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53、五十一章 山中兵 这昏暗人间

　　说来吴固确实是忠义男儿，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是从嘉可以伴终生的人。

　　这个山寨头领身上有一股子莽气，又率性又英勇。你从他的做派也可以看出，其人果真顶天立地一汉子。他立寨有“三不抢”的规矩：一不抢贫，二不抢残，三不抢夫妻相敬多子之家。

　　不抢贫穷、残疾之人容易理解，为什么又将第三种排除在外？吴固有言：“能做到夫妻相亲、多子多福很难得，这样的完满家庭谁也不忍打碎。”从嘉听后一默，心里想，若是克胜图主事者心里也存有最基本的良善，那么……他……也至于落得个家破人亡、生死不明的结局。

　　吴固对家人这样看重，可以想象，他很容易便应下从嘉的请求，将陷在朵牧林的小妹妹呼兰察接来山寨照料。

　　呼兰察被接到旭峰时只是二三岁小童，此后她一直长在山寨里。原来那个家里的记忆，在呼兰察这里已经不甚清晰——至于阿姊为存活曾经历过的残忍，更是没在她性格里留下一点印迹。她在姐姐的全心守护下，成长为一个又柔善又纯良的姑娘。从嘉守着她，就像守着早已无法回头的幼年的自己。

　　得深情伉俪，有安稳生活，从嘉在山寨安顿下来以后，有那么几年甚至觉得，自己多磨的命运终于有了转机，她的一辈子就在这里了。除了午夜梦回时，偶尔想起那个曾为她省下兔腿的少年在山间捕猎时矫健的身形，从嘉的生活没什么遗憾。很好，真的，从未有过的好。

　　她是自小野蛮生长惯了的，从前就与山野相亲，现如今山寨对她来说当然成了绝好的生活坏境。吴固惯着她，许她玩女儿家不常碰的，准她吃酒打架，教她划拳投壶。从嘉有回和山寨弟兄下山，碰上别的山寨人马起了冲突。她夹马当头迎上去，半点不怕人，最后竟然取得全胜。经此一役，吴固知她有领队作战的才能，便着意教她格斗设伏，也带她一道下山“做买卖”。

　　可就在一次下山劫舍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旭峰寨新入伙的一拨人原是齐军奸细，他们通风报信，与官府里应外合在朵牧林外设埋伏，支棱起“大麻袋”。旭峰寨徒众没有防备，避无可避，一时全被套了进去。最后是大当家吴固舍身吸引战力，一力苦挣，为从嘉他们创造了突围的机会。

　　此战吴固身陨，山寨遭到重创。从嘉战后孀居，意识上还没能完全接受失去亲人的现实，日子却已经失去了色彩。

　　“我自长成，第一回见阿姊哭，就在那个时候。”呼兰察说，“她白天硬撑着，咬碎牙齿也不哭泣，但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分，就在忠义堂内室，抱着她初初周岁的女儿无声地哭……”

　　傅青柠惊：“大当家已经有孩子了！”完全看不出。从嘉的强势凌厉与美艳逼人，使得傅青柠没办法把她和“为人母”联系起来。

　　“可不！”呼兰察睁大眼睛对她的反应表示惊讶，继而了然道，“是了，你还没见过小吴卓呢。我阿姊的女儿如今六岁整，已经会射箭使鞭子了。”

　　“真好。”傅青柠说着，忍不住弯了眉眼，扬起嘴角。

　　她想象得到那场景，稚气满面的矮墩墩的小姑娘，小短手小短腿还柔软着，就开始一板一眼地摆起了架势。学是在认真学，可是也免不了受小孩子贪玩和惰性的影响，师傅一走远，就变着法儿躲懒。然而冬夏伏九、日日不变的早训逃不了，不知不觉坚持下来，这么练着练着就拥有了武学功底，懂得了幼学如漆。

　　呼兰察叹：“阿姊不容易，既管着山寨也没疏忽对女儿的照顾。小吴卓自小没了父亲，却并不缺爱，性子养得很好。可是阿姊呢，她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照应得很妥当，其实就意味着她一肩扛下了所有事。更何况，造化弄人，她和竹马重逢，竟成了彼此命里的冤家……”

　　这就要将到公孙成进入燕境以后的际遇了。

　　公孙成逃入燕境时正值燕晋十年大战的中期。当时稚凉关并不是两国冲突的中心，远方茶羌道以东的墉城关才是大军对垒的必争之地。

　　或许因为顾及着中立齐国的态度，双方都不敢在与齐国接壤的地区有大动作，大陆东方的土地如绷紧的熟羊皮，被两边拽住两角争来抢去，中北漠附近却离奇安静。不过再向东深入，苍芜之象达已经属于燕晋边境城池的范畴，那里局势亦是紧张。

　　稚凉当时的守将是钟无期。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一种无上的权威和荣耀，即便是如今再被提起，朝上、军中也无人不尊一声“钟老”。

