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浮》寒衿

6、异梦血色杀 把这贱婢的

　　隔壁的丫头却不省心，带着一大早雪里捡的小女孩踩着平时晾干货的木凳，咿呀就要爬上架子。

　　农妇眼角的皱纹都要瞪多几条了，慌张扑上去，骂道：“大丫，死妞子，给老娘下来”

　　“天呀，小祖宗，您怎么也上去了。”

　　瓦房后院几乎乱成一锅糊粥，麻布小褂的两髻丫头长着没长齐门牙的嘴，咿呀嬉笑，“娘哩，潇儿想看上头风景，潇儿要找她姐姐，是她让俺带她上来的，娘你可不许打俺”，架子上小女孩咧着没门的牙伶俐大笑，隔壁趴着个傻笑的女孩。

　　“快下来，摔着啊！待会你爹和二嫂回来，不剥了你猴皮”

　　“娘，常胜饿了，常胜想吃饭了”

　　妇人还在架子下转圈，凶巴巴吼道：“回屋写习字去，你阿爹没回来没饭吃”，小男孩的声音哭闹起来，俺不，俺饿了，干啥子每次都要等爹爹，万一爹爹回不来了，常胜不是饿死了，要吃要吃要吃”

　　“混小子，你说什么呢，敢咒你亲爹，鸡毛禅子呢，老娘打死你个白眼狼“妇人怒不可竭在院里追打哭闹的儿子。
　　架上哇哈哈开怀大笑的孩童，“耶耶耶，常败又被打了，娘亲，那边，打那边………哈哈”小院如平时一般热闹，突然门外传来：
　　咚咚，敲门声。

　　农妇正抓到儿子，听到门声，瞪了眼一脸假眼泪的儿子，“你爹和二嫂回来了，让你爹来收拾你”，说罢，立即起身，理了理本来就不整齐，一番打闹后更杂乱的发髻，随手习惯性拾起踢乱的草娄，又吩咐道：“妞子，带女娃子下来”，然后急忙走去开门。

　　“他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二…………”

　　农妇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截断。

　　她看见了门口的并不是她高大强壮的相公，而是两个豆丁大的孩子，男孩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衫，清秀稚嫩的小脸上一片青白冻色，女孩半掩在男孩背后，看不清模样。

　　农妇正想问他们是哪家孩子，小少年突然问道：“大娘，我有个妹妹迷路走丢了，请问大娘见过吗？“

　　农妇马上明白过来了，回道：“见着了，今个正午遇着的，现在在俺家中呢”，她说完就发现小少年背后的姑娘明显动了，拉扯了几下，两个小孩似乎交了几句嘴，女孩又安静下来。

　　小少年走近了几步，微弱的声音终于能听清了，他说道：“谢谢大娘照顾我家妹妹，家父家母正在外头寻找，叨扰大娘了，请让妹妹出来随我们走吧”，模糊的声音飘散在雪中。

　　“还不肯入内，这孩子小小年纪疑心这么重，莫不是大户人家还怕我们是人贩子“，农妇正心里嘀咕着，憋着火气打算应声，忽见小小的灰衫一斜，面前的小少年居然倒了下去。农妇哎呀一声在落地一瞬间手快接住小孩，后面女孩也是惊喊：“楚月!”

　　妇人接住后才发现，怀中的小少年，不仅衣衫单薄，体重也轻的离谱，瘦瘦小小的像个女孩，嘴唇青紫中发白，长长睫毛缀着粒粒脆雪，冷成这般，适才竟然还端这样子说话，妇人看着虚弱的孩子，叹气：“按乡里话说五官面相这么薄，命里是个受罪的孩子啊”
　　…………………………………………………….
　　“你又弄伤自己了”悦耳的音色，冰凉的语气。

　　“过来!”

