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逆》一盆儿盆栽

4、 林崇宇

　　林崇宇这个人，就是大众眼中所谓的天之骄子。这便是徐娇音对他的第一印象，家室优渥，智商超群。博士毕业后，进了本市条件最好的第一医院，现任脑外科主任，正儿八经的青年才俊。除了一点，此人个性阴沉，少言寡语，几乎没什么朋友，除了本业，更是没什么兴趣爱好，活的犹如一台医学机器，冰冷而无感。

　　这并不能影响徐娇音对他的看好和势在必得，在徐娇音看来，结婚嫁人，嫁给的不仅仅是某个男人，更是这个男人身后的整个家庭及势力背景。说什么，不图别的，只图人好有心，在她这从来都不认同。宝座上孤独的皇后和闹市贫寒的夫妇，她只愿自己成为前者，而后者只是她炫耀和嘲弄的下尘。

　　而事实是，她联合各方势力，瞄准林崇宇这只有才情，不通人情世故弱点，一番穷追猛打，杀伐决断，她成功了。

　　林崇宇和她最终成了夫妻，她从来不知道林崇宇爱不爱她，更加不在乎，她在林崇宇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她知道，自己可以不要林崇宇的爱，但她要名分。

　　秋日的深夜，晚风浸凉，落地窗透进月光，如一缕白色绸缎，绕颈而过，仅差一双破碎虚无的手，将它拉紧，窒息。然后，灵魂升空，升上天花板，铺展开来，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一会儿是桂姐，一会儿是方澄。

　　床很大，被单的丝绸凉滑，仿佛是月光承载了灵魂，从天花板上飞身而下，如同巨大的蝙蝠，展开白色殓服，用僵硬的死，捕捉不能安然入睡的，在梦中惶惶的生魂。

　　徐娇音走在医院通往病房的通道上，高跟鞋嘀嗒有声的踩着瓷砖，头顶的节能灯，光线暧昧昏黄，林崇宇今天在医院值班，她来送晚餐，献殷勤。

　　转过走廊，林崇宇办公室的玻璃窗，蓝色的窗帘半合着，里面的人抱在一起，朝里看不见她的是林崇宇，朝着玻璃窗，盯着他，将林崇宇抱在怀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泛着油亮的光，冥纸的光。

　　方澄的头发比记忆中有点长，挡着半张脸，幽幽的望着窗外，他看到了她。然后，他开裂了，肌肉散开，脑浆迸裂，面孔扭曲，眼珠流出了眼眶，牙齿脱离了牙床，歪出撕裂的嘴唇。

　　大臂，小臂，大腿，小腿，一节节，白森森伸出如泥般，正在软烂的肌肉组织。

　　林崇宇仿佛觉察到窗外有人，他转过身，怀中抱着一滩烂肉，怒视徐娇音。

　　肉屑，鲜血，脑浆，红的，绿的，黄的，流了满身，还有林崇宇冰冷的，含着笑意的嘴角。

　　徐娇音想大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卡住了她的颈，一遍遍，轻声问着，

　　“娇儿，桂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娇儿，桂姨给你介绍……介绍……介绍……”

　　徐娇音猛的睁眼，从梦中惊醒，她依旧一个人躺在华丽的大床上，夜正浓。

　　一阵呼吸困难，脖颈剧痛，灯光照射下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她的脖颈间，两只手正下着死力，慢慢收拢，仿佛想把她的生命挤出身体一般。

　　那双手属于刘云芝，是刘云芝，又非刘云芝，因为徐娇音从刘云芝的身体里，却听到了桂姐的声音，还是那句话，

　　“娇儿，桂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呗……娇儿，桂姨给你介绍……介绍……介绍……”

　　刘云芝疯狂的叫嚷着，双手使劲掐着徐娇音的脖颈，脸上竟缭绕着一团快意非常的神采，嘴角撇着僵硬的笑。

　　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通明的仿佛有无数张若隐若现的脸，大家都在笑着，笑看房间里发生的一切，穿越是是非非的表象，红尘里的凶厉，看了一场又一场，不尽相同。

　　-----------------------------------------------------------------------------------------

　　温暖的阳光，夏日微风扑面，林崇宇走过康复中心的长廊，隔着玻璃窗朝下望。

　　一个身穿浅蓝色衬衫，白色西裤的瘦高个男人，正端着一盘猫粮，脸上的表情有点傻，看那口型分明是在学猫叫。康复中心的庭院宽广，偶尔会混进几只流浪的野猫，自从这个叫方澄的男人所在的公司，接手了医院的广告业务，这位十足的猫奴，每次来时，便开始了他的招猫大业。

　　林崇宇从未见过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会对这些野猫停下一顾，而方澄就这么硬生生地带着夏日的暖光，入了他的眼。

　　而那时，方澄并不知道，他已然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他在院子里看猫。那个从来对人没什么好感，被医院同事们称为的医学机器，却爱喂猫的人，站在窗前，把他和猫当做了一体。

　　林崇宇从未奢求，方澄会回望自己，迎接自己的目光，可今天，方澄却在暖光里，站起身来，目光望着的正是他所站立的那扇落地窗。

　　方澄突然冲他扬扬手中的猫粮，一只黑猫扒着他的裤脚，讨要吃的，他在笑，那么清亮，那么明媚，那么充满生机的味道。

　　林崇宇觉得大概生命就是这个样子吧，能把他与活着联系在一起，不再麻木的那个人，让他心脏活泼跳动的人，如一个美丽的陶瓷玩偶，摔碎了。

　　而他的梦，也该醒了。

　　林崇宇醒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拿起办公桌上那张白色的纸片，揣进西装口袋，方澄的死亡通知单。

　　他是该提提神了，提神继续把麻木的日子过下去，提神去告诉世间，得到的，有恃无恐的，总是要还的。

　　他是个脑科医生，知道怎样能机械性的让自己的大脑变得麻木不仁，知道该挑选何种记忆，进入自己的深层海马区，知道怎样拯救一颗充血的头颅。

　　而这一次，他却有着敲碎它的强烈冲动，他想毁灭自己的记忆，却发现它深刻的仿佛烙印。

　　人心，这种东西，还真是难测，它是世间所有纯善与极恶的源头，林崇宇从前不懂。

　　但现在，他彻底懂了，无比清透。