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54、五十二章 苍芜与南疆 难怪公孙成

　　呼兰察口中的人，不用猜，是公孙成。

　　可别说呼兰察不敢想象他泄露路径，连傅青柠都怀疑：“先别急，不一定是他！这么些年守口如瓶，公孙成大概还有些信誉。”

　　呼兰察看着山下情势也来越紧急，不和傅青柠多说，传喽啰通知寨中部分留守者，打算带他们下山去援。一传令才发现不仅大当家不在寨中，其余能做主的统统被支出去了，不知人在哪里。

　　她忙着要把傅青柠送回山洞，然后自下山去。傅青柠瘸着条腿，木着半边身子，边退边藏不让她搀：“捎上我，别把我扔山洞里。”呼兰察还在劝她“别闹”，坚持过来勾住她的腰。呼兰察力气太大，搀住了挣不脱，傅青柠就说：“你不通排兵布阵，常年在山上活动。你告诉我，带人下去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才能解了山下这困局……”

　　傅青柠摇摇一指，呼兰察看过去，不说话。傅青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继续道：“……现如今根本不是我逃不逃脱的问题。一线天两端涌进来的是银甲兵，虽然太远看不清甲胄细节，但是北端来人身甲整体颜色比南端要暗——我看着很像绥孟营的护甲颜色。如果现在这个时候围堵大当家的部分人来自绥孟营，那他们为的是什么，你还想不到吗？”

　　呼兰察的浅色眼眸眯起：“你来时留了什么标记？”

　　“好妹妹，你脑袋瓜里想些什么。我被吴庆绑上来的时候晕着呢，自己都不晓得怎么来的。”傅青柠没忍住，偷偷翻个白眼，“他们怎么找来的不论，基本可以确定是来讨公道。我被抓前给同行的人留了口信，要她着人来救，她大约终于搬到救兵。”

　　呼兰察一默。

　　傅青柠：“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糟。上山以来多蒙你们照料，现在误会已经澄清，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商量妥当，你姐姐不愿放我回去。你看，招安这事源于大当家的执念，很主观的，即便我们营中不答应她的要求，也没人有大错。但是现在打起来就不一样了，有了伤亡就有了错处，就生了仇恨！不能让双方交手，我得下去，把事情说明白。再者，到时我解了大当家的困局，对她有恩，说不定她就想通，和我这么杠着没有结果，不如放了我，等三殿下回来再和他慢慢商议招安一事。”

　　她把手背在身后，紧张地直绞手指。劝呼兰察带她下去，当然不止上面所说的原因。呼兰察单纯善良，其实伤人时不落忍，但切赫从嘉是个偏执狠辣的人，是真正的匪徒。她待心中所爱尚可强逼成亲，对傅青柠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更不会存太多仁善之心。

　　就像从嘉离开山洞时说的那样，傅青柠说自己做不得主也没关系，只要身份在那儿就可以用来做交换——她可以拿来被当做“和绥孟营谈判时的筹码”。

　　傅青柠下山，能解困即解困，双方谈拢各回各家最好。实在做不到，回到山下自己人扎堆的地方，逃跑成功的概率就大大增加。

　　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她劝呼兰察的那些话也都是真的。现在只是赌，赌呼兰察被她从嘉阿姊保护得有多好，能以多大的善意去揣度他人。

　　呼兰察最后还是点头了。傅青柠当时就想，从嘉真的是把这个妹妹，放在心尖儿上爱护。

　　出发前呼兰察很紧张，头一次带人下山，还是抱着搭救的目的，总免不了心中惴惴。大约想找些话缓和气氛，她和傅青柠说笑道：“也不全像郡主说的误会已经解开，其实你不知道，阿庆下山堵人，除了不服气兄弟被揍还有别的原因。你记不记得年前被劫的那箱货是什么了？”

　　“唔好像是点心，给阿夕带的南疆茶点。”傅青柠含糊应着，不很关心。她正用麻绳把自己“绑”在呼兰察身上，检查有没有固定牢靠。

　　从山寨所在的山崖出来，发现所谓“旭峰”不是孤峰一座，而是重岩叠嶂中平平无奇的丛丛山峰。就好像杯水容易辨认，而滴水——尤其是沧海之中的滴水，怎么也不可能被认出。傅青柠从山寨出来，已经在山峦密林里转得发昏，这会儿到了一处所在，还要坐吊索滑到另一矮峰，才能从缓坡下山。她手脚不灵，得“附”在呼兰察身上吊索道。

