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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梅园宴饮(中) 郡主一定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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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说话间走近了。他身形高大,姿态优雅沉稳,看起来约莫而立的样子。虽然面容因为线条不甚深刻而略显寡谈平凡,但他的气质很特别,眉宇间自有一种沉着气概,仿佛入眼的人事物都是待解的连环扣,该如何解、何时解,他一早便有决断。
不知为什么,青柠觉得他就像南疆古城遗迹里传出的旷远回声,古朴庄严,渡过恒久的岁月长河低吟在你耳畔。她想,从前夫子所讲“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
一个稳重平静到显出岁月感的青年人。
“姑娘?”自衣男子唤出声。
傅青柠回神,往身后掖了掖沉水枪,行了个常礼:“永昌郡宗姬傅氏见过公子。”阿夕小步跟来,随青柠福身,抬头偷瞄了一眼那公子的装束,面露疑惑。
实在是这位公子白衣朴素,未着绣纹,不便判断身份。阿夕疑心自家小姐平白给人行礼吃个闷亏,面上不怎么痛快。
青柠平日不着意衣料,常衣袖口不按品级绣银线腾云纹也是有的。好歹她今日是到人家作客,倒也挑了件银绣的玄色短打套上。这位身份不明的白衣公子穿得比自己还随意几分,并且开口一问便称来人是“客”。
青柠心里隐隐有个猜测,猜此人莫不是梅园宴饮的东道,这东宫的主人。若真猜对了却可笑,东道主不更衣不待客,不去宴席上主持招待,倒在这里喝茶躲懒。
白衣公子还来不及开口,空地东侧入口处传来另一个男声,一把金石般的好嗓子:“皇兄陪嫂嫂回鹤梅居取琵琶,怎么取得这样久?顾二公子和罗家小幺儿吵嚷着要拼酒,可你不到场,谁也不敢启酒坛子上的黄滕封。那帮家伙一个个儿百八十年没见着好酒一般,催命似的赶我来找你……”
青柠听得那声音隐约有些耳熟,回头看时来人正阔步走近,一身藏蓝银绣的衣袍翻腾生风。他看清青柠也是一愣,进而不着痕迹地朗笑开了:“青柠也在这里。可巧,一趟找回两个梅园宴上落跑的人呐。”
穿白衣的那人眼神淡淡地从两人身上扫过,审慎开口:“祈王与郡主原是旧识。”
到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今圣上仅有四子,二子早夭,四子年幼,来人方才又称那白衣公子是“皇兄”,自然是祈王三殿下了。
傅青柠脑子很乱,心中沉吟:三殿下十五扬名,军中人无不称赏;墉城关血流漂橹,十七岁震动四方。那是走在京城路上无数闺阁小姐卷帘偷眼,风尘女子挥手绢儿招惹……在陵安城里送了永昌郡主一座宅子……目前看来居心不明……的祈王?!
傅青柠带着阿夕福身行了尊礼,问安道:“见过太子殿下、三殿下。我不识路径才有此冲撞,还请尊位见谅。”
祈王不见外地扶起傅青柠,向太子解释:“青柠初赴皇兄的梅园宴,不晓得循着最有兴味的那条道走也正常。皇兄莫见怪。”
傅青柠轻轻挣开祈王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不理会一旁阿夕看掉的眼珠子。
太子拢拢衣襟,转了话头:“君忧,你先带郡主往席上走,我去鹤梅居更衣。眠棠的琵琶取得急,撞松了音柱,所以耽搁一会儿。你们先行,我们即刻便去。”
祈王徇言领青柠从东口出。路往东南延伸,不一会并到另一条外植杂树的路上去。傅青柠看出此路是来时风格,晓得刚刚在岔路口选错了方向。
她着意问:“这道儿走下去可别无岔路了吧?”祈王颔首称是。
“那三殿下先行无妨。殿下的朋友还等着您吃酒,莫为我们拖累慢了脚程。我携阿夕随后就到。”青柠说着伸臂曲掌,朝祈王做了个请势。
祈王一笑,仍慢吞吞随着她们的步速:“不急,皇兄更衣,筵席一时半刻不会开始。至于那些个馋酒急色的人,晾上一晾也好,青柠说是也不是?”
