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52、五十章 一线天 我阿姊这一

　　其他人都离开后，山洞里便只剩下傅青柠和呼兰察两个。门口有兵器响，似是连随大当家而来的匪众都撤走。傅青柠觉得奇怪，虽她而今废手废脚的，到底是绥孟营一将，商议不成扣下她，却不着一人看守，只让自己漂漂亮亮、柔柔弱弱的妹子照顾着，这切赫从嘉好大的心哦。

　　呼兰察闷闷的，叹口气：“你们俩都是倔强的人，只怕拧到最后，依旧是谁也劝不动谁。”

　　她是好心，话也说得中立，傅青柠却不吱声，及待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睡着。呼兰察笑着摇摇头，也对，重伤未愈的人说了这么会子话，太伤元气，该当歇歇。于是帮傅青柠掖一掖被角，就出去了。

　　再醒时无一人在身旁，洞穴里的火油快燃尽，火苗颤颤巍巍，仿佛随时要熄灭。傅青柠的力气已经回复一些，能够起身，只是独立行走还困难，要扶着墙。

　　她指尖触上冷冰冰的岩壁，感觉潮气很重，直接伸着指骨蔓延到她身上来了。只得折返榻边，将毛毯闷头裹上，才又扶墙向洞穴外走去。山里不比苍芜，湿度大得多，地势高得多，因此正月里寒气更胜。旭峰寨众人活在这绝高的不接人气儿的地方，也是不易。

　　过了拐角，离洞口只剩下三五丈，可她蜗牛似的挪移，竟也挪了一刻不止。高估自己的恢复力了，就这程度别说下山，下榻都难。也不怪旭峰寨众人不在看守方面浪费人手，感情确实什么必要。

　　傅青柠想法还没离开脑海，就被出洞时一阵寒风吹得一凛，继而看清洞外情形，吓得往回缩了好几步，险些绊到碎石跌坐下去。

　　嚯！好家伙！

　　洞口外只有一个五尺见方的小平台，其外就是空档，直通山底深渊。看过去，壁立千仞，只余刀削斧砍似的巍巍山崖，压根儿不见歇脚地。合着这洞穴直是凿在断崖上的！

　　傅青柠歇口气，等缓过神来，再扒着洞口的岩石，向外探头望。天光初初晕染东方，因为高处云气重，折光也遮光，所以光影好像都附着在云上，成了霞。云气翻涌，竟如光明翻涌一般——消弭了实体，纯然如仙。

　　有了光亮，这才发现，横断的岩面上不止这一个洞口，而是每隔三五丈就有一个差不多规模的。有些洞穴里还闪动着火把的光芒，似乎确实住人。难不成旭峰寨匪众都住在这些洞里，活得跟崖燕似的？！

　　嘶，这样的山洞，人是从哪里上来的？他们又是怎么把没知觉的她运进洞里的？见识了这山崖的陡峭程度，别说傅青柠现在伤着，便是健全完备的时候，仅凭她的轻功也是上不来的呀。

　　似乎是为了给傅青柠的疑问一个适当的解答。她还扳着岩壁呆看呢，上方山崖尽处迅速降下一只吊篮，串在单薄麻绳上，旁人看来颤颤巍巍，极危险。篮上有人敏捷地跃出，正是呼兰察。

　　“你起来啦！”呼兰察看到傅青柠先是惊喜，再就有些发恼了，“出来做什么，嫌之前发烧不够，想着凉再烧上几日？”

　　傅青柠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吊篮装置吸引，只敷衍地支吾几声。

　　刚才没有注意，原来洞穴密布的这一侧断崖上还攀附着许多轨道一般的东西。刚才迅速降下的吊篮所借力的，并不是其上细细一根麻绳，而是轨上滑轮。那“轨道”与岩壁色泽相当，应该就是岩石凿就，但是很怪，“轨道”与山崖岩石并非一体，仿佛后天嵌入。更因石轨又纤细又紧密地贴合岩体，傅青柠想象不到何种人力可在山体上修建如此精细的工程。

　　再一想又不很怪，整个断崖都是鬼斧神工的奇迹——这些有穿凿痕迹的洞穴密布崖面，哪一个单拎出来看都很惊人！

　　“你别不是想逃跑吧。”呼兰察开玩笑。傅青柠正想到人力之强大，变了脸色，看在呼兰察眼里又成了另一番意思。呼兰察惊：“你还真想跑啊？！别想了郡主，旭峰没那么好下。你不答应我阿姊的要求，她尚且不会多么为难你，但你要是真动了自己离开山寨的心思，她就该动手段了！”

