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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章 梅园宴饮(下) 身不得男儿 ...

  •   这几人坐定,叙了会儿不疼不痒的闲话。那头太子也不慌不忙地临席,说完“开筵尽欢,不必拘礼”的场面话。

      台上笙歌复起,舞姬漫展腰肢。一时台下客人馋酒的喝酒,技痒的斗令。安稳本分一心扑在宴上的如封广,和薛衍青柠凑一处,忙着劝酒劝菜;心不在兹满脑想着取乐的如易桓,和顾家赵家小子凑一处,跟着藏钩射覆。

      太子到宴场时没再穿刚刚见的素衣,而换了套有品级的丝绣冠服。来时身侧跟了位穿紫绸宫袍、怀抱四弦琵琶的女子。紫袍女子长相清秀,眉眼低垂,看起来谦谨又和顺。应该就是太子口中去取乐器的“眠棠”,祈王口中的“江夫人”了。

      青柠闷着吃菜发愣,奈何席间常有公子哥儿走马灯似的来喝酒搭讪,眼神儿黏答答地看她,叫她打心眼儿里不痛快。她爆发不得,就有一句没一句地含糊着,全靠薛衍挡酒攀谈。傅青柠不由地佩服一把薛老将军的先见,挡酒时衍哥哥果是个“能唬得住别人”“还有点用处”的。

      傅青柠靠薛衍帮忙,送走了一批瘟神,正当神思放松的时候,没留神被人手不够的藏钩队伍拖去凑数。她想都没想就站到祈王对立那曹,暗自较劲要叫他好好喝上一壶。结果第二轮拿到玉钩,被对方猜个正着,拖累队友每人满饮一大杯。之后局势每每不利,傅青柠一曹片刻耗光了两三坛烈酒。

      诚如易桓评价的那样,傅青柠饮酒没有过多经验,灌得很急,醉得也快。即便面上不泛红,额上不透汗,她的眼神也飘了。

      太子应付着王公贵族敬酒,不时分一两个眼神给藏钩对抗的两曹,神色晦明。

      不知是靠近主位的哪一位公子提议道:“殿下,赏梅雅集若无诗歌,难免让人觉得遗憾。在座各位不如以今日宴饮乐事为主题,每人赋诗一首。再以落笔成诗之速和诗歌文章之质为考量,比上一比如何?”

      主位近旁席面的几位公子都端着副清高的好姿态,从一开始就对宴席上的游戏不感兴趣,甚至神色间略显不屑。清高公子们是来东宫露才学显本事的,纨绔王公们则是来东宫当废柴找乐子的。两拨人泾渭分明,奔着不一样的方向去,各自有奔头儿。

      纨绔里也有人对这个提议感兴趣,不过兴趣点在别处。有人起哄:“这主意好!要比较,就得定输赢。既有胜负之分,就必须有彩头!”

      “不错不错!不妨拿物件做彩头!谁赢了,太子殿下便赏赐那人一物可好?”提这办法的人就坐在“清高席”里头。

      “诶,赐物太普通,又落俗套!再说赋诗一事太子殿下极擅长,必然要参与其中。连皇上都常常夸赞殿下文章呢!”这是拍马的人。

      “那就求太子殿下割爱,取府里十年陈的那坛董酒出来当彩头。这样一来,不也就把太子殿下纳入赛事之中了。”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谁说一定要赏赐胜者才有意思?”易桓的声音一出,那些吵嚷起哄的人都噤了声,“赢的人在众人面前挣的可是脸面,再怎么赏赐也赏不过他博了皇兄青睐的分量重。既然胜者已经得了赏,不如这样,我们来罚负者……”

      底下已经有人在叫好了。

      易桓笑眯眯:“就罚他乐舞助兴!谁也不许赖账,平日里躲懒不习诗文的可小心着点儿,先在肚子里筹谋个节目出来预备着。”他说话时冲着那帮狐朋狗友,惹得他们一阵笑骂。

      太子好整以暇看他们闹,临了总结发言:“就这么办吧。”又吩咐左右:“那坛子董酒也取来……输的人再罚坛酒,记着时辰喝,不许长过一刻。”

      一片的抽气声,有人道“失策失策”,有人问“真就把私藏的好酒祭出来啦”。那些平时诗文作得不好、小时候老挨夫子训斥的则吓得不轻,再醇美的酒一刻内灌进一坛去也是要命。

      太子既已点头,没人再说什么。随侍宴席的宫婢片刻便取来文房用具,分与各位贵客。侍从也从酒窖里取了陈酒,摆在中间的空地,留作彩头用。

      笔墨分发到位,席上就安静下来。区别只是,胸有成竹的安静动笔,胸无点墨的安静咬笔。

      这时易桓突然遣身边小厮去把陈酒取来,放在了案头。

      太子冲他宽和一笑:“君忧莫要耍赖,胜负未分呢。”