　　钟无期乃前朝名将，武帝少年挚友，单单这两个身份就够他荣华加身。而且其人太过高明，深知功高震主、根系深扎的危险，便早早让儿孙远离庙堂，出去找寻自己的道路。他不像旁人似的做表面文章——嘴上说远离、实际端着清高的架子无举措，他钟家子孙是真的无一人供职朝中，只求在江湖中闲散度日、自在为人。

　　他从前便有这样的习惯，战胜不求名爵，反向帝王讨那金银财宝一类的实物。用他的话说就是：“儿孙没本事不争气个个纨绔，我为人父的再不为他们囤点，他们可就没坐吃的资本了。”

　　实际拿了钱财却不爱囤积，不像寻常富贵人家喜欢置产购地，反是很快地散将出去。钟家传统就是，公子们姑娘们常年在外行侠、遍游山水，每回听闻老子打了胜仗返京，就也各自收拾收拾、带些土产回南都。到家呢就一家子喝酒吃肉、畅意欢聚、，当然主要任务——兄弟姐妹回家分钱，按人头等分。

　　坊间传闻，带对象回家有惊喜，能多拿一份儿。不过猜测钟家人也不在意这些，他们家氛围融洽，人人思维跳脱。考虑到有钟老这么一位传奇的大家长在，这种罕见的家庭模式存在也就并不特殊。

　　让钟老守稚凉体现了燕帝对他的绝对信任，因为他当时已是期颐老人。帝王的信任不盲目，年逾百岁的钟老仍能提刀上马，力挽雕弓。更因钟老的副手崔崇彦勇力无人能挡，作为中军统帅的钟老并无直接上场杀敌的必要，只消运筹策帷帐之中。

　　公孙成就是在这一时期进入稚凉绥孟营。彼时绥孟营在钟老庇护之下，军中人着实体验了一把无人掣肘的恣意。

　　不得不提燕当年对晋作战的方略，基本分东西两线进攻，而中线屯兵分敌作最后决战之准备。东线进攻的燕军取道东海滨，双方常常在海战、登陆战上形成交锋态势。西线是陆地战场，燕军主要从茶羌道以西越过边境，企图攻城掠地。

　　按说南方水乡泽国，不仅内陆河流湖泊众多，海岸线也极绵长，南边来的燕军应个个水性极佳，砍晋国舰艇上的官兵便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其实不然。

　　大陆周遭洋流不因时节变向，终年同向奔涌。若从天穹投下一道视线，便可看见陆地四围海洋顺着日晷上指针阴影转动的方向搅动。而且越向远离海岸处行进，水情越难测，常有水流陡然止息或是无风起浪的情形。兴许因着无人能够解释原因，时人谓之神迹。

　　因为这样的实际情况，出海极为困难。首先难估测水情，然后即便泊船不动也会被水力推向更远的洋面、更深的海域。只有经验极其丰富、技术极为老到的渔家才敢出海捕鱼，还必得是在近海活动。

　　再有一节，燕军北上恰逆洋流，增添变数。

　　不过燕军当年之所以东线不取陆路而冒险海战，是抱了直捣黄龙、登录王畿的打算的。更有一位所谓“大军师”误人，自称是飞升的照隐真人的徒孙，说自己能算海流，知其何时止息。确实奇怪，他说几时浪止果真不差分毫。可是往往在决胜之时发生些邪门的事，甚至有最后关头一个浪头扑翻燕军海船的奇闻。

　　自然之力仿佛永远站在晋军那边，这也是燕国东线未能取得突破的重要原因。若问那“大军师”为什么，就是微微捻须摇头：“奇事奇事，先人有灵，天机不可泄露。”

　　等燕帝终于拍板同意完全否定东线方略的时候，已经到了燕晋战争末期，对战争局势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有利影响。待大局已定，要收拾那个拍胸脯保证胜利的“大军师”，发现他早溜没影儿了。人世蒸发，无迹可寻。

　　西边一线才是燕晋战局的关键，而这西线的战场，就是当年林氏男儿浴血以守、抛洒热血的土地。

　　小林将军曾在这里拦住了官兵数万万，陷进去铁骑百十千，徒延故晋国祚十载。两军统帅在这一战区的斗智斗勇、尔虞我诈，足以养活整片大陆所有茶楼的说书人，永世都说不完。

　　稚凉绥孟营在西线是后备官兵储备库一般的存在，随时用有生力量添补前线战力缺口。正面与林远对抗的是燕军主力部队，时任兵马大元帅的薛政统帅全军，始终安排得很从容。一直打到墉城关决战才向稚凉关要兵。

　　公孙成就在这一波接受调动的官兵之列。此番调兵为何，傅青柠已经猜到了。

　　“七年前，墉城关下祈王所领五万奇兵，只怕都是绥孟营的人吧。”傅青柠垂首一默，摇摇头无奈发笑，“把关隘围死三月之久，城中二十万疲兵面对五万生力军，与妇孺对铁骑何异？……也难怪了。”