　　这话听得傅青柠一凛，不再关注四围情状，而把注意力转移到呼兰察的话上。她闻言微微皱眉，等呼兰察解释。

　　“旭峰寨的规矩不是我阿姊定下的，早在初建山寨的时候就有非山寨中人不得离山之死命，为的就是山寨位置不暴露。”她道，“这些穴脉埋伏在昌北两峡相对的阴面，不上旭峰寨，永无察觉山中洞穴之可能。而只要从旭峰寨看下去，山灵耍的小小把戏顷刻便可识破，旭峰也就不为无人看透的云深之处了。只有一个人……”她顿了顿：“自始只有一个人，意外上山来却不愿加入山寨，最终得到恩赦离开。其余的人，除了定下与山寨共存亡的盟誓，成为山寨中人，没有别的机会下山去。”

　　傅青柠摸摸冰凉的山岩，摇摇头：“我没打别的算盘，就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心逃跑也是无力。”她凑近呼兰察，卖乖央她：“我在那深-穴里闷得乏了，呼口气都听见胸口响，就想出来透透气。好妹妹，你带我转转吧。看我这腿脚，左右也跑不了。”

　　呼兰察并不是心思曲折的人，不多想应下了。傅青柠还愁对方身板单薄，不知呼兰察要如何捎带上一个拖油瓶的她。谁想呼兰察伸手从她腋下穿过，就这么一提，愣是把高出自己半头的傅青柠提了起来，直接挂到了吊篮上。

　　傅青柠没留意，陡然被一提，一段气息闷在胸口，上了吊篮就开始打嗝，咳了两声也停不下来。

　　“没事没事，头一回总是惧高，”呼兰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一手拽住麻绳拉吊篮上升，一手抚着傅青柠的背给她顺气，“吓着了？打嗝正常，不丢人不丢人。”

　　她听着劝解，因不很怕高倒不觉得有什么丢人，只是为呼兰察的手劲儿暗自感到惊奇。且不说刚才提起她那一下，现在呼兰察可是以一臂之力承受了她们两人的体重。没想到呼兰察除了擅医术，还有不外显的巨力。在巾帼中也是传奇。

　　…………………………

　　呼兰察带傅青柠散心的地方，就是前次他们找寻呼兰察时话里提过的“栈桥”，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里，常常游荡。

　　所谓“栈桥”是一段天然形成的石桥，勾连了两端山峰。其中一峰正是众多洞穴所在，另一面与之相对的山峰，体量大小都与之相似，要不是上头仅有一座远远超出其他规模的洞穴，两峰简直恍如孪生。不对！细看之下，这两段更像是一峰中裂，实际是一个整体。只不过巧合地在山体间裂开了一隙，有如神灵的巨斧劈就。

　　“你发现了吧，”呼兰察在细细的栈桥上坐下，招呼近旁的傅青柠也来坐，她心有余悸地坐下，望着悬空的双脚和脚下的万丈深渊，就听到呼兰察接着说，“找不到的旭峰寨大本营，剿不灭的旭峰寨徒众，实际存在于山体之中。从山脚看，因为视角的差异，这峰中一隙根本不存在。至于山下这‘一线天’，也因为出入口皆有十多道弯折，而不被山民发现……”

　　“一线天？”傅青柠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就是这条路，”呼兰察双手捧住她的面颊，引导她向下望去，“我们脚边，万丈之下，山峰从山巅一直裂到山底，于是山脚形成了一道通路，它被寨中人称为‘一线天’。”

　　“原来这样……”傅青柠看着山脚犹如一线的路径，叹服于自然之力。

　　“那么，”她忍不住问，“这里的一切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没有人知道。旭峰寨存续近百年，据说立寨的那位大当家并没有‘建造’这宏伟的大本营，而是‘发现’了这个天然地。至于缝隙中间的洞穴是怎么来的，大家也一直感觉到奇怪。有人猜测，这洞穴是修道之人为求坐化而用神力修筑的洞府。因为相传五方山内最高的轻慎峰上也有许多洞府，修在云雾缥缈的山巅，正是祖师们飞升前辟谷之地。”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江眠棠讲过览尘观先师飞升的典故，百年前的缥缈事傅青柠不尽信，却也不是完全不信。

