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五十三章 进击与退让 不死，从不 ...
-
不止公孙成，但凡知道吴卓身份的人都吃了一惊。护犊的怒火烧昏了切赫从嘉，她冲动之下口不择言：“别动我女儿！”
不明状况的人瞬间有了靶向，绥孟营里要公孙成顺势以吴卓为要挟的人不在少数。也有凑得近的听到了她那声“小爹爹”，知道这里边水深。他们就谨慎许多，不出主意只静观。
公孙成身披甲胄，怀抱小儿，顺着绥孟营官兵拉开车清理出的小路，驱马上前。
傅青柠见他骑着易桓的马来，又没带官兵人马，猜想是来谈而不是来打的。易桓从陵安回来了吗？若没回来，凝霜怎么出现在这里；倘若他已经身在苍芜，又为什么遣人而非亲往？
不想这些，既是来谈判，便要清楚形势。傅青柠不等公孙成走到对峙人潮形成的锋面，就将陈少言遣过去，让始终身在局内的人简单描述而今情形，酌情相告。
公孙成闻言，沉静一张面孔，点头，复又走近旭峰寨匪众，下马来。
吴卓往他怀里缩缩脑袋，继续环住他的脖子，吊在他身上。
绥孟营众人的呼声她也已经听见，什么“快拿那女匪的娃娃换白将军”。可是小丫头既不懂换与不换，也全情信赖她的“小爹爹”，只是一味安心地躲在久违的温暖怀抱里。
切赫从嘉眼见着他走近，抱着她的骨肉、她的宝贝、她的希望，一步一步稳重地来。她心里荒凉极了，已经看得到不久将来的针锋相对的结局。她不能期待公孙成放弃小吴卓这个筹码，因为她已是目前局势下绥孟营那方唯一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她擎着鞭子的木梢，尽量控制住白华不死心的挣动，手心一阵阵发潮。眼睛睁得浑圆，盯住靠近的人，一眨不眨故而又干又涩。
公孙成在哄吴卓：“卓宝儿，在娘亲身边还乖吗？”
“都乖。”小丫头冲天辫骄傲地一翘，“小爹教我的功夫都没丢，又跟着娘亲学来不少用鞭子的本事。穹叔叔和庆叔叔的功夫也见长，我照着小爹的吩咐，一直督促他们用功呢。”
她答得自豪极了，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
末了又说：“小爹爹，我可想你了，娘亲她，也好想你。”
“卓宝儿，我也是。很想念……你们。”公孙成言语间在旭峰寨众人面前停下，隔着数丈放下了吴卓，“卓宝儿，去吧，跑去找你娘亲。”
近处的人只看到他嘴唇的翕动，不知说些什么。而吴卓不舍得，犹犹豫豫不往前。旭峰寨的人揪住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小爹爹”推推她：“快去抱抱娘亲，她很担心。你瞧，她都急得快哭出来了，我知道那表情。”
就在包围外的官兵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吴卓和公孙成忽然向两个方向跑，吴卓被旭峰寨接应去的同时他也已经离开旭峰寨众人的追及范围。绥孟营和伏波营军士看明白发生什么，营内登时一片哗声！
公孙成把到手的小崽子送出去了！还没谈呢，倒先畏缩退让，自绝优势！这是作甚？！
等他回到可以安心谈判的范围，已经听到营中人切切之声，而他不慌不乱，从容开口，说出了他早有打算的话。
“从嘉，”公孙成用清爽的声线唤她，一线天如回廊，进一步放大声响，“这些年的事情明白，从来不需要牵扯他人。卓宝儿出现在这里是意外，我把她送还你身边，既因为她无辜受牵连，理当保她无虞，又想给你看看我的诚意。”他停下来，缓一缓，好像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语。
“放了白将军，”公孙成提出他的要求，对价却是，“——我留在旭峰寨，愿意落草为寇！”
