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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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殇迷蒙地伸出手去摸，喝了半宿的酒，他此时眼前飘着白影什么都看不清。手碰到了酒壶，拿起来一摇，空了。燕殇猛地把酒壶一砸，白色的瓷片碎了满地，他扶着额头皱眉静默。耳边雨声不断，狂风怒吼，心烦意乱中他突然猛地站起，一把拔出挂在床头的长剑。
长剑毫无骇人的戾气，白梅一样闪着清光，昏暗灯火下一照，却透出些若有若无的血色来。清冷剑光映衬着燕殇那双黑色深眸，他咧开嘴，惨惨一笑，瘦长的手指抚上剑刃，鲜红的血滴答下来。
此时窗外忽的一阵风起，大门被猛地刮开，支起来的窗户吱呀一声，室内的火苗挣扎着弹动了几下，灭了。窗外的桂树枝叶瑟瑟摇着，白黄的窗户纸上影影绰绰。
燕殇起身，看着那桂花树下的新坟，瓢泼暴雨里，泥土不断被冲刷掉，木刻的碑牌立着，凄凉万分。他推开门，带进一屋子水汽，他撑起把油伞出去，立在坟头上。他于暴雨里静看着那木板上的刻字，浑身凉透。他猛地跑出小院，在大雨里狂奔，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门口的灯笼都灭了。燕殇猛敲一家店铺的大门，雨夜之中这敲门声瞬间就被淹没，燕殇一直在敲，直到这店里的伙计挑亮了灯，跑来开门。
“客官，这大雨的天，都打烊了，您要是买什么东西，你明天……哎哎，你不能乱闯啊你!”小二本来是睡眼朦胧，可一见燕殇乱闯，他连忙去拦，燕殇一把将他给掀翻，闯入店中。
闻声而来的掌柜也被燕殇给吓了一跳，可好歹是见过世面，以为是急事，问道：“客官啊，你这是要什么？大晚上的还下着大雨，你要什么你说。”
燕殇道：“给我盏油纸扎的灯，家里的灯被雨浇灭了。”
“灯？”掌柜乍一听还以为自己耳背，可一对上燕殇那冒着寒气的燕殇，他连忙点头，应道，“哦哦，灯！晓得了，快！给客官一盏灯笼！”
伙计忙不迭地去货架上拿了三两个样式的灯笼来，燕殇瞧也不瞧地拿走一个，手指一弹，银钱落到柜台之上。他对掌柜道了一声：“谢了。”而后他从架上拿走根蜡烛，塞进怀里，又冲进那暴雨里头。
“哎，拿把伞！”掌柜的拿着伞追上去，可一出门，大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唯有雨声响彻在寂静黑夜里。
燕殇怀中揣着灯笼，于暴雨浇洗的街道上疾奔，轻功一展，脚不沾地，丁点水花都没带起。他满身水汽地进到屋里，拿出怀里的灯笼，一摸，干的，半点雨水都没沾上。他不由松了口气，拿了火折子吹起火星将蜡烛点了，又罩上灯笼。
室内亮起来，燕殇挑着灯笼坐到桌前，展开白盏秋交给他的信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弟，见信如面，此信交予你手，兄已是天上魂灵，不必如何悲伤，江湖儿女，生死常事。兄少时便入武林，却是不知义为何意，武为何用，直至弟一语点醒，方知大道。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生逢乱世，处处悲歌，高官侯爵自是在畅饮豪歌，却不闻那四野哀哭，武林儿女，自当保家卫国，杀贪官，斩奸佞！’
“自昭帝迁都以来，便不从出兵之举，北郡三十六城已让，百万大魏黎民任由北胡铁蹄践踏，百姓何辜？江山何辜？北胡南下，雁门不保，李源仟将军以身殉国，大魏再无大将可用。北胡狼子野心，意在大魏，大魏兵力不敌，迁都南逃。可安守一方只可保李家皇姓无忧，这天下苍生又该怎办？若无英雄领路，大魏覆灭已成定局，六百年汉人心血便将就此付诸东流。千秋万载东流尽，二字亡国又有谁来记？可于现今，却是风雨浇心头，孤鸿向晚悲声凉。’
“弟于刺胡之后便不知所踪，想来是不欲沾这名利，不知弟身在何方，安定与否，可心中那一点为国大义，想来是不曾改变分毫。而今武林义士已密谋起义篡位，然战火四起，百姓流亡，国力劳损，便是给北胡可乘之机，万万不可行此道。兄于此恳求，请弟出手救大魏江山一命，力挽狂澜。’
“而今要救这天下只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弑君。”
这时天边忽的一道闪电划过，燕殇看着朱笔写下的“弑君”二字，仿佛被人猛敲一棍，整个人一下子失神。待他回过神来，大雨瓢泼地浇进室内，他目光放远，门外是一片风雨世界，黑暗无边。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刺眼的冷光穿云而过，似是要惊落九天。
他要行的路，是一条大不敬的路，是一条天理不容的路。
弑君……燕殇的眼神又飘忽回来，此时消退下去的酒意又涌了上来，眼前的白雾又开始重新聚拢，迷蒙一片。
