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逆》一盆儿盆栽

5、 奶奶

　　徐娇音发了疯似的冲出了家门，穿着睡衣就跑进车库，打火开车，直到车子飞奔出了小区，上了公路，才瞄了一眼车前的电子表，现在时刻，四点五十，夜最黑，晨曦未明。

　　初秋深夜，气温下降，何况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徐娇音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是寒浸浸的，开车的手仿佛僵化了一般，不听使唤，她拿出车里预备的外套，穿在身上，径直将车开上了奔往市郊的公路。

　　沿河的小道，车子开不进去，徐娇音深吸了一口，终于鼓足勇气下了车，此时正是日与夜交接之时，天空一片昏沉的灰白色，河岸两侧满种的歪柳，垂出长长的枝条，迎风飘摆着，招摇着。人都说，柳树藏魂，尤其是夏日的杨柳，粗大的树干，茂密的枝条，恰能遮挡住外来阳世的侵扰，每一片柳叶都是一只狭长观望的眼睛，看着匆匆而过，穿行在黑夜里的人们。

　　徐娇音越想越觉得恐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中暗骂自己闺蜜介绍的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如此荒凉吓人。

　　终于，徐娇音走到一户前有槐树，旁有水井的老旧门楼面前，敲响了门上的兽头环。

　　一个中年妇女匆匆出来应门，却见她一身上世纪90年代的打扮，头发蓬乱，恰是这城乡结合部的典型风格，开门一看，见是个大姑娘，便笑道：

　　“哟，这是遇着啥急难事，一大早的就上门求仙姑啊。”

　　徐娇音此时已被吓破了胆，声音颤抖道：“中……中邪，我婆婆在家里中邪了！”

　　那中年妇女眼珠一转，知道来了财路，赶紧往里让，边搀着哆哆嗦嗦的徐娇音往里走，边察言观色的旁敲侧击道：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来来来，先进来喝杯茶压压惊，仙姑正打坐呢，不好打扰，待会才能见咱们。”

　　徐娇音跟着中年妇女进了院子，就见这院子的格局竟是颇为古老的三进院落。听那女人说，正屋便是那仙姑打坐的神堂，左侧则是这中年妇女的屋子。她自我介绍，正是仙姑的徒弟，自愿伺候仙姑，沾些福气，也好造福后人。

　　徐娇音在妇人房中坐了一刻钟许，那妇人一看炕桌上的老旧座钟，笑道：

　　“时辰到了，咱们上仙姑她老人家那屋，给你问问这事儿，看看怎么解决吧。”

　　说罢，下了炕，领着徐娇音出得屋来，徐娇音一抬头却见刚才还紧闭的两扇古老木门的堂屋，此时门洞大开，中心的蒲团上正坐着一个身着青灰色布衣，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后的供桌上香火缭绕，神台上供着一男一女两位神主，却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只是烟火腾腾，披红挂彩，脸上笑容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让人猛然心中压力剧增，仿佛真的有神明之眼在看着，连句话也不敢乱说了。

　　老太太抬眼看着那被中年妇女一路引着走上前来的徐娇音，见她正要开口问话，却幽幽的说道：

　　“姑娘，不管来此作甚，先上柱香吧，你身上阴气重，敬敬神公大王神母娘娘，除了秽，再说话不迟。”

　　徐娇音一听阴气重，正中心中所怕，赶紧便要接过中年妇女手中的香火。

　　却听那中年妇女劝道：“姑娘，上柱大的吧，更恭敬些，仙姑都说你阴气重了。给，头回来，算你便宜点，一炷二百。”

　　徐娇音顾不得许多，从兜里掏出钱塞给中年妇女，拿了香赶紧肃然敬拜，那妇人见她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又笑道：

　　“来，给个布施吧，钱不拘多少，都是功德。”