这这这？！简直荒唐！不知前因的众人纷纷惊掉下巴。绥孟营大将，燕边境忠良，先有女匪的孩儿上来直唤“小爹”，后有惊世骇俗的落草言论！疯了！公孙成真是疯了！
不顾周遭一叠高过一叠的声浪，他继续坦然道：“从嘉，是非恩怨皆由我起。你的怨，你的苦，这些年的不安与惶惑，往后有我来与你担。在山上时说过，三殿下知遇之恩，我无以为报！公孙成本想留一条贱命在营中，对齐作战，报效国家，怎料到效力尚少，反为绥孟营惹来许多麻烦。如果一定这样，忠义情理不能兼顾，那拜别三殿、告别行伍、换回将帅，也是公孙成能为绥孟做的最后一件事。”
傅青柠忽然感到人之为人的撕裂与无奈，凭公孙成的能耐不应该被埋葬山林间，凭从嘉的豪气也不应当被污名化为纯粹的匪徒。
“不！”从嘉出声反对。
呼兰察闻声，忍不住面露惊讶之色。她一直以为，阿姊所求所愿，不过与公孙成长相伴随。只因拉山外的他回到林间寨中不成功，才想带着寨中人抛却祖辈基业，去山外谋出路。现在公孙成主动回到她身边，阿姊该高兴，该欣然接受。而她却出人意表地拒绝了公孙成的请求，在这种刚强之人态度终于出现软化的稀缺时刻。
然而若不是为相伴终生的执念，阿姊何以追求绥孟营的招安，并且在遭到拒绝后成数年地不愿放弃？
“不要！”从嘉道，“我只要招安，别的一概不谈！”她言毕自嘲地笑笑：“成哥究竟想些什么？倘早几年，我还不知道你抱负的时候，你能说出这番入山寨的话来，我一定应允，满心欢喜地为你收拾住处，准备交椅。可是我们早说开了不是吗？你心里的匪卑鄙无耻、杀人如麻、了无苦衷。既然厌恶到心里发虚，厌恶到从不屑为伍，你又何必自我勉强？”
“成哥，我告诉你，还有这里所有人，”切赫从嘉神色淡漠，话却切中，“若非被燕齐两家赶杀，根本没有办法活命，没谁愿意做这匪徒。”她定定神，勒着白华退后几步，转脸冲公孙成身后的傅青柠道：“我不信人换人那一套，只信命能换命！谁拿得定主意的，给句准话，到底接不接受我旭峰寨的投诚？实在谈不拢，不过挣得个鱼死网破，都死在这里也是好结局！不知道旭峰寨全体能换下几个兵的性命，我只保证，我手上这小子绝对活不了！”
这是一个活在自己执念里的女人，认准一件事情就去达成，绝无商议或回还的可能。
这种人活得既轻松又疲惫——固然因为性格强势固执、脊梁无法弯折而显得异常坚定，似乎永远不为他人声音左右；但是她之执着既然原本为了“一念”，就也会因为自己念头的倏然改变而长时间迷茫困惑。
就像多年前，从嘉认准了只要相伴便好，于是绑了公孙成，枉顾当事人意志，迫他成亲留寨。哪怕相互折磨、渐生憎恶，也要彼此时时可见、处处相随。
公孙成当年下山回营伤她很深，也促她思索。她不能捆住公孙成的手脚,不能扭转世人对于土匪的印象，也不敢拍拍胸膛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匪徒——因为“堂堂正正”和“匪徒”两个词到底不是十分相干。
她自己的思维在碰撞中激变了。切赫从嘉想，官匪不两立，既然没办法同化为匪，那我就要军营将旭峰寨收编为兵！
看从嘉娇容蒙上狠厉之色，知道她的狠话不止停留纸上，傅青柠心里忽然有了决断。
“大当家可否借一步说话？”不等从嘉拒绝，傅青柠眼神瞟向白华，又道，“恐或大当家手头……有事要忙。不如这样，让呼兰察过来与我分说，一会儿传话给你。”
“不……”
“大当家何必生这许多疑虑？千金既能安然送回，我方定也不会扣下小妹……”傅青柠还要相劝，忽被公孙成谨慎止住。
“郡主有什么话，便说与公孙，愿代为传达。”
……………………………………
一直到双方谈拢鸣金收兵，叶知兵都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接到书信，被担心傅青柠安危的薛家三小子紧赶慢赶催着来援。七拐八拐，按照地图好不容易寻得一线天入口，一来就和白华那拨人聚起来，给旭峰寨围了道对冲阵。