　　她只是好奇：“这些都是先人将山寨传给你们时说的吗？”

　　“嗐，哪里有什么我们的先人啊。”呼兰察笑叹，“这旭峰寨原本并不是我阿姊的，更不是我的。这里头的故事很多，既关乎我阿姊招安的执念，又关乎我刚刚讲过的那个不加入山寨却离开旭峰的第一人。郡主你想听吗？”

　　她接着遥遥一指对面山崖上唯一的那座洞穴：“喏，那是‘忠义堂’，我阿姊住着的地方。在那里曾经住过她亡故的前任丈夫——旭峰寨前任大当家吴固，也曾住过她离开了旭峰的现任丈夫。至于现在，住着的只是一个痴心不改的‘疯’女人。我有时并不能完全理解阿姊求而不得的执念。”

　　傅青柠还没好全，脑子里混沌得厉害，为这复杂关系头疼。她刚想拒绝呼兰察讲解的好意，忽听得她说：

　　“哦对，那个离开了寨子的男人是你们绥孟营的人，你或许认得……”

　　“——他叫公孙成，是我阿姊，这一生的劫难。”

　　傅青柠骤然一听，脑袋都震麻了！什么？！……公孙成？！竟然是他！

　　故事听到熟悉的人头上，看来不得不听下去了。

　　………………………………………

　　听呼兰察讲完，傅青柠忽然有些明白阿夕对好故事的追逐与迷恋。

　　那些故事里浓缩着的经历，欢喜和痛楚都真实，直揪着听众的心，叫人像坐过山车似的，和故事里的人一起感受跌宕人生。哪怕是苦，都苦得那样精彩；哪怕是痛，都痛得那样动人。

　　她眼前浮现出公孙成刀刻剑削的面庞，那高高的颧骨和深深的眼窝原本是身上齐人血统的标志，此刻看来却好像是苦难的印记，使她不忍正视了。

　　公孙成和切赫从嘉都生于齐国境内的小城朵牧林。

　　像是绥方之于稚凉，朵牧林也是边陲重镇克胜图的后背。在几百年前大陆裂土之初，它曾属于燕国，不过中北漠南扩之初就被齐人夺过去了。城中百姓民族多元，多以中原方式生活。由于靠近昌北山脉，受山中水脉孕养，朵牧林是整片干燥之地上难得的好粮仓。也因着这个缘故，朵牧林是富伦草原和中北漠接壤一带为数不多的依靠农耕过活的齐国城池，是齐边境冬季无猎物时官兵食粮的依仗。

　　一听就明白，不习惯农耕的民族尝试耕种，只会扩张而学不会守土的将领做主管事。对于生活习俗本与齐人相异的原住民而言，这样的统治就是一场灾难。

　　克胜图只会从小城朵牧林索取。在冬季来临粮食匮乏的时段，城中粮必须以军粮为先，农民自留的粮食就十分有限，甚至不够家庭成员自己过冬。更何况，课税之重也令人咂舌，根本不符合一般农业城的标准。

　　齐国边地最高总长多为当地军事指挥官，这点上，齐边境和南疆一样，历来有军政合一的传统。领军打仗的人，对于农民所承受的压力一无所知，他只认为，我们为国拼死奋战，搏的是命啊，让你们交点钱交点粮怎么了？还不乐意？你们不乐意个屁啊？

　　再加上昌北一带匪患向来猖獗，朵牧林因为富粮，一直是被打劫的对象。有意思的是，历史上朵牧林被燕齐两国抢来抢去，一会儿姓齐一会儿姓燕，政策风俗皆嬗变，只有一样境遇经年不改——总有土匪打家劫舍！土匪是不管你国界的，只要目标明确，爱抢谁抢谁。同样是和官府作对，对方到底是燕政府还是齐政府，真的不重要。

　　从上面表述可以知道，朵牧林的农人过得很艰难。而呼兰察讲的故事的两个主人公就生在朵牧林的农家，打小过着苦哈哈的日子。当然，呼兰察本人也是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的。

