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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陌生少年 怔然望着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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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域城是最靠近西疆的一座城池,因为与鹃赫遥遥相对,此城素有营城之称,成百上千的军队在此驻扎,战事蔓延的时候甚至会半城铁甲,与行军打仗的扎营一般无二,络绎不绝的商旅游客。外国和异族百姓迁居于此,带动因冰天雪地,交通堵塞,无人问津的边塞小城商贸经济繁荣起来,将军酒宴,美人歌舞,壮士豪情,浪子醉酒,酒肆喧哗,坊间热闹,威域城在寒冬之中依旧生机勃勃,夜夜笼灯不灭。
而这座边陲城镇又有一处享誉四方的寺庙——法源寺,自八国混战时期镇南大将军夫人率全族老幼来此祈福,此寺便一举成名,后来镇南大将军灭四国,自冕武宣帝,法源寺被封皇家寺庙,更是名扬四海,即便后来理国灭亡,皇家荣耀随时代被抹杀,法源寺寺门依旧车水马龙,香火纷沓......
相比门庭若市的法源寺,临近其不足五十步路程的土地庙就显得门可雀罗。土地庙原也不叫土地庙,它本是女尼所创的莲花寺,存在历史甚至比法源寺更加渊远。
此土地庙占地很小,一丈见方的庙前此时有一个女孩在张望,女孩儿发黄麻披下依稀可见光鲜的裙角,容貌别致娇可,路过之人正待细看,那女孩儿却回身进了那萧败的土地庙。
莫青鸾唤进了在门口张望的女孩儿,土地庙比之前的风雪庙更加空荡,身处闹市却连一尊观音像都没有,莫怪它无人问津;莫青鸾起身探了探熟睡少年的额头,比了自己额头温度,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她捻平白色毛裘的褶角,起身擦了擦少年嘴角水渍。
方回头看缩在贡台角落的男孩:“不渴吗?还不过来喝水”
铁漆斑驳的台脚,小小的脑袋闻言甩头一旁,男孩分明与着莫青鸾对着来。
蒋潇儿刚好走回来,一声不吭的接过碗小步走过去,糯糯道:“常胜弟弟,喝水啊”。
男孩儿没理她。
“常胜不吃你们的东西,常胜也不要你们的水....你们是坏人!”男孩儿声音藏着小兽般的悲鸣:“你们偷了我爹娘姐姐的衣服,你们都是小偷!!”
“常胜要杀了他们!常胜要为爹娘报仇!”
莫青鸾不自觉抓紧了手腕上的麻衣,质感粗糙,是她过去绝对不会穿的衣料,“我没有办法,月儿和潇儿都昏迷了,白裘显眼不可见人,没有遮寒的衣服不得不借用你家人的衣裳”
瞪红眼的男孩不肯喝水,险些把碗打碎,蒋潇儿失落的捧着碗又走了回来,莫青鸾继续说道:“我是经过你同意的,常胜不记得了吗?”
“但你并没有带常胜去找官府,你骗常胜,你说会有人替娘她们收尸报仇的……”
“娘!娘!……..”
男孩儿又哭了,莫青鸾好脾气一路也被哭没了,她瞬间又回到和楚月初见时的样子,横眉冷对:“闭嘴!楚月还在休息!我说过不带你去么?既然这么着急早干什么去了,躲在她身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勇敢!”
彭!碗从蒋潇儿手上滑落,惊响一室!常胜的脸瞬间惨白,小手小脚缩的更加内里,仿佛要缩进一条地缝里去,双膝埋着头颅,呦哭无声....