分明有着巨大的兵力优势，可是顾念永昌郡主还受旭峰寨钳制，两营的人不得不和土匪讲条件，商量着克制的打法。五场三胜的局眼见着就要定下来了，却被旭峰寨女匪首反咬。至于后来傅青柠到底怎么摆脱匪徒控制，双方局势又是怎么几经反转，他是一点也看不懂了。
收兵回去时嘱咐随行众人闭紧嘴巴，莫泄露了一线天的机密。到底欠着祈王的人情，凭他一封信叶知兵便得出力，当救则救，还得严锁消息。
叶知兵还有外面的人只知道，没多少天绥孟营就大摆庆功宴席，放出剿灭旭峰寨的消息。
了解些内情的却可以注意到，绥孟营军需官近几月频繁往来象达，临散市的时候可见他在置办甲胄军械的铺子附近晃荡，而绥孟营府库里的物资倒是不见增长。
至于傅青柠投在叶知兵矿上的本金，和佩妤夫人的万贯家财一起，成为了铁矿运转的血液。等矿石冶出第一批生铁，注资的人就得了分红。日子不长，已经在陆陆续续往回收成本，果然好生意！
傅青柠向叶知兵要得不多，可是急用钱的态度也能看出来。每到月中分红的日子，陈少言都会准时出现在永昌，备足转运银钱和兵刃。
这里不得不提两件事：其一，陈少言现在已经是抚远将军的副官，官升几级，颇为得力。上次事件结束，傅青柠就向白华讨来陈少言，他已经从亲卫的任职中调离，入职中军帐日久。其二，铁矿运营成本高，银钱吞吐量大，所以叶知兵向傅青柠交接利润的方式不止是运送纯银，还有一部分的红利在用实物交付的方式代替，用铁矿的再生之物——刀剑代替。
“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兵器呢？这些时候从一线天运去苍芜的砍刀，足够武装四分之一个军营的士兵了。”连续几个月无止境的需求，使得叶知兵生疑。
“别多问，”傅青柠这天亲自到南疆来，为的是再敲叶知兵一批面甲，“老叶你没必要装得什么都不晓得，也不用对我的事情门儿清。你看我，从来不问你怎么开矿骗钱，也不问你和你老子背地里为宣政殿做的勾当。”混得熟了，终于不再开口闭口称他“小侯爷”。
叶知兵冷哼一声：“还门儿清，没谁对你的事儿感兴趣！要不是薛老三那傻小子怕你掉脑袋，我兴管你？”
傅青柠笑他：“哟哟哟，你俩现在穿一条裤子了。还学衍哥哥说什么‘掉脑袋’不‘掉脑袋’的话。”
那边叙话的薛衍并阿夕也过来。薛衍：“我怎么听柠儿唤我？”
“听错了，听错了。”叶知兵敷衍着想要支开薛衍，好像生怕他和傅青柠多说话，“我们讲矿上事情呢，你也不爱听。”
薛衍不顾他搭在肩头的手，固执地扭头回来向傅青柠道：“柠儿，我听老叶说，你免了公孙成的职？”
“是啊，在营里的职位确实免去了。”她把“营里”咬得很重，该知道的自然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绥孟营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我来做主，免职或者升迁，只要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还不是我一句话。”她是在开玩笑，阿夕却听出了忧戚。
“祈王他……还没有醒？”不长眼揭伤疤的人，只能是叶知兵。
终于从深冬熬到初夏，那个远赴陵安城述职的人还是没有醒。从一线天回营的当时，傅青柠就问过公孙成：“你怎么骑着凝霜来？三殿下呢？”
其实不用问，山外的稚凉关，甚至远隔千里的陵安城全城都已经知道。等她回到稚凉关祈王府，自然也全都清楚：陵安城内，祈王遇刺，身负重伤！
守卫森严的陵安皇城，究竟谁能有本事除夕夜蹲守祈王府后门，袭击了武艺高强的祈王殿下？而且离奇的是，祈王遭遇刺客，全城宵禁，逐一排查，那刺客竟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
而祈王府接下来的动向，更令陵安众人费解。