“阿夕,”傅青柠被他噎得无话,转头支开人去,“你走快些,先到筵上替我看个座儿,我有话与三殿下说。”阿夕听了差遣,快步往前,却走得一步三回头,满脸的好奇探问。
傅青柠从明白祈王身份的那刻起,胸中就憋闷了一份气恼,急急地要宣泄出来。她好像在气自己识人不明,认准的友人竟然是风流成性、天下闻名的浪荡子;又好像只是气恼他的欺瞒戏弄,要一口气把不真实不明了的都问清。
她催阿夕走时,真有一肚子话要问祈王。想问他怎么见着她半点都不惊讶,是不是四安镇上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才在分别时许下不日再见的承诺;问他在太子面前平白与她装什么亲近;还想质问他,自己是诚心与他结交,他又何苦骗人。可是等阿夕走得远了,等到曲曲折折一条幽径上只剩下他俩,青柠的话又问不出口了。
两个人就这么不作声地走,一个悠哉,一个纠结,中间隔着层不尴不尬的静止时空。
两人渐走着不觉察,路旁植株已经变换作清一色的红梅,筵席的笙歌也近了。小径两旁每间隔几丈就布置有刻成梅枝造型的灯架,上挑蝶花无骨宫灯。灯芯烛火明灭,照得梅上雪色都暖上几分。
到底是祈王先开了口:“青柠刚刚不是说,有话要同我讲?”
“呃,啊?”傅青柠一时没从沉默里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凑出些白话,“哦,我方才听三殿下讲,太子殿下为陪夫人取乐器误了开宴的时辰,不禁有些感触。未曾想,太子殿下竟是个深情人。”
“世上有些人无所谓深情不深情,因为‘情’之一字在他可重可轻,并且因时而重因时而轻。皇兄他……恰恰是这种人。”祈王说话时带笑腔,吐字不着力似的轻快,“但青柠你要晓得,我就和他不一样,我可比皇兄长情得多呢。”
暖红的灯烛映着梅枝,在行人脸上投出斑驳的阴影。祈王深刻的眉眼好像就藏到了梅枝的阴影里。青柠偏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更看不到那双韵着墨色的好看眼睛了。
青柠只当他说笑,忍不住在鼻腔里攒出声冷哼,腹诽祈王确实全然不同,只怕是滥情多了。曾听人说过,太子正妃早些年没了,太子便一直未续娶,身边的侧夫人也多是从前跟随的旧人。恐怕在京城少爷公子动辄停妻娶妻、买婢纳妾的大坏境下,太子这样都不止“长情”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洁身自好极了。
傅青柠想,皇城的道德标准着实讽刺,道学家不离嘴地讲些什么男女大防、女德规矩,对待真正的荒唐事却视若无睹,眼前蒙纱般地自欺欺人。
说话间两人离席址又近了许多,除了钟鼓乐声,席上闹笑戏谑的人声也能听得到。傅青柠猛然想起提醒祈王:“三殿下在人前,可不可以不要‘青柠’‘青柠’地唤我?”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名姓,为什么叫不得 ?”祈王装傻。
“想必三殿下当时就已经认出我了,可惜我不明就里,也没有您识人的本事。”傅青柠被戳了痛脚,语气有些冲,“我被人蒙在鼓里,生怕姓氏招惹事端,费劲遮掩,生编出一个假名。劳您记在心里这么许久,现在便忘了吧。”
“也不瞒你,我这人记性一向不错,说忘就忘的事情大抵做不来。”祈王继续装傻。
“三殿下,烦请您将心比心,”青柠耐住性子,忍着不爆发,“您在四安为自己临时取的名字我可曾再提?我既为三殿下着想,怕您尴尬,您也为我想想行吗?”