　　呼兰察接着道：“当时祈王作为前锋沙场指战，公孙大哥在他麾下很是得力，因此得到三殿下信任。战后他随祈王回京复命，祈王一系俱沉寂下来，不知缘何。直到钟老隐退，祈王奉旨领绥孟营，又得苍芜四郡为封地，公孙大哥才一起回来。正赶上旭峰寨出事，我阿姊下山为大当家报仇……”

　　这么说来一切都串上了。

　　根据呼兰察接下来的讲述。切赫从嘉在山寨修整不足一年，心中郁愤实在难平，复仇之火快把她烧穿了。于是多方探知设伏杀夫的齐军将领的活动轨迹，率山匪在他常活动的地区设下陷阱，捕兽一般“围猎”他。

　　正当从嘉把齐将的头颅割下，准备带回忠义堂吴固灵牌前祭奠。她半身都沾着割破敌手动脉贱出的稠血，一抬眼却看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燕军。巧的是他们也前后脚来伏齐军。

　　更意想不到，燕军领头者颧骨很高，目如愁胡，身上有她思念的少年人的影子。

　　“成……哥……？”切赫从嘉如坠幻梦，呓语般吐出两个字。

　　公孙成眉头深锁，久久看着她。他没有认出她！

　　怎么可能认得出呢！这个满身血污、面目难辨的女土匪，和他记忆里那个眸光山兔一般纯净的小丫头，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从嘉整个人都被悲伤充实得胀痛无比。她用相对干净的未曾砍人的左手抹了把脸。

　　公孙成突然从脏污的面孔上拼凑出了某个人的眉眼。他发问时嘴唇都颤抖：“我的从嘉啊，是你吗？”声音吞吐，微如蚊蝇。

　　他在烧毁的屋庐前，在中北漠的凉夜里，在墉城关的尸山尸海中，无数次把“切赫从嘉”的名字当做祷词来念。公孙成把那个山野里伴他的活泼姑娘，当成暗夜里的光来信仰啊！不知多少次，公孙成在梦里演绎与她的重逢，笑着醒来却发现现实只有伙伴震天的呼噜和荒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谁想，他们竟在血与恨里，这样戏剧化地相遇。

　　不知哪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喊：“公孙将军，齐军既没，他们也不能放过！营中剿匪之令已经下达，人头记功！”居然还有认出来的人附和：“这豹纹短打和红披风，是旭峰寨啊将军！是那个找不到的山头！”

　　“速速拿下！”副手直接下令，燕军不由分说出击。

　　旭峰寨的人也已经杀红了眼，一时全涌上去。混战开始，杀声淹没所有别的声息。两人只来得及招架杀来的人潮，被推搡着逐渐斗到了一处。

　　“从嘉！”公孙成躲过从嘉无意甩来的一鞭，神色复杂。她惶惶然收手，不及说“抱歉”，不及吹响“收兵”的长哨，忽然听公孙成一问：“——为什么？”

　　切赫从嘉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登时怒不可支。

　　——为什么？！成哥你问我为什么？！我的这半生，又怎是简单一问可以问来的？我只想知道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怎样，可成哥你呢，你一上来就质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哪里知道，我还想问老天爷为什么呢！

　　这昏暗人间、这不公世道、这官、这匪，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拼力给了他一鞭，发狠道：“无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公孙成没有躲，熟牛皮的鞭稍从他肩胛一直划到腰侧，虽有铁锁甲，力道抽在身上不减。

　　从嘉喘口气，扭头吩咐：“把这些官逼民反的狗腿子统统抓了，要活的！回山寨好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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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把公孙成抓回来了？”

　　“嗯！”呼兰察点头，“不仅抓回来了，还强逼着成了亲。谁也不知道他两人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头天在忠义堂大吵一架，我阿姊第二天就要寨子里备酒把事情办了。我知道阿姊，她原是有心给大当家守灵的，不知为什么突然脱了大功丧服立马换喜服。他俩都是倔驴性子，肯定赌了什么不能挽回的毒誓！拜堂时公孙大哥一直被反剪双手绑着，我真的想不到还有成亲当日脸苦得如丧考妣的。”

　　“那……”傅青柠本想问问后来公孙成又是怎么下的山，没来得及问出口，忽闻山下一阵喧天战鼓响。

　　嗯？

　　两人一齐看下去，忽见不过七八人身宽的一线天夹道中央挤了一线蝼蚁似的人。两端还有着铁甲的一路在向中间突进，密密的像银粉。而一线天中段困着的人们身后红披风显眼，看上像是一碟盘中朱砂，

　　是旭峰寨徒众！他们什么时候跑到一线天中的？为什么平白被人围住？

　　“不是说外面没人知道一线天入口吗？”傅青柠问。

　　呼兰察眼睛不曾从山下移开，焦急起身道：“不对！郡主！有个人他知道的！可是……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