　　说着就把徐娇音领到了投钱的功德箱前面，徐娇音此时已然上了套儿，顾不得许多，掏出兜里剩下的零钱，一股脑的塞了进去。

　　那中年妇女打眼一瞧，少说也有三百，遂笑嘻嘻道：

　　“行了行了，姑娘够虔诚了，快跟仙姑说说你的事儿吧。”

　　那中年妇女蹲身搬了个坐垫，放在了老太太身前，将徐娇音一把按在了坐垫上，起身出门去了。

　　徐娇音跪坐下来，看着老太太越发觉得仿佛看见了老救星，遂将家中她婆婆刘云芝的老姐妹自杀吊死家中，自己昨日半夜在家撞鬼的事，一五一十跟仙姑说了起来。

　　其间，却隐去了她婆婆与王桂香那些暗地里的交易，笑话，那岂是能随便乱说的事儿，先不说这仙姑灵不灵，若是刘云芝清醒了，知道她嘴快，也肯定饶不了她啊。

　　那老太太听她慢慢说完，闭眼掐指，哼哼唧唧的不知唱些什么调子，不一会，又睁开眼，望着徐娇音说道：

　　“这样吧，你且请几张撵鬼的符回去，这几日你将这符贴在家里门上，那鬼自然不敢靠近捣乱，过了头七，自有阴间来人收它。”

　　“那我婆婆？”徐娇音还不放心，问道。

　　“放心，放心，老身已然算出，那鬼道行不深，白天自然找地方躲藏，不敢出来捣乱，你且回去，保你婆婆早就恢复正常了。”那老太太一脸的神机妙算，笃定非常道。

　　徐娇音这才安下心来，领了神符，答应若是灵验，必送大礼来酬神还愿。说罢，便出了小庙，开车匆匆去了。

　　老太太见她去了，遂叹口气，站起身来，朝那中年妇女的屋子喊道：“他王婶子，早饭好了没，小杨说今天回来，多做点。”

　　王婶子听见老太太叫她，开门出来，笑道：“老太太，白杨早回来了，就在厨房做饭呢。”

　　老太太这才看见右侧小厨房早已冒起了炊烟，笑道：“这孩子，回来就忙活。”

　　“嗯，还是小杨孝顺。”王婶子见她高兴，也凑趣道。

　　却见一个穿着黄色快递服，眉清目秀的小青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弯眉笑道：

　　“奶奶，今儿骗了几个人了？”

　　老太太一听自家孙子又拿自己说笑话，当即一巴掌拍在小青年头上，笑着警告道：

　　“呸呸，童言无忌，神佛保佑，瞎说啥呢，小心神佛怪罪！”

　　小青年白杨，撇撇嘴，不敢再胡说八道，她奶奶当了一辈子的神婆，在当地也颇有些小名气，白杨自小父母双亡，全靠着奶奶给人驱邪平事儿挣点钱，才把他拉扯了这么大，所以谁说老太太装神弄鬼骗人，他都没有资格说。何况老太太更有些令白杨说清道不明的“神通”。比如说，那些跑了许多大医院都看不好的小儿夜啼，倒是被她奶奶那两柱香治好过许多。

　　“刚才好像来了个大美人儿？”白杨怕老太太不高兴，赶紧转了话题。

　　“什么美人，印堂晦暗，肩火不明，家里怕是不止一个作乱呐。”

　　老太太眯着眼睛，叹口气道。

　　“您不是说她没事么？”白杨问道。

　　“你这小子，怎么实心眼儿，凡人自管安天命，哪管阴间鬼是非，赶的走的赶，赶不走的那是债没还，你奶奶可惹不起，不能因为自作孽，再在砸了我老婆子的招牌。”

　　老太太看着自己那半点慧根不长，一脸呆气的孙子，颇为恨铁不成钢的伸手戳他那白皙的小脑门。

　　“长得挺俊，可惜是个小傻子，若是挡了那大凶的道，受了牵连，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白杨听得浑身一激灵，他奶奶也太会吓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