莫青鸾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嘴巴开开阖阖,就是吐不出话来。
“我...我不是...,”
旁边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眼睛里罕见的水汽推积而上,看到这副景象,莫青鸾突然就说不下去,也呆不下去了,她马上起身,一句“我出去买药”匆匆而去,步伐之急像是逃开什么。
一室又继续之前的静默氛围,白裘下气息轻轻,吐气均匀。
此刻威域城中百姓因为一场微雪过后气温转暖和,家家户户都在扫雪驱冻,大户中户人家甚至开始宴饮庆贺,屋檐上的雪微融,晶莹湿凉的液体低落,划入扫雪门仆深襟,冻得门仆一哆嗦,骂了两句手中的扫帚却没停下。
门仆面前两匹骏马驰过,风声飒飒,他抬头眯眼瞧去,只见两个笔直秀挺的少年背影消失在巷子。
风吹过其中一个少年衣袍,冰潲白袖飘逸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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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水还是温的”,楚月咕噜噜喝了两碗,土地庙没有柴火炕头,烧水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青鸾偏偏有办法,用几块红砖头支成四角,别出心裁的添了雪炭;
少年懊恼的哼道:“就是这水也太少了吧,估计就只剩一碗的量了”,然后她笑眯眯的回头:“没水了诶,常胜,我喝饱了,你还要吗?”,边说着少年嘴巴夸张的吧唧吧唧几声,男孩黑色的小眼珠看了看楚月,少年嘴角挂着摇摇欲坠的水珠儿,苍白嘴唇呈现出红润的绯红色....
此时土地庙里没有第三个人在,而空气中不知是哪来的咽口水声越来越响。
楚月为了防止男孩儿扑过来,很自觉走开了几步。
耳边是咕噜噜饮水的声音,眼前是灰尘蒙蒙的门槛,而远处则是红艳艳的春卦。明明是同一片天地,却又有如此不同的景样。
楚月蹲在庙门口,手腆着下巴,看着外面的威域,目光涟漪波动,双手似撑累了,又换单手支下巴;想着看来看去都是这般的景色,如果是自己早就看腻了,但是这座古城的居民却大半都能在这此生存到老,到死。
人还真是不一样啊。
究竟是因为眷恋还是安逸.......
“但是什么都不管真的好吗?母亲”,她闲着的手在地上打圈,眸中波光泛泛,自言自语,“老头子那边的人已经连饱饭都吃不上了,就算这样他还是蠢得继续收留孤儿,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这种乱世,一把硬骨头.....”
没有人回答她,大概是自娱自乐成习惯,她也不觉得无聊,不雅的蹲了一会,又换了个不伦不类的坐姿。
“母亲,这次的经历....月儿以后不能再按你的愿望活着了,对不起,我要去京城见他一面”,望着夕阳楚月无声道。
火红色的夕阳下,一少年闲坐在破败的庙门口,双手交叠在脑后,她静静望着残阳如火的天空,消瘦的侧脸镀上了赤红的色彩,光亮的容颜看不到半分暮色的阴霾。
莫青鸾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楚月感觉到了一动不动的视线,回头一看,突然笑了。她说:“青鸾美人”。
青鸾看着那笑容却突然回神,急匆匆跑过来不是劫后余生热情拥抱,而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烧退了吗?”还敢出来吹冷风,药银子嫌不够是吧?不要命了是不是,浪费我一路拖着你回来,尽会折腾,赶紧回去休息!”
被一通臭骂的楚月呆楞,怀疑这丫头不会吓疯了吧.......
她就这样被莫青鸾赶回去了,“不用扶了,不用扶啊”,楚月拒绝,莫青鸾收回手,奇怪道:“谁要扶了自作多情,我是想问你可认得那个人吗?”,顺着葱白手指回头,身后居然还真有一驾马车,楚月目光疑惑望去,褐黄的蓬,典雅简约的外观,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她身后。在她看过去瞬间,车帘处已被半拂开,里头人影绰绰约约,竟真有一陌生少年正望着她,那目光朦胧弥散,宛若欲语还休,竟有无限悲伤之感,也许青鸾正是看到这种离奇的目光,才会误以为他与自己相识。
楚月怔然望着陌生少年,目光氤氲倾世桃花,心在那目光下居然有了诡异跳动,正想上前,只见车帘沓然落下,“喂”楚月不自觉对着驱动的马车喊道。
”欸什么欸,不是不认识吗?”