前方不远处即是歌舞升华灯上的繁华所在。祈王熟悉梅园路径,知道再往前走,过个小弯儿就到宴会场了。繁华地永远都不适合交谈,不论沉心静气的还是剑拔弩张的。
于是他止住脚步,侧身倚在近旁一株老梅的虬枝上,舒展长腿,挡住路径。他转身看着傅青柠,接她刚才的话:“这话可见你我间误会很深。我没有假名示人的习惯,自始不更名不改姓。‘易桓’之名系皇考亲赐,确实是我真名。‘三殿下’的称呼听来生分得很,青柠若愿意,仍叫我‘易公子’也不错。”
傅青柠本被说得哑口,突然回想起太子跟前的对话,颇以为能够扳回一城:“话都说开了,三殿下何必再骗我。刚刚太子分明称呼你‘君忧’,怎么还嘴硬咬死‘桓’字不松口?初见时疏忽国姓是我该死,三殿下不避姓氏已足,哪里会果真吐露名姓,半字不遮。”
祈王好似算准了她有如此一问,笑得坦荡:“让你见笑了,我弱冠时得夫子赠字曰‘君忧’,取义‘君子忧道不忧贫’。也巧,这字恰好应了‘桓’有‘忧’意,由是以字行。”
“既不许我在人前叫你‘青柠’,那便不叫。”易桓收起腿直起身,补充道,“但你初次见我特意取的……假名,不要浪费才好。我私下唤来无人听见,想必也可以喽。”
傅青柠自知理亏,没由头争辩,闷闷地往前走,走近易桓时猝不及防被轻唤了一声“青柠”,下意识抬头看他。易桓笑出声来,眼尾抻出道温柔的痕迹:“郡主一定常常在心里念叨这个假名字,不然怎么叫起来这般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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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园宴的席址选在梅林深处。席上各处华灯张结,仿佛在夜色里独独开辟了一处白昼。然而席面并不铺张奢华,比起筵席更像是场雅集。
不像旁的宴会,主位高居正中,几案分列两旁。梅园宴的小几和凭具摆放更为零散,大多以梅树为屏风,依着几株老梅安置。坐北朝南的那处大约是主位,几案体量比别处大些。席面中间有块十丈见方的空地,乐师席地而坐,舞女凭乐而舞,这就算是舞台。
今日东宫的客人彼此间似乎都是熟脸,三五一群地笑闹着,酒封还没开就抡着坛子赌开了。
傅青柠撇开易桓,跟着烛光乐声转过小路尽头的弯岔,看到的就是这随性尽欢的闹景儿。不远处,一位赭袍年轻人行令输了耍赖,对面的娃娃脸小哥不由分说取一节象牙筹掷到他行将满员的签筒里,笑嚷:“赵兄赖不掉的,权且记着,待会儿一块儿罚酒!薛老弟可看住他,别让他把酒筹偷摸藏起来!”
“当然,”被娃娃脸小哥称作薛老弟的人笑得爽快,“定然要灌赵兄一整坛!”
青柠看薛姓青年的背影有几分熟悉,待要走近看看,竟发现侍立一旁的使女也面熟。可不就是阿夕吗?
