小道士撒手，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一时激动一时激动，这位客人莫见怪。”

　　傅青柠扫扫袖子，转身就要携阿夕离开，那小道士挡住路：“诶诶，客人别走！来我摊前即是缘，算一卦再走嘛。”

　　阿夕贫嘴：“连眼盲也能作假，还算什么卦？谁知道算出来是真是假。小姐我们走吧。”

　　“讨生活不易，没几人掏银子。今晚的食宿就靠下午算卦赚来，现下还差得远呢。若交不上房钱，店家要赶人，我必得露宿。这位客人瞧瞧我，我有真本事，并不是走江湖的那种老油条……”小道士还在念叨，阿夕已经扶着傅青柠要走。

　　“……我不是骗子，是五方山下山历练的小道啊。下山历练晓得吧，尝了人间酸甜苦辣，回去再念经读书……”

　　傅青柠闻言停下脚步，鬼使神差接了话茬：“离山十二载，春尽始归来？”

　　小道士眼睛一亮：“自己人！”端详傅青柠一番，探头探脑问道：“师姐拜在哪位师傅门下？哪一年下山来的？”

　　“未曾拜在贵观门下，故人相告罢了。”傅青柠摇摇头，却在他的摊子前坐下了，“你若真是五方山的道长，那便烦请替我卜上一卦。”

　　“好嘞，请好儿！”小道士遇见与五方山有渊源的人，态度愈发殷切活络，竟学着客栈小二的口气招呼客人，看得阿夕噗嗤一笑。

　　“小姐要算什么？姻缘，前程，凶吉，都保准！”

　　“刚刚不是客人你坐下你便什么都清楚了？怎么现在还要问我家小姐想知道什么？”阿夕羞他，还在为小道士骗人的事着恼。

　　那小道一笑：“客人有所不知。刚下山时我本分卜卦，算到什么便一五一十告诉对方，不遮分毫，可是客人往往不虞，克扣卦费也是常有。下山看这人世，和我在览尘观里枯想的样子完全不同，世人卜算竟然并不求真，只是求安心而已。我弄明白这点以后，就开始故弄玄虚，蒙了眼睛装个眼盲心不盲的瞎道士。你猜怎地，蒙了眼睛，看人下菜碟，然后不论前尘地说一些两可的糊涂话，这样竟能靠手艺混口饭吃了。”他笑得不无羞赧，说得又坦诚，柠夕主仆两个瞬间释怀。

　　傅青柠颔首：“我问三件事，道长听好。”小道士点点头。

　　“其一，南疆五年内有乱事否？”这想问的是五方山的矿产会不会招来祸事。

　　小道自青囊中掏出一片龟甲，又捻地上一撮土覆盖其上，将二物一道放进脚边的小炉。阿夕玩笑道：“我还以为那炉子烧着捂脚呢，心说五月天了还这么怕冷。”说话间，龟甲高温之下产生裂纹，被道士自炉中取出。

　　他丈量裂纹间距，在纸上描画出裂纹的锚点，然后用算筹推演一番。小道士看了皱皱眉头，追问一句：“小姐说的哪种祸？”

　　傅青柠想一想，仅仅降罪诏文并不能动摇什么，怕就怕……遂答：“兵燹之祸。”

　　“兵燹未及此地，不必忧戚。”

　　傅青柠低头深思，他先问什么祸才肯作答，是算出来什么却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心想要隐瞒？还是说虽无人祸却有天灾而不便言明？又或者他不答 “无祸”而说“未及”，是指别处将有战乱却未危及南疆？再将此事往深处问时，小道士却不答了，只说：“点到为止，勿泄天机。”

　　看他玄之又玄的样子，傅青柠忽然摇摆了，这小孩虽然从五方山下来不假，但毕竟修习时日尚短，方才含糊其辞，保不齐是学艺不精根本算不出来。她于是临时改变方略，第二个问题没再问未知，而问过往。单测测看，小道士到底有没有本事。

　　“那我再问第二个问题，”傅青柠伸出手来，将掌纹对朝他，“听闻人的掌心既可以照见命途，又能够联络血亲。道长以我掌纹为鉴，可否寻我血脉亲人在何方？”

　　“小姐和父母走散了吗？”小道士问。他在山下半年多，寻人的事情遇到不少。

　　“是。”

　　“这好办！”他接过傅青柠的手掌，一道道划过她手心的纹路，掐指一一算过。临了了，小道士张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道长怎么了？”傅青柠问，“便是没有确切的地址，有大致方位也好。”

　　他被问得紧了才支吾道：“小姐请节哀，手相上看，你与父母亲人失散已近十年。他们与你离散之初，便已经不在人世了。”

　　傅青柠沉默，小道士以为她伤心不能接受，还欲再宽慰几句，却听她道：“多谢道长告知，虽说已无依傍，孑然一身，我也得在世间好好走过啊。再有一事请教道长算作第三个问题，不知能否卜算而得？”

　　“请说。”

　　“我要卜一个人的凶吉，但是人不在此处，也没有相关物件可以出示。”

　　小道士挠挠头：“那小姐可知此人现在何处？”见傅青柠点头，他继续道：“小姐想着这个人的所在，在地上留下一字，我来为你解文测字。”

　　无纸无墨，以地为凭。傅青柠借了他的道幡，用那旗杆在地面划出大字。待小道看时，见月光之下地面有锈红色，她落笔藏锋，写下一字曰“忧”。折勾与最末的一点勾连起来，镌在南疆的红土地上，苍劲有力。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傅青柠默默等待，面容平静，心里却不安。等终于得到小道士确切的答复，傅青柠长舒一口气，解开钱囊付他卦费，想一想，将余下的碎银并钱囊一并留下。

　　小道士：“多了多了，卜三件事只需六个铜板。”

　　“收下吧，提早垫付旅店的费用，免得掌柜赶你。”傅青柠道，“天色已晚，道长早些回家。”

　　他并不扭捏，揣了钱袋在怀里，开始收拾卜卦的器具，果真准备收摊回去了。柠夕二人方欲拔脚，复被他喊住：“小姐留步，再听小道一言。修道之人不该过多窥探，更不该平白多语，可我既然已经知晓，忍不住要提醒小姐一句。”

　　傅青柠驻足，转过来看向他，一双清亮的眸子从兜帽底下露出。自始至终，她们两人都藏在宽大的外袍里，不希望被人认出。这是傅青柠的目光第一次与小道士完全相接，不遮不挡。

　　“我见小姐掌纹有散线回环，知道你与生身地的运势相冲，”小道士亦直视她，顺势背上了自己的行囊，“小姐记着，要么从此别回生身地，可保你一生安然；要么回去便不要再离开。否则，下一次离乡就是小姐与生身之地的永诀，此后流离飘荡，命途如萍，已经不是小道能测的了。”

　　“记住啊，别给自己再一次离乡的机会！”小道士说着，边摆手边跑开了。

　　傅青柠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拉起阿夕的手，挽上自己的胳膊。阿夕手心发寒，汗涔涔的，被傅青柠温热的手一握才不抖了。

　　“小姐，他这话……”

　　“别多想，别担心。这小孩好心，却也可能错算。”傅青柠安抚道，“我的路，临到岔路的时候由我选怎么走。”

　　她们没有听到的是，走远的小道士放声唱：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春去春归，苍苍茫茫”

　　“谁信得，世事如网”

　　“身在其中，支棱棱，扑闪翅膀……”

　　“七零八落，碎一地，瓷片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