　　“不错，就是茶点。”呼兰察说话间一蹬长腿，搂住傅青柠就滑出去。铁索顺畅无隔断，两人滑出的速度奇快无比，傅青柠一声惊呼卡在喉咙管里出不来。呼兰察习以为常的样子，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就你晓得吧，抢来的茶点不值几个钱，穹叔却伤了胳膊，很丢脸的。再者说，三大箱东西运上来还费了番力气，打开来一看，嚯，都是女儿家喜欢的甜腻腻的点心。穹叔看得开，嘻嘻哈哈含糊过去，阿庆却气得够呛，比他兄弟本人还爱面子。”

　　又是“穹叔”又是“阿庆”，都什么辈分？傅青柠早前就有困惑，此时滑着铁索脚下悬空，更是听得脑壳儿疼。

　　呼兰察笑话吴穹，语气很亲近的样子，说到高兴处忽然想起什么，顺口解释两句：“郡主肯定不知道，二当家三当家啊他们是我阿姊亡夫的堂兄弟。我心里敬着二当家一些，尤其佩服他不急不躁好性子——我就从没见他与谁红过脸。因为他是阿姊的小叔，就顺着叫他‘穹叔’。阿姊说我这么叫差了辈，我叫惯了却改不了。至于阿庆嘛，他一向没正形，我们常在一处玩的。明明前后脚来到人世，两人差不了一刻的，可跟穹叔比起来，阿庆就像和我一般年纪。”

　　待到终于上了对崖，脚能够踏到实地，傅青柠还没缓过劲儿，攀着呼兰察的肩直喘气。

　　呼兰察边给她顺背脊，边把她拎上了对崖备好的马匹，和她共骑。她才终于平复气息，忽然注意到马队后面拖着辆车，车上箱子有些眼熟。可不就是当日被旭峰寨抢上来的东西么！

　　“这是什么意思啊，东西怎么又带下来了？刚刚也没见着人拖箱子。”

　　“从另外路径运送的，”呼兰察已经放松缰绳，容马匹跑起来，“嘻嘻，我和小吴卓都喜好甜食，所以已经耗了不少，剩下的虽不多，到底可看做求和的诚意，就带着给你送回去吧。”

　　“你若觉得有用，便带着吧。”无奈笑。

　　…………………………

　　她们赶到一线天外缘时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兵器磕碰的铿锵声音，但是在傅青柠听来，声响好像从山体内部生发，很闷很晦。

　　从西端游藤为幕、石帘为屏的小道进去，兜兜转转几道弯才终于折进了一线天当中。

　　从山上看不觉得，进入其中才知道一线天多么细长幽深，一直通向远方没有尽头。因为两侧山体高广，声响跑不出狭长的通道范围，所以一进山内就可以清晰听到两拨人的声音。没有震天的嚣闹，只听到单薄的一重号音，还有时断时续的兵刃之响，大约才到将领单挑的阶段。

　　实际他们向内赶了约莫三里路才到达相争的中心，按照呼兰察的说法，这已经是更靠近一线天南出口的一侧了。

　　他们靠近的这侧队伍，被背后陡然冒出的大队人马惊到，官兵吓得够呛，连忙调转枪头，严阵以待。因队形被长条状的地势也限制成了长条形状，行伍拖得很长，中后段几乎没有安置将领，留下的人员大多仅仅保有分队长官一类的军职。

　　队伍后方发现有异，传号的兵连忙把最近的长官找来，那人从分拨的队伍中被众人拥出来，一马当先。

　　“陈……少言！”傅青柠看到他的刹那，眼前就铺展开了另一座山谷的图景，征伐奔驰记忆如昨。

　　“郡主！”他也看见了她，连忙下马来迎，神色很是惊异，显然没想到傅青柠会出现在这里，“白将军奉命领属下等人来救郡主，正和那女匪首在前方相斗呢。”陈少言再看环着傅青柠的异族姑娘，还有她们身后一干徒众，瞟到那些人身后拖着的红披风时瞳孔陡然一缩：“郡主，这是……？”

　　傅青柠：“先让我们向前到对阵的地方去，过些时候与你解释。白将军和大当家……我是说那领头的少妇，打得怎么样了？”

　　陈少言处事果决，三重谷一战已经可见其性格。此时见傅青柠面有焦急神色，便不多问，只是闻言上马，一边在前方开路引着她们前进，一边道：“那女匪……女将有几分本事，一条长鞭甩得很绝，她功法特殊，从前没怎么见过有人这样传气力的。白将军和她已经斗了有些时候……在他们之前，双方也派了其他人出战，我方和对方各胜两场。”