阿夕人站在那里,眼睛却不住向筵席入口处瞟,留意自家小姐可曾找来。这一眼望来却巧,傅青柠恰到席上,也向这里张望呢。
“小姐,”阿夕舍下几案旁赌酒的人,小跑着迎向她,“小姐来这桌坐下,薛公子也在这里。”
青柠跟着阿夕走近几案前,席上行令赌酒“要灌赵兄一整坛”的那位公子,果不其然正是薛衍。
薛衍还没留意青柠在近旁,反是娃娃脸小哥先招呼开了:“呦,郡主来了!阿夕姑娘说得果然不错,郡主不会耽搁太久。”
薛衍回头一怔,起身往娃娃脸小哥那侧挪些,给青柠让出个位置:“柠儿坐这儿。我原本以为梅园宴不邀女眷,刚刚看到阿夕在这儿可着实吃了一惊。早晓得你也来,我和封大哥就该等你一道儿,也省去你迷路的麻烦。”一边向青柠介绍起娃娃脸小哥:“这是封广封大哥,他早些年随爹爹征战,在伏波营担任军师,端得是神机妙算谋略无双。我们从前在军营见过封大哥的,只怕你忘了。而今封大哥在……”
“而今我在王府里当账房!嚯,闲差,肥差,不当账房的人可不知道这差事多美!”封广嬉笑着截住话头。
听薛衍提起,傅青柠模糊记起这个娃娃脸的封大哥。十一二岁那会儿她到南疆时日还不久,似乎确在薛政老将军的伏波营军帐里见过一个高个子的娃娃脸军师。这么些年过去,封大哥的娃娃脸还是没变,身材也同原先一样高大结实。
傅青柠盘腿挨着他俩坐下,正当薛衍解释:“柠儿别听封大哥说笑,他现在追随三殿下,随苍芜绥孟营屯驻……”
话还没说完,易桓在入口处冲他们这边抬手,几步走到近旁:“老疯子!顾二没酒喝,可是等得不耐烦跑啦?”
傅青柠刚撇下他离开,还担心若两人前后脚到席上,叫有心人留意不好看。未想易桓比她还懂避嫌,大概在路上又站一会儿才进来。嗐,有这觉悟,刚刚何必在太子面前演一出故友重逢。
封广闻言点头,往左手边一指:“可不,顾二个没耐性的玩意儿,刚和罗小幺儿跑到那桌闻着醉虾解馋去了。你可算回来,寻着太子殿下么?”赌酒时输得极欢腾的赭袍公子从方才起就没插得上话。他此刻见祈王来了,看样子要久留,于是便请过安,从善如流地作揖让座,把几案旁的座位让给祈王。
易桓抱膝坐下,不客气地半倚着后方梅树,为自己找了个最舒适惬意的角度。他答话时语气也舒散得厉害:“在江夫人鹤梅居找着皇兄了,他即刻就来。疯子,吩咐随侍的人开席后别断酒。一整年没见,这些家伙轮着来搏命也一定要把我喝倒的,别扫了他们的兴。”
傅青柠被易桓的随性样子惊到,隐约觉出几分怪异。在陵安皇城里——尤其是在人前见到的易桓,浑身上下透着股风流浪荡气,和在四安见到的那个不拘礼但有分寸的易桓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傅青柠想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易桓在四安时装得良善,诚心骗她。可没道理啊,受骗上当的人尚且没被骗得如何怎样,所谓“骗色未失足,骗财未倾家”,骗子自己就实实在在露馅不演了?
虽说皇城里的祈王和传说中浪子形象更贴合,可傅青柠就是有种直觉,她觉得这个轻浮浪子才像易桓披上的一张皮面,是装出来的。或许第一印象先入为主,易桓在茶楼雅间里一抬眼,那双墨色流淌的平静眼眸就悄悄看进她心里去,使她竟不能全信传言了。
“嗯,太子这里不缺酒,你照着往年的规矩可劲儿和他们闹去。”封广像见惯的,还给他出主意,许久才想起介绍身边两个大活人,“殿下,这位是永昌郡主,这位是南疆薛帅的三子,小时唤衍哥儿的那个。”时隔多年,封广提起与老上司相关的一切,语气里仍透着股亲近。
易桓和两人彼此见礼,寒暄道:“郡主,薛公子,宴上吃好耍好。”
两人齐齐应声“是”,拿捏着生人见面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只有阿夕在一旁看得又疑又惑,不晓得郡主和祈王这算什么意思。阿夕好奇心撑得爆炸,席上却不敢多言,就等散筵回府对青柠连珠炮似的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