三殿下生死未卜时，王府众人遍寻名医，不眠不休地侍候，端的是一副为主子肝脑涂地的样子。也不过十数日，刚闻得祈王从鬼门关救回一条命来，就有王府仆役星夜驾马车出城。次日才知道，原来祈王连夜上书陛下请返，竟拖着一副病躯，赶着回封地去了。
那些个奴才也是心中没把绳的！主人重伤未愈，身体正虚，有什么天大的事能驱使着人日夜兼程，赶路千百里回去？
细数来，只能是阿夕一句带话、封广一封去信，扰乱了病榻之上易桓的心。
傅青柠也是后来才知道，易桓得到她被挟持的消息时方清醒不久，支在榻上连笔都握不住。他便口述命令，着府上人记录。话语因气息不稳而断断续续，好在代笔的金思存机敏，又熟悉主人话音，竟能准确辨识，即刻写就。
祈王府接连发出两道消息，走的都是鹰隼寄送的路子，只求速达。一道送到军师封广的案头，交托从绥孟营调兵遣将、统筹布局的任务；一道寄到永昌薛家的宅邸，告知一线天所在，拉下面子求伏波营发兵。
至于公孙成一线，易桓是知道他过往的。
当初正是易桓亲自接应，公孙成才能通传消息，成功逃下山来，回归军营。公孙成用跟随祈王常年征战的忠心和一线天通路的惊天秘密，换得过旭峰寨的生机。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若非祈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苍芜的地界上，怎可能出现光天化日拦路抢劫的场景？
傅青柠初时想得不错，旭峰寨其实大有“奉旨抢劫”的意思！只不过“旨意”是苍芜军阀的旨意，是“土皇帝”的旨意。即便宣政殿有诸多集权手段，在封地，王侯公爵仍旧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扯得远了，说回来。旭峰寨一事，碍于公孙成难免意气用事，封广得令处置时并没有让他知道。等到白华、叶知兵成行，自陵安而来的人星辰夙驾，也终于触到了稚凉关的门庭。绥孟营众将接回祈王，还围在卧房门口为他的伤势忧心，公孙成这莽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拼着一股子牛气要见统帅，谁也拦不住！
他和祈王说了什么，守在外面的人一概不知。只听得屋子里有人磕了三声响头，然后祈王吩咐：“来人！给公孙将军牵马！让他骑着凝霜去，慢了要误事的！”躺得久的人中气不足，声音虚弱，可是祈王话里的威严与笃定不减分毫。
送出公孙成，裴郎中再进门看时，易桓还靠在檀木床的帷帐支柱上。明明脸孔全无血色，额角缀满冷汗，腹部深长的伤口持续向外渗血，染红了绷带和外衫，人却支撑着没有昏过去。
“拿参吊气，我要醒着。”祈王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出来的字句，“血要是实在止不住，就拿火钳烫。我得醒着，看人回来，大夫你听到没有？”
封广闻言，向裴郎中使个眼色。随后药童捧来的“参汤”自然是掺了足量瘀滞之物的。这些东西既能止血，又有镇静安神的作用，对于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的祈王再好不过。
药物可以让他长长地睡上一觉，不多劳心费神，不再糟蹋身体。毕竟只要祈王醒着，就算是半死不活时候要求驱车返回封地，王府之人也不敢为舟车劳顿而进言一句“不妥”。只得顺应他的意愿，眼见他伤势愈加严重。
然而腹部伤口可见脏器，祈王强撑回来已是溃极。任他裴辛的医术可通鬼神，也不过能够保住他一命。
不死，从不代表能活。
易桓这么一睡，竟是至今未醒。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十三章 进击与退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