　　两旁的绥孟营将士见他们开路而来都有疑色，却还是按照陈少言的传令分散开来。傅青柠一行轻易接近了争端中心，已经可以看见两道缠斗的身影。

　　这两人打得激烈，从过招速度即可看出。白华使枪，连搠是最基本的攻击套路。他极力搠枪时连贯性惊人，枪尖密密地刺出，几乎可见重影。切赫从嘉目前处于防守状态，因为面对密集的枪尖，软鞭的优势很大程度上被消解。

　　陈少言也看出态势，向傅青柠补充道：“看来白将军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胜负将见分晓。方才那女将的鞭子可让交手的人头疼了许久，尤其是长武与软鞭对阵，鞭子的缠缚难以破除。”

　　他这么说，傅青柠无端想到了数月前擂台上和易桓相斗的场景。易桓虽然持剑，可是高妙之处就在于剑锋成网、密密缠让。当时被压制、被牵掣的感受她还记得，着实憋屈——与百炼钢斗，铿锵有声，容易得法；与绕指柔斗，力在绵里，不得挣脱。

　　正品评着，那里争锋的二人胜负已分——白华到底略胜了从嘉一筹。傅青柠看他喘息不定的样子，却也知道他赢得并不轻松。

　　这时谁都没有料到，既定的局势瞬息生变！被枪尖逼倒在地的从嘉忽然暴起，长鞭一挥，直接勾住了白华的脖子，竟然将他挟持住。两拨人俱是一震，山寨那边的徒属则很快反应过来，迅速聚拢到从嘉身侧，将他们的大当家拱卫在队伍之中。旭峰寨的兵刃瞬间露出寒芒，朝向包围圈外众人。

　　傅青柠虽知未必有效，还是挣开呼兰察护在她身前的手臂，拖着半僵的身子扶鞍下马，想到近前去做些调解的努力。

　　一线天另一侧的官兵中有人却先于她开口，质问道：“旭峰寨就是这么践行承诺的吗？！我竟不知‘信用’二字之于绿林如此轻飘！”

　　“叶知兵？”

　　那边当头纵马而出的正是叶知兵！

　　座下大马鬃毛未修，头颅高扬，一如他此时发问掷地有声。他还没看到隐在人丛里的傅青柠，接着说道：“旭峰寨匪众速速履约，交出人质并郡主，兴许还能得伏波营宽宥，保住性命！”

　　听到这话，再看其后所帅人马，傅青柠不及思索其他，脑中有哐哐声响鸣噪不休：不止有绥孟营将士前来搭救，本应屯驻永昌、远隔千里的伏波营竟也出现在这里！怎怎怎……怎会？！

　　她一时止步，拧眉，不再向前去。倘若继续向前走，她就该脱离人群，站到对峙的空档中了。傅青柠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难道说，旭峰之下南北纵横的一线天贯穿了昌北山脉，通路的南端……连着永昌？！

　　如此说来，分别位于昌北山脉南北麓的南疆与苍芜想要往来交通，其实根本无须取道别处，更不必绕行千里，实际短期可达？

　　果真这样，此路一经发现必是惊天之闻！

　　她冷静下来想想，公孙成守住旭峰寨隐秘实在不易，心中“忠”“义”“情”“理”想必终日撕扯纠缠，彼此博弈。

　　说出来，就是将旭峰寨置于险境，虽他和从嘉……而今断非绝好，却也不是真正的仇敌——以从嘉偏执的个性还肯放他下来，可见心里多少存有情谊。倘泄密，必彻底割裂他两人的过往、断送他两人的将来。

　　绝口不谈，对公孙成而言同样折磨。眼见着旭峰寨日益做大，匪徒青天白日拦路，大摇大摆地抢劫，而绥孟营花费大量人力，始终不得山匪老巢所在。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人心始终被拉扯着，都快碎成两半。

　　难怪公孙成形销骨立、颧骨如削，想来都是愁的。

　　傅青柠回想起除夕聚饮时他喝倒了身旁一干人，独自一个，兀地端坐在或仰卧或箕坐的醉汉中间。众人皆醉我独醒，又怎知不是清醒得像个……像个傻子。

　　何必醒得那么痛苦，醉着也好啊！假如不是压根儿没得选，谁人想当独醒的那个？所谓“一回首已百年身”，清醒的人也身不由己。

　　这么想着，公孙成会为了救一个非亲非故、细算来还有仇怨的永昌郡主，暴露死守多年的秘密吗？必不可能嘛！

　　知会叶知兵前来救援的，应当另有其人。

　　再看看来援者的组成，一细想，可知调遣者很是审慎。四围的绥孟官兵都是白华那一脉的亲卫，傅青柠认得，知道他们纪律严明，从不多话的。伏波营面孔没有见过，难免眼生，但想必能被叶知兵带来的，也都管住得嘴。

