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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二章 艳名远播 江眠棠灿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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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某一事件里的“重头戏”会占据你关于这一事件的所有记忆。于是一旦有了《从军》乐舞,梅园宴上的客人就不容易记住:宴上供人赏玩的红梅确实娇艳非常,而乐舞过后也确实有人写出过好诗,得了太子褒扬。
另一些小事在“重头戏”的衬托下就显得更不起眼了。
比如,傅青柠喝得酩酊,更兼耍枪发了一身汗,催生酒力,回座位后不久就睡了过去。其间江夫人来探她,有些忧心,托阿夕转达意欲结识之意。宴席最后,还是薛衍背青柠上马车,甘当车夫送她回的家。
又比如,傅青柠酒醒后,阿夕不时旁敲侧击,愣是问不出更多关于祈王的事情。倒是被傅青柠威胁,要她别向薛衍多话。
再比如,易桓未等筵席结束,便称身体不适早早离席,并嘱咐封广替他向太子赔罪。
封广看他额上沁汗、呼吸不稳的样子像是得了急症,关切地问他要不要请郎中,拖住他问东问西死活不让走。易桓耐着性子劝他宽心无果,气结白了他一眼:“用不着!老疯子,有钱替我请郎中,不如省钱给自己个老光棍买副棺材板儿!放手,让我回去!”
封广被凶得一懵,回神后瞪圆眼睛,立起大拇哥指向自己那张没有说服力的娃娃脸,气急败坏道:“小兔崽子,我是关心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你舅母的弟弟,论将起来就是你表叔辈。你和长辈说话注意分寸!”
“王府的账房在我面前摆什么臭长辈架子,你饭碗不要啦?”易桓说罢甩袖起身,大步离开。此时细看来,易桓额上的汗珠倒是下去不少,脸色不像刚才那么憋红。他临走前瞥了一眼趴在几案上睡得正酣熟的傅青柠,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易桓走后,难免遭封广好一顿编排:“今天这小子暴躁过头!嘛玩意儿呀,充什么金主,真不嫌脸大!下回战场上再向我讨教,问排兵布阵之法,我也用自己本职是账房的话堵死他!”
宴后自然也有微小不为人道的曲折。待送走宾客,回到自己的寝宫,太子从金线蟒纹的宽袖里取出一团洇着墨的宣纸,展开来用手抚平。
因墨汁未干时便已被揉捏成团,纸上墨迹有些晕开了,脏兮兮的。即便如此,仍然不难看出宣纸上留下的字迹笔画遒劲,风格舒展。字体并非寻常蝇头小楷,而是带点狂气的行书。当真写得一手好字!
太子看罢纸上内容,抬手按揉自己的额角。片刻唤进来一个掌笔的内官,吩咐道:“把这张纸上的诗誊写一份,明日晨起就送去给父皇。”内官乖顺地应承退下,为太子掩上寝宫的门。
已经二更天了,内官此时领命下去抄书,心里闷闷的。他在内侍监的卧房里,借一点摇曳的烛光,边打瞌睡边抄写。纸上的字在他笔下无意识地组合到一起,从一张皱巴巴的单薄宣纸褪成另一份平展的折子,内容分享了同一首由无心者书写的《归问》:
“昔年高阁曾系月,重楼漫缠绯云艳。
惟幽台灯烛点点,叹河汉遥遥难见。
温寒十度虚流年,梦寝一场辞楼殿。
而今归处复光华,怎似当日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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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年,年关可就太近了。从陵安哪户人家门前走,都能嗅见小麦与黍米纠缠着发酵的甜香。内厨烟囱抽出的烟火气里牵扯着滚烫的白茫蒸汽,把北方菜肴暴脾气的葱蒜椒姜味道都调和得暖人心脾。
傅青柠年前到陵安,抱着观者的心态看这个年节。她欣赏别家的忙碌,品尝酒楼的小菜,走走看看玩玩,在她生身的皇城里活得像个游人。她没想过进入陵安年节的热闹里。
然而傅府的年忙不因新主人的冷淡而歇脚,王府旧人延续王府旧俗,准备得热火朝天。等傅青柠发现自家后厨腾起白气,馒头糕饼的香气盖也盖不住时,已经腊月廿八-九。傅青柠迟钝地尝到自家手制的年货,看到到傅府和祈王府共同采买的糊涂账,盯住金思存半晌无话。
恰巧王府送束脩的板车到了后厨外,拉车的郎官儿喊:“来个人搭把手儿哦!腊肉、蹄髈、猪头、口条都按吩咐一起送来喽!死沉死沉,压垮个人哩!”
傅青柠:“……”
金思存掏出手帕拭汗,刚要开口又被傅青柠抢白:“金管家,年货备得如此富足,留下一些足够。其余的……”完蛋,要送回去了!