　　梦中的声音轻柔的好熟悉，这次的梦境居然如此清晰温暖，楚月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宛若浮在轻飘飘的云彩上。而五霞彼端，是那个清冷又飘渺的冰雪少年；楚月看不清他的眉目，却有种感觉，雪色琉璃，浮山黛色，倾城绮丽，都不会及那个公子浅浅一笑，出尘若仙。

　　“玉棱兄”陌生的声音突然穿透梦境。一瞬间楚月感觉心胸骤然被暖气溢满，如同小时候在母亲怀中一般，静谧美好。

　　“玉棱，玉棱，你的名字吗？”

　　为什么，我记不起你了

　　“大娘，呜呜，楚月……..我妹妹怎么还没醒啊”，

　　“莫急莫急，着了寒而已，喝了咱家的辣姜汤，你妹妹很快醒了，嘛哭了哎呀，这妞子，漂亮脸蛋都哭花了”

　　妇人看着面前的女孩，哭的眼泪像掉线的珠子似，偏偏又不像自家大丫二丫那样哇嘴咧哭，俊俏的模样，连眼泪都让人觉得矜贵，一时活了几十年的妇人居然没法子劝慰女孩。

　　蒋潇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懵懂的看着“睡着”的楚月。黑白大眼睛里倒影着单薄的脸庞，那浅青色的眼圈上，细长蝶卷的睫毛微微一动，“哈哈…….”在奇怪的气氛中，一旁的小女孩突然自己笑了。

　　楚月一睁眼看到那天真烂漫的笑媔，刚想说什么，土灰色的墙壁，泥黄木柱，陌生感就骤然袭来；顾不及泪珠如线的女孩细问，楚月已挣扎着坐起，喉咙干咳嘶哑：“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呃……”

　　来不及说下去，身体突然一阵酥麻，一妇人大嗓门挤进来：“哎呀，这孩子，都冻成这样了，还起来干啥？

　　“来，喝口姜汤暖暖，你们就呆在这儿，爹娘那边待会俺出去找孩子他爹，顺便带父母来接你们”妇人吹了口热气腾腾的鸡汤，递到了少年嘴边。

　　楚月被热气升腾的雾气熏的眼眸模糊，看着佐料浓郁的汤水，端着它的那双手是那样粗糙，指头粗大，布满厚茧，忽然就想起了一路来的冷冽寒风，几年没回西岭，没想到这里已经寒冷的人心都要冰冻了，突然两只发抖的手扒住陶碗，咕噜噜地一气喝下，饮法之粗鲁，连身为乡下人的妇人也吓到。

　　牛饮一般喝完姜汤，还没等众人开口，少年就干脆利落用灰袖快速抹了嘴角的汤渍，“大娘，你不能出去找人啊，外面死了好多人了，您赶紧和我们一起走吧”。

　　浜铛！陶碗掉落！莫青鸾和楚月的心也砸的震动，女人前一刻朴实活力的眼睛，一瞬间呆滞，可能她还反应过来面前的少年说了什么，又或者是这颗善良淳朴的心接受不了这般残忍的事实。莫青鸾眼泪还没来的及收回，她马上反应过来楚月说的话，哽咽又着急道：“是啊，是啊，大娘，外面……外面……都死人啊 ，呜呜呜”

　　也许就初见来说，楚月和莫青鸾确实是心智早熟的两个孩子，然而此时的她们却远远成熟不到能理解生命之外的疯狂，妇人没有如楚月或者莫青鸾预料开始慌张逃命，而是气场大变，一扫之前热心女人的模样，一把推开身前的少年，慌乱大喊：“你骗俺！”

　　“俺相公只是去张哥家喝烧酒了，他才不会出事！”

　　“相公平日回来也不早，他只是喝过头了，喝醉了啊”
　　“你胡说，你骗俺！”
　　女人反反复复重复几句话，但是明显心安不下来，她的眼睛越来越凶狠不安，手脚近乎颠疯的撕扯起莫青鸾，只因莫青鸾哭喊说了一句，“但是大娘您家二嫂不也没回来吗？大娘快和我们走吧”
　　“俺看你快冻死了才可怜接你们进来，娃儿你不放心现在就可走！走啊！快走啊！俺不留你！你别咒我家相公啊，俺求你了”， “呜呜啊啊啊啊”男孩看着发疯拉人的母亲吓的大哭起来，大丫没有哭闹，她年纪比弟弟大，像母亲一般呆呆的重复着一句话，“爹爹，爹爹死了吗？”天见可怜。

　　蒋潇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碗无措的看着一室混乱，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生命中纯白如纸，唯一的色彩就是英雄般的爹爹和温婉如水的美人娘亲，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只感觉捧着碗的小手，在抖，在抖，抖的好厉害…….