　　来救她是紧要事，但调遣者留了心眼，仍旧不欲将一线天暴露在过多与事者视野中。这说明什么——调兵遣将的那个人，早就晓得一线天的存在，也一直瞒着人呢。

　　傅青柠正犹豫着要不要前进一步，挑起话头，忽注意到身后骚动。混杂在绥孟营将士中的旭峰寨土匪，虽未眼见大当家反扑，但听得对面阵营喊话，也开始有所动作。

　　呼兰察没有经验，更没有曲曲折折的心肠，竟拿定主意压制住了所带人马的盲动。她对局势之变感到心焦，上前来与傅青柠汇合，顺将徒众一应引向对峙的锋面。

　　于是无论白华、从嘉那边，还是叶知兵伏波营众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北侧当头的傅青柠和呼兰察。她与旭峰寨的人站在一处，没被捆绑、胁迫，只是完好地站着。前来搭救郡主的人俱是一默，尤以叶知兵和白华的表情最为明显——脸上挂不住，嘴角都有些抽动。

　　切赫从嘉也没料到呼兰察能把傅青柠直接带下山来。

　　她眼里凶光一动，将白华的脖子勒得更紧，白华额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呼兰察，”从嘉喊，看似在与妹妹讲话，实际说给包围圈外的人听，“永昌郡主就在你手上！伤没好全的人，就是半残废，怎么也跑不了！我们挟持他们两个人，难道还没有一点谈判的资本？！”

　　切赫从嘉发话的档子，旭峰寨两拨人就已经汇到一处。傅青柠利用还在绥孟营一侧的便利，搭住陈少言座下马匹的辔头。陈少言也机敏，立即抓紧她的手腕，将人拽离地面，一夹马腹，蹿出一段距离。就这么把傅青柠带离了旭峰寨的控制。

　　呼兰察知道情势已经发生变化，和来时所想绝不相同，一咬牙，随旭峰寨往包围中去和从嘉汇合。这样一来，来救的和被救的彻底颠了个个儿，身陷匪窝的成了前来搭救郡主的白华！那小子被从嘉勒得喘不过气，被匪徒凶神恶煞的模样气得发晕，又被傅青柠一通操作惊到眼睛发直——真是全场最憋屈的人！

　　这边骚动还没有停止，后方有单骑奔来。傅青柠一眼认出那马，凝霜！鞍上的人却不是易桓，而是从今晨起不断就出现在呼兰察和她对话里的——公孙成！

　　切赫从嘉原本还有狠话要讲，余光里瞟见那道身影，话像被噎在嗓子里似的，瞬间静默了。公孙成刚进到绥孟营编阵的后方，堪堪停在陈少言领人近前来开辟出的小道。

　　傅青柠一看，嗯？拦住他路的，可不就是呼兰察心血来潮一拍脑袋给带下来的茶点箱子？而今闹剧的源头，挡在了旭峰寨冤家的跟前，真是又巧合又尴尬。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到那头去的时候，箱子突然不自然地一动。

　　傅青柠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活了？茶点成精了？

　　那箱子在板车上几颠，箱体逐渐移位，眼见着要从倾斜的车面上滑下。只听得里头砰砰发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出来。忽然板盖从内部被撑开，箱子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东西冒出头后直甩脑袋：“妈耶闷死我了！”傅青柠这才看出，箱中竟是个小女孩！

　　箱子里暗色调的环境把眼睛养得太脆弱，她一时不适应光亮，直揉眼睛，才刚一看清周遭，就入眼近旁的高头大马和马上的人。小女孩惊喜地一声轻呼，不确信似的再揉揉眼睛：“啊！小爹爹，你回来啦！我就知道，在糖果堆里睡着会有好事情发生！”

　　她手脚并用，急匆匆从箱子里爬出来，站到另一侧的箱盖子上。也不停顿，直接利用这方便的距离，蹦上了公孙成的马，直扑进他怀里。嚯，这身手！若非情势不许，傅青柠能当场叫好！

　　公孙成整个人都僵住，神情是绥孟营同伴从没见过的愣怔。

　　“小……吴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