一股寒意无法抑制地从他的四肢蔓延开来，胸口犹如被冰锥洞穿，全身血脉好似被冻结一般，剧痛袭来。燕殇身形一个踉跄，靠在桌子上勉强撑住身子。此时他脸上残存的血色瞬间全部褪去，薄唇不住地颤抖着，牙关死死咬住，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直到灰暗的山头镶上了一层金边，一缕金光照进柴扉，燕殇才缓缓睁开眼，长出一口气，眼里全是血丝，憔悴万分。他以手撑桌，一寸一寸的向着门口挪去，在他脚掌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刹，一层白霜迅速地从地上蔓延开来，丝丝冷气缭绕。
燕殇勉强撑着，拖着被冻得麻木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出屋子。风雨已去，天边是万丈金光，他不由苦笑一下，身在武林，行的是义事，守的是正道，走的是大路，杀的是恶人，可最后却是满门皆灭连自己也死在战场。白疏影，你的结局实在是太可笑了。
实在是太可笑了啊，白疏影。
燕殇心头像是撒了细雨似的悲凉，他未曾说过一句话，桂花树经历一夜的风吹雨打，细碎如金的桂花落了满地，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溢满心脾。他看着那树下的新坟，手里是展开的信纸，染血的纸上尽是家国之事。燕殇看着这信，他忽的笑起来，疯了似的大笑，笑的满面悲凉。
这天，这地，这国，这家，这人，竟是被那命运玩于股掌，掷于砧板，君子英雄水深火热里煎熬，奸邪小人乱世浮沉里横行。无可奈何你又能怎样？不过也就一句……命运无常。
燕殇从地上一跃而起，三尺余长的殇剑被他紧握手中，低矮的柴扉被推开，破落的小院被扔于身后，如血的斜阳相迎，似是在迎一场腥风血雨。
夜来风雨，偌大的香堂里青烟缭绕，昏黄的灯火相映，满殿神佛以悲悯目光俯瞰脚下之人，魏帝李昭独自跪着。
吱呀一声，偌大的雕花木门被人给推开，风雨之声入耳，香堂里垂着的白练被风吹得四起。李昭闭目跪在蒲团之上，好似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一样，他并未回头，只淡淡吩咐道：“陆机，你去将八重找来。”
门口的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将手里的沾血的布包扔到了魏帝面前。那布包在地上骨碌了几米之后便散了开，李昭闻到血味，微微皱眉，偏头一看，正对上布包里那颗人头，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此时沾着血，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用找，他在这了。”门口的人沙哑着嗓子说道。
李昭听见这声音便如同被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他转过身去，此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满堂寒光，惊雷轰鸣。白练飘摇，在那大开的高顶木门前，一高瘦的人影立着，手中三尺余长的青锋闪着戾人的光。在他身后是大雨磅礴，是血海尸山，不知有几队护卫军倒在这里，青砖上的血迹雨水冲刷不尽。
“我一个人来。”门口的人缓缓道。
李昭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人，他颤抖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几步，已是有些说不出话，“十……十八……”
“燕十八死了，坟上的草都有两尺高了。”门口的人始终动都未动，他平静道，“我叫燕殇，昭王。”
“燕……殇？”李昭喃喃地重复着，他随即低头苦笑，问，“你这是在记恨我？还是后悔帮了我？”
“昭王，燕十八活着的时候不曾记恨过何人，到曾后悔过许多，可也从不后悔帮昭王登上这帝位。”燕殇低着头淡淡道，“他只后悔，不该走进这深宫高墙，不该习得一身武艺，不该……杀了那许多无辜之人。”
“昭王，如今天下百姓流亡失所，处处悲歌四野，当初昭王戏言一句太平盛世，现在怕是只是句空话。”燕殇低着头，灯火昏黄，却看不清他的眉目，他继续道，“如此，燕某想重新替十八求个恩典，望昭王看在十八出生入死这许多年上，答应了燕某。”
李昭红着眼盯着燕殇，嘴唇颤抖了一会儿，才艰难万分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个声音，“你说。”
“请昭王退位，下诏立先太子之子为帝。”燕殇此刻抬起头，他抬起手，剑指李昭咽喉，露出个凄然苦笑，“不然燕某怕是要落了个弑君的罪名了。”
李昭喉中一声悲鸣，他扶着香堂之中的红漆木柱，半晌才转过头来，他勉强牵扯了一下嘴角，苦笑道：“十八……你这是要朕死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遗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