　　“住手啊”混乱中还有一个轻微却激动的声音，“大娘，放开我姐姐，和我们走吧，你还有孩子们呢！”

　　女人身体突然暂停拉扯，放开了莫青鸾，“孩子，我的孩子”，似乎有所感呢喃起来，.....然而！迷惑呢喃只是一会儿，只见那慢慢抱头蹲下的女人突然如母兽一般扑向炕头，恐惧的尖叫：“你要害俺孩子，小魔鬼，小魔鬼你咒我相公，你还想害俺孩子，俺掐死你，俺不活了，俺杀了你这小魔鬼”炕头上女人眼珠硕大如恶鬼，在一片尖叫声中紧紧的掐住灰衫少年脖子。

　　“娘！”

　　“月儿！”

　　楚月只觉得呼吸困难，女人重重的身体已经压得她动弹不得，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着那双怨恨的眼睛，她完全不能理解，“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都要我们死”，女人身后，灰袖下弯曲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正准备狠狠切下！

　　“咚咚”

　　眼前的疯狂目光变了，其中的丑陋恐惧都随那敲门声瞬间退散，变回那个惊喜期盼的妇人目光。楚月想喊“不要过去开门啊”，或者“青鸾！阻止她开门”，但是她喉咙被掐的一瞬窒音，嘶哑的呼声没有人听清，须臾间，麻布厨裙的女人奔了出去。一切，快的无法阻止。

　　“啊!”楚月懊悔沉痛低吼，灰色的身影快的不可思议，她跳下床直接抱起椅子旁的常胜，嘶吼的朝着呆愣的孩子们大喊：“走啊！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眼泪鼻涕刷的随吼声从少年脸上滑落，她哭的莫名其妙，却让人刻骨的心疼。

　　莫青鸾被疯狂一幕吓得跪在了泥地板，白裘少女连眼泪都没擦，踉跄着爬起，快速去拉大丫和潇儿的手，那个梳着双髻的农家女娃却往后跳了一步，避开了莫青鸾的手；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大丫要和娘在一起”。

　　一切都只是片刻间的变化，蒋潇儿只记得在月姐姐嘶哑的喊声后，她开始被青鸾姐姐拉着向外跑，手中的陶碗没抓紧又掉在地上，叮当砸响，碗面倒扣。她看见那个伶俐活泼的小姐姐此时正好穿过房门，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有种感觉，也许，她再也见不到那个带自己爬架子的姐姐了”。

　　“呜呜，放开俺，阿娘，阿姐，你放开常胜，坏人！”，怀中的小男孩手脚并用拼命挣扎，楚月脸上没闪过又挨了一脚；灰袍下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一只手抱着小男孩，一只手高高伸出，“还差一点点”

　　屋檐上的白裘少女也在竭力伸手，“楚月，抓住啊！”，近在咫尺的指尖总是还差那一点点。

　　楚月全身攀伏在竖墙上，额角细细的急汗逐渐滋生 ，虽然很怀疑瓦房上可能也不安全，但是现在不爬上屋顶，命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绝对不要！

　　“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娘的仇，哥哥，还有…….那个人”

　　楚月狠狠一拧怀中攥动捣乱的孩子手臂，常胜吃痛，反抗狠狠一口咬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刹那间，痛感传至全身，头皮一麻，头昏虚弱感瞬间被疼痛压制，借着痛感的兴奋，她索性放开手脚扑向伸着手的莫青鸾。
　　碰！莫青鸾吃惊之余，不忘抓住那冰凉小手的一瞬使出全力向后一拉，楚月和怀中的常胜连惨叫声都没发出一声，噼里啪啦摔在瓦砖上。

　　“哎呦！兔崽子你属狗的啊，松嘴！”，楚月忍痛骂道，小男孩瞪大的红眼睛充溢着凶狠的光。
　　那里面……是熟悉的眼神——怨恨，这个孩子，在恨着她们。

　　“就算你去了也救不了你母亲和姐姐”

　　楚月目光幽深：“你连我都打不过，更别说外面的坏人，常胜，你想死吗？连报仇的希望也要放弃，变成一具无用的尸体吗？”，轻轻的话语在常胜耳边萦绕，此刻的孩子听不懂楚月在说什么，但是这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楚月垂目，拳头死死攥紧。

　　死字……对任何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都胜过了一切，包括那…….尚在懵懂的亲情。