车轮辘辘而去,楚月回过神,蹉跎间没有追上前,原地喃喃道:“是……不认识,但是那个人.....”
声音轻的就像是在自语一般,莫青鸾皱了皱眉头,疑惑道:“那辆马车上纹了癸旗,应当不是西凉的马车,你大概是认错了,许多人长的都有相似之处”。
莫青鸾没在意这种小事情,她呼吸重了几分,欲言又止,踌躇犹豫,才道:“楚月,你……你会不会怪我见死不救那个孩子” ,楚月愣了愣,她真没想到莫青鸾会自己提起这件事,从醒过来所有人都很默契的避开了这个话题,就连常胜也没有提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每个人心里都有如影随形的....愧疚...
没有想象中的被厌弃,却也没有转回头安慰自己。
莫青鸾只看见瘦弱的少年低头踢了踢地面石子,声音平平淡淡,“青鸾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等自己回答,他继续说:“你和潇儿是我救得么?,“你想想我有做什么吗?”
“仔细想想其实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能力去做,也不敢去做”,楚月转向莫青鸾,笑得很难看,“不丢下你们是因为如果你们被抓到会暴露我的存在。”
那个婴儿啊…….”她语气僵硬,似一个一个字的挤出来”,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带她爬屋顶吗?你我都知道……新生婴儿的哭声是藏不住的”
“其实我这次回乡路过西岭的时候遇见过这位大娘,她不是本地的媳妇,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可怜女人,似乎颠病被三流妓院抛弃才遇上现在的丈夫,一个女人...这明明是一个原本会非常幸福的母亲...”
“对不起她的不是你一个人啊”,灰袍少年突然把头埋入少女肩头。
莫青鸾感受到肩膀突然一沉,......随即丝丝潮湿感无声渗入。
青鸾伸出手抚摸黑色的柔软束发,“我知道这些,但是你是不一样的,娘…….我母亲和我说过许多道理,楚月,不,以后我就叫你月儿了,我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是你救了我们,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就是母亲说的那种人,你能救很多的人”
楚月抹泪笑道:“我哪有你说的这种本事…..”
“我贪生怕死,贪财好色还差不多”
少女的声音很执拗重复:“就是你救了我们,以后不许你说这些话”
火红夕阳下,暮色艾艾,两个少女又哭又笑,引得众人侧目,这一刻的孩子涕言,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在那繁华似锦的帝京一语成谶。
——————————————————————————————————被困数月的时光一晃而过。
“天啊,你们怎么能动小爷身上的银子啊!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大清早茶肆就传出声声惨叫,楚月休息了两天,和之前流浪一般吃吃睡睡,靠青鸾天天走进走出土地庙,养的酒足饭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少了什么。”准备离开继续赶路,莫青鸾也一反常态阔气的说要为她践行,免费的饱饭她自是不会拒绝。然一看少女腰间拿出的绣囊袋,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巍巍一摸衣襟里才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于是便有了吵吵闹闹的一幕。
“但是那常胜太小了总是喊饿,月儿你又在发烧需要买药,潇儿口渴还不得喝水,天冷不得加炭,不过你可放心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灰炭,只是东街的米价又涨了,还好西市的肉减价了…………”
一说起买卖东西,和银子有关的事这姑娘就停不下来,楚月救星般的抓起蒋潇儿的小手,“潇儿潇儿,姐姐要走了,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的啊。”
女孩看着一脸写着“赶紧转移话题啊”表情的楚月,小脸意外的沉默,一时气氛古怪,令莫青鸾也停止了估算肉价。
蒋潇儿没有穿之前的鲜色裙子,暗黄的麻布小褂不合身的披在身上,她低着头说:“月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常胜弟弟天天都哭…潇儿怕……”
声音依旧稚嫩可爱,却不如初见时一般无虑无忧。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儿,在雪地中面对危险时候仍还是一副懵懵懂懂,无惧无畏模样....
瓦院那一场,她或许并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