      易桓边运笔边答话:“哈,就闻闻味道解馋。皇兄这好酒喝到喝不到都难办,叫人馋得很。”

      傅青柠还没从藏钩罚酒的余韵里走出来,其实是醉的。不知是不是酒水品质不同的缘故,她此刻的醉法和在四安城南客栈那回不一样,现在脑子不昏沉,甚至感到意料不及的清明。但是她腹腔里好似烧着一团火,直直向上蹿,烧到她的肺腑和心脏。

      她捏着分到手的紫毫毛笔,蘸墨就往纸上写,感到心里说不出的话——包括这些天在外于她的繁华里感受的迷惘,都自己嗖嗖往纸上蹿。当她成文抬头看时,别人竟还在沉思和疾书。

      她不是没注意到太子和祈王对话的小插曲,心里明白着呢,祈王案头是坛好酒。

      陡然,有种抑制不住的馋意悄悄爬上她心头,叫她动起灵活变通的心思来。青柠想到祈王也眼馋这酒,又想起他可气的戏弄欺瞒,报复性地想喝光陈酒也气他一气。品尝美酒的欲-望和恼恨易桓的心情煮沸了傅青柠醉酒后本就不凉的血,翻腾着顶上脑门儿。

      傅青柠把手头题诗的纸张一把揉成团丢掉,起身向着主座一揖:“太子殿下,我久居边鄙乡野之地,诗词文章早几年就统统还给了夫子。即便我现在叼着笔磨洋工,最后也憋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平白耽搁诸位的功夫。这样吧,我认输,自愿领罚!”身旁薛衍听后大惊,拽住她的短衫袖口,摇手要她坐下。

      无声的席面上炸了锅。“还可以认输?”“我怎么就没想到认输骗酒呢。”“指不定不是骗酒,或许永昌郡主真写不出诗文。在南疆那种蛮夷之地混迹多年,什么样的苗子都能毁了。”“胡说什么,郡主美貌,才识也定然过人!”“先不说这个啦,那坛子美酒未必好喝,要在一刻钟里灌下去呢。”……此类议论不绝于耳。

      太子搁下笔,留意到傅青柠案旁的纸团,问她:“郡主并非无感可抒,似乎刚刚已经成文,为何弃掷,反倒认输”

      傅青柠面不改色,瞎话张口就来:“我写完复看,见纸上满篇胡言一通乱语,文不对题词不达意,实在可笑得很!还是弃了,不脏大家眼睛的好。”她说着径上前来,站到空地上:“诸位王公自可继续作文,我权且献丑为大家助兴了。等我的节目表演完,诸位的诗文也该大成,届时再评判高下。诸位意下如何?”

      看戏的起哄的无不赞同,太子也不说什么,算作默认。易桓捏着笔抬头看她疯闹,又不好言语,只得咬一咬牙,醉鬼!

      “那么,”傅青柠走到靠近主位的地方停下,“还烦请江夫人将琵琶借我一用。”

      江眠棠微笑,轻轻点了点头。“清高席”上一位公子悄声和同伴说:“这下有耳福了。永昌郡主当年离京去国时,在饯行宴上弹过琵琶古曲《从军》。有幸听过的人说,古战场的风沙滚石都藏到了郡主的弦音里,直到今天陵安坊间还流有传说呢。”

      傅青柠听到他的话却忍不住转念,轻轻止住江夫人递乐器的手,又问道:“不知能否请求夫人,再暂借小可一双妙手?”

      “你不弹吗?”江眠棠有些疑惑,柔声问。她的声音真好,温柔到骨子里。

      傅青柠笑道:“我有六七年没碰过琵琶了,手生的很,弹来惹人笑话。夫人可愿意帮帮我。”江眠棠回身看了太子一眼,太子颔首,她便也说好。

      两人走到空地中央,青柠再做最后的确认:“请夫人弹一曲《从军》,节拍不妨快一些。”又提高声音,面朝原先坐席的几人说:“以酒启封时开始算,一刻钟内喝完即可,不错吧?劳驾,将沉水枪递来给我。”