　　与死相比，什么都可以放弃，人性本就懦弱。

　　两个孩子的耳语声极小，连同趴在瓦房上的莫青鸾和蒋潇儿无法听清，蒋潇儿不知为何，趴处离她们几个都偏远。突然，一束疑惑的视线撞入莫青鸾眼中，灰袍少年眼中有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目光刺眼的她竟不敢直视。声音颤抖的发问：“这个孩子说…….他妹妹还在屋子里，青鸾…你...你知道吗”

　　莫青鸾不敢看那双眼睛……………

　　其实她看到了，她和妇人去端姜汤的时候看到了………在旁边的一个屋檐下，双髻的农家女孩笑呵呵的举着一个婴儿，对她们咯咯直笑：“娘，二丫又尿床了”

　　白裘少女不敢哭出声，她猛然将整张脸埋入自己臂弯中，毛裘下的瘦弱肩膀剧烈起伏，楚月只能听见少女模糊不清的一句句：“对不起…对不起…”
　　......

　　眼中水光还未褪去，扫清薄雪的洁净地面上，利器已划过冰冷刺骨的刺声，两个黑衣人提着剑踏入院子，其中一个掖着剑划过地面。楚月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一旁，粉棉褂衣的女孩头硬梆梆的贴在瓦片上，白裘素裙的身影埋在厚厚的毛裘中，而她已经捂住了怀中男孩的眼睛。

　　幸好，她们都不会看到那两把剑剑尾处的....血迹。

　　黑衣人一脚踢开被寒风吹滚来的草篓子：“不用管金衣，继续找，杀 ”

　　一人脚步声动了，紧接着几十个脚步声涌入院内，楚月不敢贸然探头看，老头子说过武功高强的人对气息也十分敏感，她不得不防，只听到脚步声后，来人怒喝一声“住手！“

　　此声居然是一个女人。

　　“魑将，你居然敢攻击金衣，不遵夫人命令，是想造反吗？“

　　嘶哑的声音冷笑：“血衣只听命于少主，何时需听那女人号令
　　”

　　“你！你们这般公然忤逆夫人，大肆屠杀，于公子有何益处！”女人的声音既居然颇有着急。

　　“少主深谋远虑，所做自有道理，吾等只需听从，既是鸡犬不留，西岭就不允活物”

　　另一声音森道：“若是金衣阻拦，休怪血衣无情”

　　“公子意气用事，得罪夫人绝无好处，血衣诸位，我...我也是……”

　　似乎是知道劝不动他们，眼看要见兵戈相向，女人尖声喝到：“住手！血衣乃公子暗卫，无我允许，金衣不可无礼。”

　　厉声喝令自己蠢蠢欲动的人马。

　　随机女人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魑大人一向忠心少主，属下也是效命公子，但是——”

　　楚月心中忐忑，如果两边打起来无疑是最有利的，手心汗液浸渗。

　　“但是——公子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命令交付你等吧，比如——那对贱婢母女”！，柔和骤然成强势。

　　岑！岑!岑！刀剑齐出，杀意四伏！

　　“魑魅，即便公子才智过人，智谋无双，雨锁也不能看着他忤逆夫人，自毁前尘；所以！如果你等此刻不听命令立即退出西岭，金衣众人也不会兵戈阻止，雨锁将会率金衣队全力击杀那母女二人，不死不休！”
　　血衣团队似蠢蠢欲动!

　　女子厉音铿锵有力，毫不退让，“魑大人，相比西岭蝼蚁，公子应该更想折辱左县那对贱人母女吧”

　　“左县！”听到熟悉的地名神经一颤，“母女，难道是…….”

　　一个冰冷幽深阴寒的预感从脑中浮起。

　　“孽种，你为什么还不死”

　　“把这贱婢的头摁下去………”

　　“你的命是谁的？……告诉我，说！”

　　她脑海中有无数个场景闪现，每一个光影交幻都让她头疼欲裂，她竭力伸手……

　　然而眼前却越来越模糊了，姜汤的作用终于在一阵拼命折腾下耗尽，楚月还是不愿意闭上眼睛，她要看着，她一定要看清楚这些人是什么人，满脑子都在叫嚣：“再坚持一会，就一会..“

　　滔天的虚弱感浸没了她，眼前一黑，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再无法听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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