　　公孙成的家和切赫家就在田埂的两边，彼此相邻。因他和切赫家大女儿一般年纪，两人自然而然一起长大。公孙成和从嘉自小玩在一处闹在一处，当然苦也苦在一处。因为都是长子，家里还有弟妹，留给他们的口粮都很俭省，他俩时常饿肚子。

　　在对“吃”最渴望的年纪里，两个饥肠辘辘的小孩把主意都花在了搞吃食上，找到了很多犒劳自己胃的好方法——虽然不能吃饱，但打打牙祭解解馋还是够的。

　　他们会结伴去昌北的林区设小陷阱，捉些松树、麻雀一类的小物。两人成天在山野里活动，也跟着猎户习得打猎的方法，格斗技巧日益娴熟。运气好的时候能得一只野兔，两人都开心得不得了，赶紧剥皮生火烤了吃。这种情况下谁都舍不得吃兔腿，只把自己分到的一小块肉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并且久久地舔着光骨头品肉味。

　　每当这时，公孙成就主动先拿起一条腿，咬上一大口，塞着满嘴的肉把另一条腿硬递到从嘉手中，劝她也吃。

　　从嘉咽了咽口水，说：“成哥，我不饿，你把两条腿都吃了吧。”但公孙成一再地劝，她看着他吃得很香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也拿了兔腿慢条斯理地吃。等从嘉吃完却发现，公孙成的兔腿还是只咬了最初的那么一口，其余一点都没动。

　　“从嘉，我饱了吃不下，你帮我把剩下的解决呗。”公孙成说着将兔腿凑到她嘴边，“快趁还热着吃了，别浪费。”

　　说来苦中有温馨，可是这点点温馨抵不过现实凄寒无比。

　　在城中，公孙成的处境比从嘉还遭，因为他是所谓的“串子”——齐军官兵对同时具有两种血统的小孩的蔑称。

　　他的父亲是朵牧林的土著，自裂土之初，公孙家先人就生活在这里。而他的母亲是地地道道的齐人，娘家还是在克胜图小有名望的商户。母亲只因爱上去她家粜米的汉子，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这个卑微低下的朵牧林农户。

　　这样的身份不仅给小公孙成带来了许多欺辱，使 “被霸凌”在他的童年生活中有如家常便饭。更加可怕的是，公孙成十三岁那年，克胜图颁布的一项清除混杂血统的命令，给他家带来了灭门之祸。全家五口人，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得活。

　　事情的起因是，克胜图当时的统帅遭到混血刺客袭击，一怒之下下令，要全境不留一个混血，统统杀光——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公孙家的三个小孩——公孙成及其一弟一妹都在清扫之列。父母抵死不从，拒绝交出孩子，结果被搜家的官兵残忍杀害。

　　少年的公孙成按照父母嘱托，带着弟妹逃跑。结果却只有他一人逃离齐境，进入了燕的版图。这也是公孙成叛入绥孟营、此后坚决对齐作战的原因。

　　而在公孙家惨案发生后不久，从嘉来不及为青梅竹马的境遇感到悲伤，自己就被狠心的父母卖去了山里，处境也不容乐观。讽刺的是，公孙成成为孤儿，是因为父母之爱拼死以护；而切赫从嘉的悲惨却由冷情的爹娘一手缔造。

　　她被卖给山里一个年近六旬的老猎人当填房，只因为他答应每年冬季给切赫家送五只雀鸟、三只兔子和一只山猫。从嘉哭着求父母不要，说只要不把她卖了，她什么都可以做，打猎的活计她也可以做来的！然而父母终究不愿家中多支出一个人的口粮，还是要把她送进火坑。

　　送亲当天，她的父亲母亲都去了——因为雇不起送山的人，他们只好亲自“送”女儿进山，用捆-绑的方式。谁也想不到，送亲路上突然杀出一伙土匪，直接了结了这对“食子”的硬心肠父母。你问从嘉呢？她则被送进了一段从未见识过的人生，被抢进了山里！

　　抢她的这伙人正来自旭峰寨！

　　她被押进山洞过程中始终昂着头，不忧不惧，甚至狠狠瞪了头把交椅上土匪头子一眼。而“土匪头子”吴固就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从嘉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可爱的韧性——难得的倔强与不屈，并且从此不顾一切地陷进去。

　　——十年不能脱出，至死不能脱出。

　　也许在忠义堂见到旭峰寨大当家的那一刻，切赫从嘉未来的路就已经被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