      薛衍闻言握紧沉水,抬手抛给青柠。她一把接住,背到身后,冲江眠棠点头:“好了。江夫人,请吧。”江眠棠缓缓低头,拨响了弦音。

      《从军》曲声起,一调一肃杀。

      傅青柠单手持枪柄,随乐声由背后往身前运枪,划出道长弧,界破了虚空。枪尖折光,长缨破风,铿然长鸣,由此挑起乐舞的帷幕。

      无论提笔写诗还是咬笔沉思的王公都暂且搁笔,目光向中央聚拢过来。

      古曲声调起先低回,描绘了军队初到古战场的第一个屯驻之夜。夜深,风止,不寐人看见孤狼独自伫立在沙丘上啸月。

      步履苍然,傅青柠舞枪的身影里透出股独绝寂寞。枪尖凝霜,好像多少个备战的早晨,将士举头望着启明星,兵器冷光与星光同披寒芒;枪身沉重,好像多少个集训的夜晚,颤抖的指尖再握不紧兵刃,咬碎牙齿和血生吞。眼尾凝成的晶莹思念只敢无声地落下,千万亡魂的情愫汇聚成河,流淌到再也无法回归的故土,企盼润泽一方。

      曲调一经转缓,私语沉切。这是天亮了,伙伴相聚,行伍列队,只待以酒以血祭旗,誓师出征。

      忽而,傅青柠皓腕陡转,将沉水反方向远远送出,枪尖不着力似的一挑,挑飞了董酒坛子上的黄封。紧接着她脚下步法急转,几步的功夫跃到祈王几案前,劈手揽了酒坛,勾住坛边儿,仰头灌上一口。

      当真好酒,入口极醇厚,是经过洞藏的高粱酿成的老熟琼浆。傅青柠半闭双眼,一手抱坛,一手流畅地将沉水拟作收势,背身,逐曲调潇洒赴前。

      易桓看着她转身时身侧浮动的长发,看她飞扬的意气,不禁一阵眼热。南疆演武场脊梁挺直的背影,马背上颠簸的背影,甚至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上女将军的背影,一瞬间都与眼前人重合,合成一个战神出征前的模样。易桓不合时宜地躁了,骨头血液都被酒浸泡般又辣又热。他盯住眼前人,又期待,又煎熬。

      冰泉冷涩,琵琶声停——正是大战来临前的平静。

      青柠环抱酒坛站定,眼睫幽幽垂下,在面庞上扫出一小片阴影。就在此时,江眠棠一弹手,牛角义甲割过清弦,指法千转,繁并生花。刹那间战鼓擂、战势起,她的纤指葇荑之下蓦地腾起惊沙狂风千军万马。

      银瓶乍破,铁骑突出——这才到了厮杀时刻,古战场千百年累聚的战魂呼啸而来!

      傅青柠凝神,韵住气力,将酒坛向上一抛,然后单手挥枪横扫落雪,气势陡攀万丈。北方干雪如粉如沙,誓不粘连,被兵刃激动,喧腾地扬起,生生笼出一层雪幕来。她就从这道雪幕中破阵而出,一套阵前对战的枪法舞得行云流水,锋芒毕露!酒每每随坛坠下,她便藉由枪柄灵巧地一点,撬动坛身拢住酒水,一滴不洒。

      伴随江眠棠一套四指轮的间音过去,指尖恢然地一扫,琵琶声调陡攀而上。战局紧张,胜负一决!青柠于是接住酒坛啜饮一口,随后狠劲斜上推出坛身。她自身则往反方向脱出,似在奔逐流寇。同时运枪出身侧,力聚双腕,夺手一劈而下。沉水锋芒,杀气千钧,直扑观众面门,席上众人无不觳觫战栗。更有甚者,两股战战。

      让坛身悬空的推力被耗尽,酒坛再一次急坠。几乎不停顿地,青柠止住枪身触地反弹的猛力,反手拈枪一掷。枪头没入红梅树身,震得花瓣迸溅开来。花雨中,酒坛堪堪卡在沉水枪与树身夹成角度的空隙里,定住不动了。红梅花瓣落了易桓几案旁每人一身,三位公子竟然无不披红。青柠走到近前,举手取走酒坛,清清冷冷平平淡淡地乜着他们。

      她脚踏《从军》曲恢弘的尾音长轮,一步一口,饮尽了坛中酒,也惊艳了曲中人。

      鸦轧胡雁……谁曾想,古曲《从军》的故事被战场之外的两个女人讲出来,竟讲得字字泣血,声声动人。江眠棠用素手软甲讲,拢捻挑抹,曲调有情;傅青柠则用神兵利器讲,刺挑横扫,锐利残忍。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一章 梅园宴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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