“分些送去云行客栈……”哦,薛公子住在北市云行坊。
“再挑好的包起来,送些去东宫……”啊?金思存以为自己听错。
“金管家莫发愣,年货包得精巧些,挑个伶俐使女送去……往鹤梅居江夫人处送。”傅青柠交代完离开,金思存还在呆想。年节前往东宫送东西难以避人,动静定然不小,有心人倘说郡主此行站队巴结,有百张嘴也难说清。他想得太多不敢轻举妄动,最后还是悄悄儿往王府递消息请示动向。
金思存猜想,郡主此次草率行事定要被主人压下来的。在他印象里,自家主人对朝堂结党一事极审慎。名声分明早被眠花宿柳、风流滥情的坊间传闻败个干净,祈王也浑不在意,倒在关乎党争的事情上称得爱惜羽毛,半分不愿沾染腥气。
哪知道祈王回信简练——“无事,少问,照做”。老管家咂咂嘴,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前面说到傅青柠无意融进京城年节的热闹,因而自梅园宴酒醒,就整日无事,携阿夕在外闲逛——无怪她成为了傅府最后感受到年节气氛的人。
闲游期间,偶然一次途经繁花楼,两人听得楼上弦歌不辍,曲声中夹杂琵琶乐音,都不住想起宴上江夫人所弹《从军》。“小姐可记得江夫人席间来敬过酒,说想和你交个朋友?”阿夕见青柠摇头,接着说下去,“是了,小姐当时不胜酒力睡得迷糊,只怕没听见呢。小姐和江夫人合作乐舞颇通灵犀,不妨结交一二,在京城也多个陪伴?”
当天下午青柠就往宫里递了拜帖,翌日清早带着食盒去拜访江夫人,食盒里装些京城女儿家爱的糕点和一壶温过的甜黄酒。
江眠棠派了贴身的使女来接引青柠,入宫门沿梅园小路方向走。路是熟路,不久前傅青柠误打误撞刚走过。她们一进宫门就遇见好些行色匆匆的宫人,掌里托着,怀里抱着,手里提着,往各处送年节赏赐。反是一路往鹤梅居走,越走越安静冷清。
青柠起初还存些担心,生怕自己随性惯了,冒昧拜访与亲近言语容易冒犯到人,因此和江夫人交谈时极为留心分寸。说话久了就能感到,江眠棠其人,气质柔和,与人不争,温柔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于是亲近感从心底滋生,两人话语也轻松了。
柠棠交谈甚欢,有言语不尽之处,便诉诸四弦,拨弄琵琶,更有得遇知音的相惜感。一整天的光阴不觉在话音琴声罅隙间溜走,黄昏留过饭后才准备话别。
傅青柠临走前,伏在鹤梅居书房小案上收拾带来的食盒碗盘,一壶甜酒上午就在柠棠二人交杯换盏间耗得精光,半滴不剩。她无意瞥见江眠棠书架上卧着的《五方经》《清心篇》,开口玩笑道:“夫人的好性子莫不是修行悟道养出来的?”
江眠棠顺着她的取笑编排下去:“可不,我参经悟道静心修炼,就盼着有一日得道成仙呢。天上有绕梁妙音、玉露琼浆,我到时带上你,郡主你去不去?”
“不去不去。要我说天上有什么好,比不得人间!传说天上有玉露琼浆,可人间有酒啊。”傅青柠摇着手中空荡的酒壶浅笑,“绕梁妙音也不必费尽周折去天宫一闻,我在人间就听得到,在鹤梅居里,在你指尖,就听得到了。”
“这话取笑我了。”江眠棠没收敛笑容,可是眼里的笑意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柔的水光薄薄的愁云,“琵琶是铿锵的乐器,最适合演绎的并非瓦子里的靡靡之音——那些乐曲多从琴谱化来。只有《从军》专为琵琶谱写,素称‘将军帐前一曲,征夫无不厉兵,营壁无不秣马’,真的沙场古曲!我常常觉得,青葱柔荑莫能驾驭琵琶,握得住兵器的手指才有拨动朱弦的力道。分勾挑抹、拂弹轮扫的指法变化,与演兵练武的无穷变化多么相像……”
傅青柠何尝不这样想,琵琶曲千千万,她独独爱死了《从军》一首。梅园宴上一曲《从军》,她较劲一般不愿顺从公子们的猜测,不弹琵琶反作武舞,通的也正是“指法无穷,兵刃无尽”的道理。
“……郡主,我羡慕你作武舞的飒爽,羡慕你下午拨弄朱弦即成刚烈曲调的恣意。”江眠棠为她掖了掖鬓角,眼里闪烁,“今天听你讲了在南疆的见闻,我更是羡慕得要命。郡主得幸从晋国深宫里脱出,面向这片高广天地;不似我,明明生在无拘束的天地间,到头来却把自己陷到了高墙里。郡主答应我,从此走的路赏的景都带上友人这一份,好不好?”
青柠点头,宽她的心:“当然都有你一份儿。新奇的物件从此都作双份的买,好酒也托人捎带给你。”
“那感情好。”江眠棠灿笑起来真如她的名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听青柠提起酒,她又忍不住叮嘱:“郡主海量,但饮酒还是适度为上佳。尤其你离开陵安城前,最好不要再醉了。”
“但凭吩咐,我遵命便是。”傅青柠也知道自己醉酒的德性,不敢在众人面前再来一次,又疑惑,“你偏说陵安城里别醉,有什么玄机没有?”
江眠棠掩口,小声提醒:“你作武舞,一点寒芒枪出如龙,当然英气逼人。但有人天性如此,眼睛里只看得到色相,看不见飒爽……京城里某些登徒子,不管赴没赴当日梅园宴,但凡知晓有关郡主风姿的只言片语,都在四处打听你。胆子大些的已经打听到太子面前来了。平日你清醒时,他人未必伤得了你。可若醉得厉害,就说不准了……”
两人絮絮直话到露水深重,青柠再不出宫,宫门就要落钥了。分别时,江眠棠赠给傅青柠一块东宫往来办事的腰牌,省去她往后下拜帖的麻烦,又嘱她一回:“空了常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